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13  ·  所属小说:苍黄年华

谢鸣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有内容的吵闹,而是一种混混沌沌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喊叫的声音,隔着雨幕和帐篷的帆布传进来,分不清谁在喊什么,只听得出一片嗡嗡的响动。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摸枕头边的手机,但手机没响——蔡培生没有来电,说明不是上级通知的紧急情况。第二反应是去摸笔记本,但笔记本还压在枕头底下,笔夹在本子里。

帐篷外有人在大声喊,声音越来越急:“谢部!谢部!渗水点扩大了!”

是崔大勇的声音。谢鸣掀开棉被,从铺位上弹了起来。胶鞋没脱,直接踩进泥水里,脚底板一阵冰凉。他弯腰钻出帐篷,雨丝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像针扎。

堤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手电筒的光在雨夜里晃来晃去,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有人在跑,有人在大声喊,有人扛着沙袋往渗水点的方向冲。谢鸣顺着人流的方向跑过去,泥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稀粥里,的时候胶鞋差点被粘掉。

崔大勇站在渗水点旁边,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照着堤坡。谢鸣凑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白天只有五六平方米的渗水面,现在扩大到了十几平方米,一大片堤坡像被水泡发的馒头,湿漉漉的,软塌塌的。最要命的是,在渗水面的正中间,一股浑浊的水流正往外涌,夹着细细的泥沙,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泥沙。不是清水,是泥沙。

谢鸣脑子里闪过邹怀山在指挥部说过的话——“渗水出清水,还有时间;出浑水,就是管涌的前兆。浑水带沙,堤身里的泥沙在往外跑,跑着跑着堤就空了。”

“崔书记,这是管涌!”谢鸣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变调,但他自己没意识到,“技术组的人呢?”

“已经去叫了!老周在过来的路上!”崔大勇一边说一边挥手指挥村民往渗水点周围堆沙袋,声音大得像在跟老天吵架。

谢鸣蹲下来,把手伸进那股浑浊的水流里。水温比白天的清水低了不少,冰凉冰凉的,泥沙从指缝间流过,细得像面粉。堤身在哭,它正在把自己的骨血一点一点地往外吐。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沾满了泥水,他用手掌擦了擦,拨通了蔡培生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等。

“蔡书记,石桥乡堤段出现管涌!出水点直径大概十五厘米,水流浑浊,带沙!”谢鸣的声音很大,大到站在几米外的村民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电话那头蔡培生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下来:“出水点多大?带沙量多少?周围有没有裂缝?”

“十五厘米左右,带沙量不大,但一直在出。周围没有裂缝。技术组已经在现场了。我们正在堆沙袋反滤围井,但物资可能不够,需要增援!”

“我让邹怀山带人过去。你让崔大勇先把出水点周围的杂物清理净,不要用黏土直接压,压不住,要先做反滤层。小谢,你听着——管涌不可怕,可怕的是处理不当。先铺沙石反滤,再堆沙袋围井,让水流出来但不带沙。你记住了吗?”蔡培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记住了!先反滤,再围井!”谢鸣挂了电话,转身去找崔大勇。崔大勇已经指挥村民堆了一圈沙袋,但沙袋直接压在出水点上,水流被堵了一下又从旁边钻了出来,反而冲出了一个新的小口子。谢鸣冲过去,一把拉住崔大勇的胳膊:“崔书记,不能直接压!要先做反滤层!蔡书记说的!先铺沙石,让水流出来但不带沙!”

崔大勇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嘴里骂了一句脏话,把嘴上叼着的半截烟往雨里一吐。“妈的,急糊涂了!老周呢?技术组的人呢?”

“在路上了!”谢鸣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扒拉已经堆好的沙袋。崔大勇也反应过来,招呼村民把沙袋往后撤,留出出水点周围的空间。

技术组长老周终于到了。五十多岁的老水利,光着脚跑过来的,胶鞋提在手里,裤腿卷到,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嘴里也在骂骂咧咧。“让开让开,老子来了!”老周蹲在出水点旁边,伸手探了探水流,又看了看泥沙的颜色,回头冲谢鸣喊了一句,“小谢,你命大!再晚半个小时,这段堤就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连个管涌都不会看,要不是蔡书记在电话里指点,你们今晚就要在这里游泳!”

