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13  ·  所属小说:苍黄年华

雨是在六月二十那天彻底停的。

不是渐渐小下去的,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拧紧了水龙头,哗啦啦的声响忽然就没了。谢鸣站在指挥部四楼的窗前,看着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山脊上画出一条金黄色的光带。那道光带越来越宽,从山脊蔓延到田野,从田野蔓延到县城,最后整座小城都被泡在暖洋洋的光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件湿衣服被人摊开晾在了太阳底下。

蔡培生走进来的时候,谢鸣正对着那片阳光发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蔡培生穿着一件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不再是那双沾满泥巴的胶鞋,而是一双黑色的皮鞋。连续半个月泡在水里泡在泥里的人,忽然换上这身行头,谢鸣觉得有点不习惯,像是一条养熟了的鱼忽然穿上西装打了领带。

“蔡书记,您今天这身——是有会?”谢鸣问了一句。

“没有会。”蔡培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雨后初晴的天空,语气淡淡的,“就是觉得该换一身了。穿了半个月的冲锋衣,自己闻着都馊了。”

谢鸣忍住没笑出声。指挥部里的人这半个月谁都没好到哪儿去。他的冲锋衣在堤上被磨破了一个洞,肩膀上的伤口缝了三针,裹着纱布还不能沾水,每天洗澡只能用湿毛巾擦半边身子,别扭得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那件破了的冲锋衣他还没来得及换,不是不想换,是翻了半天柜子,发现没有第二件像样的外套。他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一个编织袋的量,在双溪县工作了一年,添置的衣服一只手数得过来。

汛情退去,危险解除了。石桥乡的那段堤坝保住了。反滤围井稳稳地坐在那里,清澈的水从顶部溢出来,不急不慢地淌着。技术组的老周带着人又守了三天,确认出水点没有再扩大,没有再带沙,才撤离了现场。崔大勇站在堤上送老周走的时候,握着老周的手说了一句“你是我们石桥乡的大恩人”。老周把手抽回来,叼着那永远点不着的烟,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了一句“恩什么恩,老子一个月的奖金全泡汤了”。谢鸣当时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想笑,没笑出来,觉得这大概就是基层部之间的交情——嘴上谁都不认,心里谁都记得。

各县的救灾物资陆续发下去了。省里拨了一笔应急资金,市里调了一批粮油衣被,县里组织部下到各村各户核灾救灾。县委办的工作重心从防汛转回了常运转,指挥部精简成了一间值班室、三个人、一部电话。

防汛总结会放在县大礼堂开,全县副科级以上部都参加了。蔡培生脱稿讲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用稿子。他从六月八省防指发第一份明传电报讲起,讲到双溪河水位暴涨、石桥乡堤段管涌、全县部群众的抢险救灾。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组数据都报得准确无误,连哪个乡镇转移了多少群众、发放了多少物资、有没有人员伤亡,都说得很细很实在。

台下坐着好几百号人,偌大的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蔡培生最后讲了一段关于部作风的话:“在这次防汛抢险中,我们县涌现出了一批勇于担当、敢于负责的部。双溪镇的部连续三天三夜没有下堤,石桥乡的部冒着生命危险跳进水里堵管涌,还有县委办的年轻同志,在堤上带伤坚持战斗。这些同志的行动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关键时刻,部冲得上去,群众就跟得上来。我们的队伍里需要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需要谁来提名推荐,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组织上的眼睛也是雪亮的。”

这段话没有点名道姓,但谢鸣注意到蔡培生在说到“年轻同志”的时候,目光似乎往他坐的方向扫了一下。他不敢确定蔡培生是不是在看自己,但坐在他旁边的方志鹏一定注意到了,因为散会后回办公室的路上,方志鹏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谢科长,蔡书记说的那个‘带伤坚持战斗的年轻同志’,是你吧?”

