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13  ·  所属小说:苍黄年华

秘书科的气氛,在赵长河搬去四楼之后,变得有些微妙。

微妙不是写在脸上的。每天早上一上班,该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该倒水的倒水,该看文件的看文件,一切如常。方志鹏坐在赵长河原来的位置上,翘着腿看报纸,偶尔接个电话,说话的语气比以前多了几分沉稳,像是在刻意模仿赵长河的那种不紧不慢。谢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该写材料写材料,该改简报改简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何永贵还是在角落里低着头写东西,苏小莲还是笑眯眯地端茶倒水。

但那种微妙的气息,像春天的气一样,无孔不入。

谢鸣能感觉到。方志鹏主持工作快一个月了,县委办一直没有下文正式任命秘书科科长。这个“主持工作”三个字,就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椅子,看着像是给你坐的,但随时可能被人抽走。方志鹏嘴上不说,但谢鸣注意到他开始频繁地去四楼找赵长河汇报工作,以前一周去一两次,现在一天去两三次。每次回来都带着一种“我刚跟领导沟通过了”的神情,但谁也不知道他跟赵长河到底说了什么。

何永贵在有一次午饭时说了一句:“方科长最近挺忙的,往四楼跑得勤。”说完看了谢鸣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低头扒饭。苏小莲在旁边接了句:“人家主持工作嘛,多汇报是应该的。”何永贵没再接话,谢鸣也没接。

谢鸣对这些事不上心。谁当科长,对他来说差别不大。方志鹏当也好,外面调人来也好,他该什么还什么。他现在手头的事够多了——秘书科的材料要写,信息科的简报要看,两边的活加起来,一天到晚闲不下来。有时候下班了,别人都走了,他还坐在办公室里改稿子,改完一份再走。

胡一民有一次晚上加班,路过秘书科门口,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看见谢鸣一个人坐在桌前改稿子,桌上摊着好几份简报,红笔画得密密麻麻。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转身走了。第二天,赵长河在会上说了一句:“小谢这段时间辛苦了,信息科那边反馈说简报质量提升了不少,大家都要向他学习。”方志鹏在旁边鼓掌,何永贵也跟着拍了拍手,苏小莲笑着给谢鸣倒了杯水。

谢鸣站起来说了句“谢谢领导鼓励,谢谢大家”,然后坐下来,继续看文件。他没有多说,也没有少做。在这个微妙的环境里,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做事比说话安全。

六月三号,谢鸣去县委大院主楼送文件,下楼的时候在二楼的走廊里,碰见了张静芳。

她站在走廊中间,像是在等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比上次在台阶上遇见时瘦了不少,下巴更尖了,颧骨也凸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紧紧地捏着信封的一角,指节发白。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站住了。

走廊里没有别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的中间,把地面上的水磨石照得发亮。那些细碎的云母片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地碎银子。

谢鸣看着她。张静芳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那几秒钟长得像几年。谢鸣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她的嘴唇有些裂,起了皮,脸色发黄,不像以前那样白里透红。张静芳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地抿着嘴唇,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谢鸣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刻意冷淡,也没有刻意热情,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跟一个普通同事打招呼的语气:“来送材料?”

张静芳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像是沙子磨过的:“嗯,来送杨志军的人事档案。计委那边通知来取的。”

谢鸣点了点头,没有问杨志军的事,也没有问她的情况。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几步距离,像一条河,不宽,但谁也不想蹚过去。

张静芳忽然说了一句:“我妈去找你了吧?那天晚上,在县委家属院门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

谢鸣顿了一下,说:“碰到了,说了几句话。”

张静芳低下头,盯着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更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个人……她心里难受,说话不经过脑子。杨成海出了事,杨志军也被卷进去了,现在还在取保候审,工作也停了。她不知道找谁出气,就……”她没有说下去,咬着嘴唇,声音哽咽了。

谢鸣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接话。他知道张静芳不是在替刘秀英道歉,她是在替自己找一个说话的机会。这些子,她一定憋了很多话,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敢跟谁说。今天在这里碰见他,也许是偶然,也许是她等了很久的必然。

“我没往心里去。”谢鸣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张静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很久。她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释然。

“那就好。”她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有人从楼上下来,脚步声咚咚咚的,由远及近。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停留。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了。

“那我先走了。”张静芳说。

“慢走。”

张静芳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谢鸣,你调到县委办的事,我听说了。你混得好,我替你高兴。”