谢鸣没接话。他知道老周不是在骂他,是在骂这老天爷,骂这倒霉的汛情。老周从工具包里掏出几木桩,在出水点周围钉了一圈,又指挥村民铺沙、铺碎石、再铺粗砂。一层一层,像做千层饼一样,每铺一层就用脚踩实。浑浊的水流经过反滤层之后慢慢变清了,泥沙被截在了沙石之间,流出来的只剩下水。

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那股变清的水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了,稳住了。接下来堆沙袋,把围井加高到一米以上,让出水有压力,但不要堵死。”

谢鸣帮着扛沙袋。一袋一袋的砂石压在他肩膀上,肩胛骨被磨得生疼,他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来回跑,泥水灌进胶鞋里,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响声。不知道扛了多少袋,肩膀上的皮磨破了,被雨水浸着,辣的像有无数针在扎。他低头看了一眼,冲锋衣的肩部磨出了一个洞,里面的白色衬衫渗出一片暗红色,跟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泥哪里是血。

雨越下越大。手电筒的光在水汽中变得迷迷蒙蒙的,照不了多远。堤上的泥被踩得像一锅稠粥,谢鸣有几次差点滑倒,全靠手里的铁锹撑着。

凌晨两点多,围井终于堆好了。一米多高的沙袋墙,把出水点严严实实地围在中间,清澈的水从围井的顶部溢出来,顺着堤坡往下淌,不再是泥沙俱下的浑水。

老周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稳定之后,瘫坐在泥水里,背靠着沙袋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雨水泡烂的烟,抽出一湿漉漉的烟卷,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他看着谢鸣,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说了一句:“小谢,你是不是傻?”

谢鸣愣了一下:“周工,怎么了?”

老周指着他的肩膀:“你肩膀在流血。你自己不知道?”谢鸣偏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冲锋衣的肩部已经被磨破了,里面的衬衫裂开了一道口子,肩膀上有一道三四厘米长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血和泥混在一起,已经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但痂又被雨水泡软了,渗出的血水顺着胳膊往下淌,在袖子上画出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红线。“没事,皮外伤。可能是扛沙袋的时候被什么划的,没感觉。”谢鸣说。他是真没感觉。那时候脑子里全是那管涌,肩上扛的是沙袋,脚下踩的是泥水,哪有工夫去管疼不疼。

“没感觉?”老周把那湿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声音提高了好几度,“你跟我说没感觉?你肩膀上的肉都翻出来了你跟我说没感觉?你是铁打的还是泥捏的?”老周的声音很大,旁边几个村民都听见了,围过来看。有个老汉用手电筒照了照谢鸣的肩膀,倒吸了一口凉气:“乖乖,这口子不小,得缝针。”谢鸣用手摸了摸伤口的边缘,确实不浅,但好在不深,血已经有些凝固了。

崔大勇挤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比老周还大:“小谢,你怎么不早说?赶紧去乡卫生院!老刘,老刘!你带谢部去卫生院!现在就去!”

“崔书记,这点伤没事,等天亮再说。”谢鸣想拒绝。

“天亮?天亮了这段堤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你的胳膊要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崔大勇已经不管不顾了,拉起谢鸣就往堤下走,嘴里还在不停地数落,“你们这些县里来的部,一个比一个不要命。上次蔡书记来调研,淋了一身雨,回去感冒了一个星期。这次你来扛沙袋,扛到肩膀开花也不吭声。你是不是以为你是铁打的?我跟你说,铁打的不怕水怕锈,你这个伤口不处理,感染了比管涌还麻烦!”

谢鸣被崔大勇拖着下了堤,塞进了一辆破面包车。司机老刘发动了车子,面包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着往乡卫生院开。谢鸣靠在座椅上,这才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疼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肩膀上的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周围的红肿蔓延到锁骨的位置,肿了一大片。

乡卫生院只有一间诊室,一盏光灯,一张诊疗床,一个值夜班的年轻女医生。女医生姓何,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大褂,睡眼惺忪地被从值班室里叫出来。她先看了一眼谢鸣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谢鸣,说了一句:“你这个需要缝针。”

谢鸣问:“不缝行不行?”

