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五月的双溪县,田野里的早稻已经齐膝深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的浪。
“两会”清理整顿工作在大规模审计和追收阶段之后,进入了收尾环节。按照省里的统一部署,各乡镇被关闭的基金会和储金会的剩余资产和未清偿债务,统一移交给农村信用社接手处理。移交大会在县政府礼堂举行,各乡镇分管副乡镇长、基金会原主任、信用社主任,加上县直相关单位的人,坐了大半个礼堂。
谢鸣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份全县的汇总数据。这组数据他算了不下十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全县清理出违规资金累计四百二十万,涉及借款人数百人,其中已追回两百一十万,剩余两百一十万由信用社接手,按照商业贷款的原则重新核定、重新签约、逐步清收。追回的这两百一十万里面,有将近一半是从杨成海、胡和平、杨志军这条线上追回来的。胡和平已经被刑事拘留,杨志军取保候审在家,杨成海的案子还在进一步调查中,据说牵涉的金额比最初发现的更大。
移交大会结束后,领导小组办公室也随之解散。程凯在最后一次全体会上说了一句:“同志们,这几个月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以后好好休息,好好总结,以后再有这样的硬仗,还是咱们这批人上。”散会的时候有人鼓掌,有人握手,有人开玩笑说要搞个散伙饭。程凯说散伙饭就不搞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省一顿饭钱。
谢鸣回到县委办秘书科,把从“两会”办带回来的材料整理好,锁进了文件柜。他的办公桌上又多了几份新文件,是方志鹏让苏小莲放在他桌上的。他坐下来,把文件一份一份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志鹏从那边的办公桌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递给他一支烟。谢鸣摆摆手没接,方志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眯着眼睛看那烟圈慢慢散开。
“谢科长,你这几个月在‘两会’办辛苦了,黑了瘦了。不过也值了,省报的记者你也救了,杨成海的事你也经手了,这一圈下来,你在县里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好听的不好听的都有,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谢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方科长,我就是活的,名声不名声的,我不在乎。”
方志鹏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不在乎,可有人在乎。”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鸣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他心里清楚方志鹏说的“有人在乎”指的是什么。这些天,县里关于他的议论确实不少。有说他踩在杨成海的肩膀上往上爬的,有说他借“两会”办的机会公报私仇的,还有说他救沈芷是故意做给省里领导看的。这些议论他听到过一些,每一次听见都不接话,不解释,不反驳,装作没听见。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管不了。他能管的只有自己的手和嘴——手不乱伸,嘴不乱说,仅此而已。
五月十二,谢鸣去邮电局交电话费,顺便给自己买了一个传呼机。
摩托罗拉的,小小的一个,别在腰带上不显眼。他原先没有传呼,在秘书科工作后需要随时联系,这才自己掏钱买了一个。营业员帮他把机器调试好,告诉他号码是多少。他把号码记在笔记本上,又从抽屉里拿出县委办的通讯录,在上面添了自己的传呼号。通讯录每隔一段时间会重新印制,交到各科室和乡镇,方便工作联系。
他没想到的是,这本通讯录辗转到了省城。
五月二十四,谢鸣正在办公室整理信息科刚送来的几份简报,桌上的电话响了。
“谢科长吗?我是乔玉莲。”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的传呼号我在你们县的通讯录上找到的,你们县委办的通讯录编得挺全,连各乡镇党委书记的宅电都有。”
谢鸣握着话筒,笑了笑:“乔姐,你找我什么事?是不是又要约稿?”
“约稿?不不不,今天不谈工作。”乔玉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商量事情的口气,“我跟你说个事。沈芷你记得吧?就是上次在黄沙岭出车祸那个姑娘,你救的那个。”
谢鸣的手握着话筒,微微紧了一下,但声音还是很稳:“记得,怎么了?她的伤好些了吗?”