谢鸣脚步不停,偏头看了一眼方志鹏:“方科长,蔡书记说的是大家,不是我一个人。再说我这个伤算不了什么,皮外伤,缝了三针就没事了。崔大勇他们才叫真拼,三天三夜没合眼。”

方志鹏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个笑容里的意味,谢鸣读懂了。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你不说我也知道”。这种意味在县委办这种地方不稀罕,这里的人谁都不是傻子,看眼色听风声是基本功。

总结会后的第三天,方志鹏的秘书科科长任命下来了。不是从外面调人,不是空降,不是交流,就是方志鹏本人。主持工作一个多月,汛期顶住了压力,没出大的纰漏,县委办内部对他的评价也还算正面。赵长河在四楼副主任办公室坐了一个多月,对方志鹏的底细摸得比谁都清楚。胡一民把方志鹏叫去谈了一次话,方志鹏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回来跟大家说“中午我请客,聚贤阁,谁都不许不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志鹏点了八个菜,要了两瓶酒,在“聚贤阁”楼上的包厢里摆了一桌。赵长河、胡一民没来,方志鹏没请他们,他知道级别不够。秘书科的人全到了,谢鸣、何永贵、苏小莲,加上隔壁信息科和督查室平时走得近的两个同事,一共七个人。方志鹏挨个敬酒,敬到谢鸣的时候,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停,脸上挂着标准的方志鹏式笑容,眼睛里闪着标准的方志鹏式亮光。

“谢科长,这杯酒我得敬你。”方志鹏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所有人都听着,“这段时间,你又是防汛又是帮我分担秘书科的工作,辛苦你了。以后我当科长,你还是副科长,咱俩搭班子,你多担待。有肉一起吃,有汤一起喝。谢科长文笔好,以后汇报材料这块,还得你多费心。”

谢鸣端起酒杯站起来,跟方志鹏碰了一下,声音很稳很平常:“方科长,祝贺你。以后的工作,你安排,我照做。来,我了,你随意。”

方志鹏了。谢鸣也了。白酒顺着喉咙下去,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咳了一声。他没酒量,这一杯下去,耳朵就开始发烫。

何永贵在旁边看着他们碰杯喝酒,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么。他端起面前的饮料抿了一口,没有敬酒的意思。苏小莲倒是大大方方地敬了方志鹏一杯,说了几句“方科长年轻有为”“以后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松弛下来,荤的素的段子开始往外冒。方志鹏讲了个县城新开的歌舞厅的笑话,大意是一个部进去消费,出来被老婆堵住了,急中生智说自己去抓嫖娼的。何永贵难得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又恢复了那副常年熬夜的疲惫相。信息科的小王接茬说了一个更荤的,说是乡镇开防汛会,书记强调要“严防死守”,台下有人接了一句“跟防老婆一样”。方志鹏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掉了一。谢鸣嘴角弯了弯,没跟着起哄,端起茶杯慢慢喝。

吃完饭出来,谢鸣走在最后面,方志鹏在楼梯口等着他,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拍着谢鸣的肩膀,嘴里喷着酒气,压低声音说:“谢科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不跟我争,我记你的情。”

谢鸣站在原地,看着方志鹏的背影出了饭馆的门,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三轮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拐了个弯,不见了。

傍晚的时候,彭国梁打了个电话到谢鸣的办公室。

“谢领导,听说你们秘书科的方志鹏扶正了?”彭国梁的声音在电话里炸开来,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扶正了,今天正式下文。”谢鸣说。

“那你呢?你就这么让了?”

谢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握着话筒,一只手转着笔:“老彭,我没让。那个位置本来就不该我坐。我才来县委办多久?副科长已经破格了,科长轮不到我。这种事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替我心。”

彭国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跟你说,罗局长今天问起你了,说你防汛的时候受了伤,问你好了没有。她说你要是好了,周末回来吃顿饭,她在家里做。”

谢鸣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罗局长做饭?”

“你别小看人,罗局长做的红烧肉是一绝,我在她家吃过一次,香得我把舌头都咽下去了。她一般不给人做,你是她半个儿子。”彭国梁说完挂了电话。

谢鸣把话筒放回去,笔搁在桌上,把搪瓷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在想彭国梁说的那句话——“你是她半个儿子。”他在老局待的时间不长,半年多,但罗淑芳对他确实没话说,比亲妈还像亲妈。王桂兰在镇上,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有什么好吃的也送不过来。罗淑芳不一样,她在县城,隔三差五让彭国梁带话,问他吃了没有,瘦了没有,需不需要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翻开抽屉里的《围城》,在最新一行“六月十五凌晨,石桥乡堤段管涌”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六月二十五,方志鹏任秘书科科长,聚贤阁吃饭。他说,你不跟我争,我记你的情。我笑了笑,没说话。”

刚写完这行字,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接起来,是赵长河。赵长河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晰,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打好了一遍草稿才说出口的。