然后她加快脚步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

谢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走廊里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是谁打碎了一面镜子,碎片在空气中飘着。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跟平时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时一模一样。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大学里准备毕业论文,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翻那些泛黄的旧书。那时候他以为张静芳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失去她就等于失去了一切。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只看到了一个疲惫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女人,跟记忆中的那个人已经不太一样了。

他没有觉得解气,也没有觉得心酸,只是觉得——时间真快。

他迈步下楼,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着什么。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门卫老吴在传达室里打盹,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哑而有力,正说到要紧处,“只听咔嚓一声,把那口大刀劈了下去”。谢鸣听了一耳朵,推门出去了。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晒得地面发白。院子里的法桐叶子被晒得耷拉着,无精打采的。谢鸣眯着眼睛穿过院子,回到办公楼,上了三楼,推开秘书科的门。

方志鹏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他偶尔“嗯”一声。看见谢鸣进来,他朝谢鸣点了点头,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行,那就这样”,然后把电话挂了。

“谢科长,刚才胡主任打来电话,说要一份上半年的信息工作总结,明天上午之前交。你文字功底好,你来起草吧。我这边还有个会要准备,顾不上。”方志鹏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排。

谢鸣点了点头:“行,我来写。”

方志鹏站起来,拿着笔记本出去了。何永贵抬起头,看了一眼方志鹏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谢鸣,嘴角动了动,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材料。苏小莲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掰了一半递给谢鸣:“谢科长,先垫垫肚子,写材料费脑子。”

谢鸣接过饼,咬了一口,是葱油味的,脆脆的。他一边嚼一边翻开笔记本,开始构思那份信息工作总结的框架。上半年的信息工作他虽然没有全程参与,但信息科的简报他看了不少,大致情况心中有数。他在脑子里搭了个架子,然后铺开稿纸,开始写。

写到一半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乔玉莲。

“小谢,忙呢?”

“乔姐,写材料呢。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沈芷的胳膊好多了,医生说再养一个月就能正常活动了。她让我转告你,等她好了,一定来双溪请你吃饭。我说你已经答应了,她说那就好。”乔玉莲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谢鸣握着话筒,笑了笑:“乔姐,你替我转告她,让她安心养伤,别急着工作。吃饭的事不急,什么时候都好。”

“听见了吧?我就说你是个明白人。”乔玉莲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小谢,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你现在有对象没有?”

谢鸣被问得一愣:“乔姐,你问这个什么?”

“不什么,随便问问。”乔玉莲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行了,不打扰你写材料了。挂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谢鸣把话筒放回去,坐在桌前愣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写总结。

方志鹏说得对,写材料费脑子。他不想在别的事上费脑子。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谢鸣把信息工作总结写完了,打印出来,放在方志鹏桌上。方志鹏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把稿子压好,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何永贵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他看了一眼方志鹏的空位,忽然压低声音对谢鸣说了一句:“谢科长,你说这科长的位子,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谢鸣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是领导的事,我不心。”

何永贵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你不心,有人心。”他拎起包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谢鸣一个人。

谢鸣在桌前多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用过的文件归了归类,把红笔放回笔筒,把搪瓷茶杯洗净倒扣在桌角。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楼梯口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一边下楼一边想着何永贵说的话。“你不心,有人心。”这句话说的是方志鹏。方志鹏心科长的位子,心得连何永贵都看出来了。但谢鸣真的不心。他知道自己资历浅,来县委办才几个月,能当上副科长已经是破格了,科长轮不到他。与其心那些够不着的东西,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出了县委大院,骑上自行车往宿舍走。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彩像火烧过一样,红彤彤的一大片。路边的槐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自行车轮子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忽然想起张静芳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混得好,我替你高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这话是真的还是客套,他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他在宿舍楼下停好车,上了楼,开门进屋。屋里很安静,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坐在桌前,把那本《围城》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扉页。上面已经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满了纸页。他在最新一行“五月三十一,帮信息科看简报”的下面,又写了一行:

“六月三,在二楼走廊遇见张静芳。她说你混得好,我替你高兴。我信。”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一个“信”字,觉得有点好笑。信不信的,有什么要紧呢?他把书合上,塞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块快要燃尽的炭,忽明忽暗地闪着。远处的田野里有蛙鸣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开一场没完没了的会。县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东边,然后是西边,最后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山脚下流过。

谢鸣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转过身,开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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