“好是好些了,但还没好利索。右臂骨折,哪有那么快。石膏拆了,但还不能用力,打字都费劲,医生说要慢慢养。”乔玉莲顿了顿,“她一直惦记着要感谢你,让我打电话问问你什么时候方便。她现在还在省城养伤,出不了远门,说是等她好了,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谢鸣沉默了两秒钟:“乔姐,不用这么客气。我当时就是路过,帮了把手,换谁都会那么做。你让她别放在心上,好好养伤,工作的事不急。”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乔玉莲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人家姑娘一片心意,你倒好,推三阻四的。我跟你说,沈芷这个人重情重义,你救了她一命,她要是不表示表示,她能惦记一辈子。你就当帮她一个忙,让她把这份心意领了,省得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谢鸣被她说得笑了:“乔姐,你这逻辑不对啊。她感谢我,怎么成了我帮她忙?”
“这你就不懂了。”乔玉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欠人情比欠人钱还难受。你让她把这情还了,她心里就踏实了。你要是推着不让,她老惦记着,哪天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胳膊跑去找你,你可别怪我。”
谢鸣想了想,说:“那这样吧,等她的伤彻底好了再说。你让她安心养伤,别急着工作。”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乔玉莲说着,又问了一句,“对了,你的传呼号就是通讯录上那个吧?尾号四七三?”
“对,就是那个。”
“好,记下了。你忙吧,不打搅了。”
电话挂了。谢鸣把话筒放回去,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把搪瓷茶杯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把传呼机从腰带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净净的。他把传呼机重新别回腰间,翻开笔记本,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五月二十四,乔玉莲来电,说沈芷还在养伤,要当面感谢。”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继续看文件。
五月二十六,谢鸣下班后骑自行车回宿舍,路过县委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路边的槐树下走了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是刘秀英。张静芳的母亲。
谢鸣捏了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看着刘秀英。她比上次见面老了不少,眼袋更深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头发白了一半,也没染。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小碎花短袖,脚上是一双布鞋,看起来不像是专门来找他的,倒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
“小谢,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刘秀英的声音有些发颤,嘴唇在哆嗦,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谢鸣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站好:“阿姨,您说。”
刘秀英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是不是一直在记恨我们?记恨静芳?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搞基金会的事,故意查杨成海,故意报复我们家?”
街上有几个行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谢鸣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几秒钟,等刘秀英的声音落下去,才开口。
“阿姨,基金会的案子是审计局查出来的,纪委办的,不是我查的。我在‘两会’办只是负责汇总报表、起草通知,没有权力查任何人。”
刘秀英不信,或者是不愿意信。她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泪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你不承认?你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搞的!你恨静芳嫁了杨志军,你恨我们家看不上你,你恨你出身农村我们家不待见你!你就是在报复!你现在得意了吧?杨成海倒了,杨志军完了,静芳连家都不敢回,你满意了吧?”
谢鸣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关上门的女人,看着她老泪纵横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不是铁石心肠,是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基金会的那些账,不是他做的;贷款合同上的那些死人名字,不是他签的;杨成海那些电话,不是他打的;杨志军盖过的那些章,不是他着盖的。他只是在“两会”办公室了该的活,数字对不上就追问,报表有问题就退回,领导让整理材料就整理材料。这些人把这些事栽到他头上,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恨的对象。
刘秀英还在说,语无伦次地说,说张静芳命苦,说她当初瞎了眼,说杨成海一家不是东西,说她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把女儿嫁给他。谢鸣听了,没有接话,也不觉得解气,只是在适当的时候说了一句:“阿姨,天不早了,您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
刘秀英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还想再说什么。谢鸣跨上自行车,踩动了脚蹬,车子缓缓往前走。
他骑了十几米,身后的刘秀英没有跟上来。他也没有回头。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在鼻尖绕一下就散了。
五月二十八,方志鹏从赵长河的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谢鸣桌前。
“谢科长,赵主任说了,信息科那边最近简报质量下滑,想让你帮着把把关。不是什么正式任命,就是临时帮个忙,两边跑跑。你文字功底好,帮他们看看稿子,改改错别字,顺顺句子。信息科那几个人的水平你也知道,写个简报跟写检讨似的,巴巴的没看头。”
谢鸣接过文件翻了翻,是一份关于全县防汛准备工作的信息简报,写得确实一般,开头就是“为了认真贯彻落实县委县政府关于防汛工作的指示精神”,典型的套话堆砌。
“行,我先看看。”谢鸣说。
方志鹏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苏小莲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谢科长,你这是能者多劳。”
谢鸣笑了笑,没接话。他拿起红笔,在那份简报上改了起来。
他把开头那句套话删了,改成“入汛以来,我县降雨量较常年偏多两成,防汛形势不容乐观”,开门见山,比原来有力多了。又把中间几个逻辑不顺的段落重新调整了顺序,删了几句废话,加了一组数据。改完之后,他把稿子递给方志鹏看。
方志鹏看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谢科长,你这改得也太快了。十分钟不到,一篇简报就改好了?”