“小谢,你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事跟你说。”

谢鸣想问什么事,但赵长河已经把电话挂了。他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嘟的忙音,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不确定——像是有人在他面前铺了一块黑布,你不知道布下面盖着的是什么东西,但你知道那块布迟早要被人掀开。

第二天上午,谢鸣准时到了四楼。

赵长河的办公室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东边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桌上的文件照得发白。墙角原来杨成海留下的那盆文竹早就被赵长河扔了,换成了一盆仙人掌,圆滚滚的长满了刺,安安静静地趴在窗台上。

赵长河没有绕弯子,他一开口就直接说了正事,没有铺垫也没有寒暄。

“小谢,省里要办一个青年部培训班,省委组织部直接组织的,学制两个月,全省每个县推荐一到两名优秀青年部参加。咱们县里只有一个名额,蔡书记点名让你去。”

谢鸣愣了两秒钟。不是没有听懂,是不太敢确定自己听到的内容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青年部培训班,省委组织部直接组织,全省每个县推荐一到两名。这些词他都知道,但组合在一起,砸在他头上的时候,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

“赵主任,这个培训班……具体是培训什么的?”谢鸣问。

赵长河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理论培训加实践锻炼。半个月在省委党校上课,学理论、学政策、学经济管理,省里会请专家教授来讲课。一个半月安排到沿海发达地区去挂职锻炼,具体去哪里还没定。目的很明确——培养一批有潜力、有劲、有学历的年轻部,为将来储备人才。全省也就一百来人,咱们县只有你一个。”

“为什么是我?”谢鸣问。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谢鸣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像是在显摆。赵长河替他说了:“你是省城大学毕业的,中文系,党员,在土地延包和防汛这两场硬仗中表现突出,省报发过文章,省委办公厅调阅过你的材料。你在石桥村搞延包的时候遇到过李延平同志,还给省委政研室的人救过伤。这些事加在一起,你觉得不是你是谁?”

每一件都是事实。但这些事实堆在一起,谢鸣却有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像在读别人的简历。

“培训班什么时候开班?”他问。

赵长河把一份文件从桌上推过来:“七月十号报到。你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去了以后要好好学、好好表现。蔡书记说了,你是双溪县的脸面。别丢脸。”

谢鸣站起来,把那份文件拿在手里,纸很轻,但分量很沉。“赵主任,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县里丢脸。”赵长河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落在他右肩上正好是伤口的位置,不轻不重。谢鸣没躲,疼了一下,但没吭声。

从四楼下来,谢鸣在走廊里碰到了方志鹏。方志鹏从秘书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谢鸣,笑着打了个招呼:“谢科长,赵主任找你什么事?”

谢鸣想了想,没打算瞒。这种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明天县委办就会知道,后天全县都会知道。“省里办了一个青年部培训班,蔡书记让我去。七月十号报到,两个月。”

方志鹏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神变了,就像有人在他面前关上了一个原本打开的抽屉。“那恭喜你了,谢科长。”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笑容重新挂在脸上,“省里培训,好事啊。去了好好学习,回来给我们传经送宝。”说完拍了拍谢鸣的肩膀,拿着文件走了。

谢鸣看着方志鹏的背影走过走廊拐角,心里忽然很平静。方志鹏如愿以偿地当上了科长,以为自己是这场无声竞争的最后赢家。然后谢鸣拿到了省委组织部青年部培训班的通知,全省每个县只有一个名额,蔡培生给了谢鸣。方志鹏的那个“如愿以偿”,在这个通知面前,变成了一粒小石子。不是他不优秀,是这架梯子搭在了不同的墙上。

谢鸣回了办公室,坐下来翻开那份文件。报到时间七月十,培训地点省委党校,联系人省委组织部青年部处林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是怕漏掉什么信息,是在让自己慢慢适应这个事实。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围城》,翻了翻扉页,这上面的字越来越多了。

“六月二十六,赵长河通知,省委组织部青年部培训班,蔡书记点名让我去。七月十报到。方志鹏说恭喜。我说谢谢。”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放下,在光线下看了看已经密密麻麻的扉页。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这大半年的时间,他在双溪县从老局走到县委办,从土地延包走到防汛抢险,从失意落魄走到即将启程去省城培训。书没写满,事还没做完。

他合上书,装进挎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普照,把整座县城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田野里,早稻已经开始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就翻起波浪,一波一波地推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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