“没大动,就是顺了顺。”谢鸣说。
方志鹏把稿子收好,没有再说什么。但谢鸣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方志鹏看他,是“你是新人我是老人”的那种眼光;现在看他的时候,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重新估量。
这不是正式的任命,就是临时加个活。信息科有自己的科长和副科长,他只是帮着看看稿子、把把关。赵长河的原话是“小谢,你文字底子好,帮信息科看看简报,他们有写不明白的你指点指点”。谢鸣应了下来。
从那天起,他每天要多看七八份信息简报,少的时候三四份。改稿子对他来说不难,无非是删繁就简、去芜存菁。他在大学里学的那套本事,放在这里正合适。方志鹏有时候路过他的桌子,看见他用红笔在稿子上勾勾画画,会停下来看两眼,看完也不说话,点点头就走了。
五月三十一,谢鸣在办公室整理完最后一份简报,看了看表,快下班了。他把红笔放回笔筒,把改好的稿子摞整齐,放在方志鹏桌上。方志鹏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把传呼机从腰带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净净的。他把传呼机放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
五月的最后一天,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载着孩子;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着;有几个老人在路边的树下下棋,围了一圈人看,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远处的田野里,早稻已经拔节了,风一吹就翻起绿色的波浪,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人在抖动一块巨大的绸布。
他把那本《围城》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扉页。上面已经写满了字,最早的那行“天凉好个秋”已经有些模糊了,墨迹被时间冲淡了不少。他在最新一行“五月二十四,乔玉莲来电,说沈芷还在养伤,要当面感谢”的下面,又写了一行:
“五月三十一,帮信息科看简报。改稿子比写稿子容易。”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不是因为他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从“写稿子的人”变成了“改稿子的人”。这两个角色之间,隔着的不是技巧,是经验。
他把书合上,塞回抽屉里,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昏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东头又走到西头,确认了一遍门窗都关好了,才下楼。
自行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他推出来,骑上去。路两边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夜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像是下了一层薄雪。
他一边骑车一边想着乔玉莲在电话里说的话。沈芷还在养伤,右臂骨折,石膏拆了也不能用力,打字都费劲。他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睁开眼睛看他的第一眼,想起她嘴角的那颗痣。他想起自己离开病房时她叫住他,问他的名字——“谢什么?”他说谢鸣,鸣叫的鸣。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他又想起刘秀英在槐树下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没有放在心上,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不值得。不值得生气,不值得解释,不值得记住。
他在路灯下停下来,从挎包里掏出那本《围城》,翻开扉页,借着路灯的光,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刘秀英在槐树下拦我,说我在报复。我不恨她。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值得。”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值得”三个字写得太重了。他没有划掉,就这样留在了那里。
他把书合上,塞回挎包里,继续骑车往回走。
夜风拂面而来,带着五月的暖意和槐花的甜香,把一天的疲惫都吹散了些。他加快了速度,自行车轮子碾过满地的槐花,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只有调子,在夜风里飘着、飘着,一直飘到远处那些亮着灯火的房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