何医生反问:“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谢鸣闭嘴了。何医生打了麻药,一针一针地缝。缝到第三针的时候,谢鸣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蔡培生。“小谢,情况怎么样了?”蔡培生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着,但谢鸣听出他嗓子有些哑,应该是又熬了一整夜。“蔡书记,管涌堵住了。老周过来做的反滤围井,围井堆到一米二高,出水已经变清了。技术组在盯着,暂时稳定。”蔡培生沉默了两秒钟,似乎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你受伤了?”谢鸣愣了一下。他刚才没有说受伤的事。蔡培生是怎么知道的?

“崔大勇给我打了电话。”蔡培生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指挥若定的沉稳,而是多了几分……谢鸣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个长辈在问自家孩子的伤势。“伤到哪里了?严重吗?”谢鸣握着手机的右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蔡培生语气里的那种东西。“蔡书记,肩膀擦破了一点皮,不严重。何医生在缝针,已经缝了三针了。”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比刚才更长。“处理完伤口,找个地方休息。不要再上堤了。”

“蔡书记,没事的——”

“这是命令。”

电话挂了。谢鸣把手机放在诊疗床上,看着何医生一针一线地把他的伤口缝好。何医生缝得很仔细,每一针都对齐了皮缘,缝完之后涂了碘伏,贴上了纱布。“七天后来拆线。不要沾水,不要用力,不要吃辣的。”何医生一边收拾器械一边交代注意事项,语气跟所有医生说的一样,认真又机械。

谢鸣从诊疗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能抬起来,但有些吃力。他低头看了看缝好的伤口,三针,整整齐齐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膀上。

他忽然想起余老四在石桥村说过的一句话——“谢部,你要是受了伤,我把我那瓶珍藏的药酒给你喝,喝了第二天就好,比仙丹还灵。”他当时以为余老四在吹牛,现在他倒真有点想喝那瓶药酒了。可惜余老四已经去了广东,那瓶酒不知道还在不在。

从卫生院出来,雨还在下,比凌晨小了一些,但天色还是黑沉沉的,看不出要亮的意思。老刘的面包车还在门口等着,发动着,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老刘看见他出来,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说:“谢部,崔书记让我送你回堤上。”谢鸣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忽然笑了一下。

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谢鸣摇头:“没笑什么。就是想起来崔书记刚才说的话。”老刘问他说了什么,谢鸣想了想,把崔大勇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你是不是以为你是铁打的?我跟你说,铁打的不怕水怕锈。”老刘听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方向盘都歪了一下,赶紧扶正。

谢鸣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还是在笑。他笑着笑着,想起了在大学读过的一首诗。不是完整的诗句,只有一个大概的意思——古人说“以土克水”,那是五行里的说法。但今天晚上,他们是用沙袋、碎石、粗砂,用一层一层的反滤层,把管涌堵住了。不是土克水,是砂石克浑水,是人克天灾。

他想起苏教授在课堂上讲过的一个典故——“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说的是堵不如疏。今晚他们堵管涌,用的也是疏的办法——不是把水堵死,是让水出来,但不让它带沙。堵和疏之间,隔着的不是对立的墙,而是一层粗砂一层碎石的智慧。谢鸣把这一闪念存在脑子里,没跟任何人说。说出去没人听得懂,还不如不说。

面包车在堤脚停下来。谢鸣推开车门,雨丝又扑到脸上来,凉丝丝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堤顶,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有人在喊号子,一、二、三,一、二、三,听得不太清楚,但节奏很稳。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堤上走。肩膀上的伤口被雨丝打湿了,凉飕飕的,但不再疼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钝钝的酸痛。

他走到堤顶的时候,崔大勇正在围井旁边跟老周说话。看见谢鸣裹着纱布的右肩,崔大勇的脸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老周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年轻人,扛得住就好。”

谢鸣站在围井旁边,看着那股清澈的水从围井顶部溢出来。水流不大,但很稳,不急不慢地淌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小溪。围着它的沙袋墙上,装满了村民们的汗水和半夜的紧张,装满了那些骂骂咧咧的关心和手忙脚乱的默契。

他站在堤上朝远处望去。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灰白色。不是天亮,是雨要小了,云层薄了,天光透了下来。夜色像一块被水泡烂的黑布,被人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撕开,撕出一条缝来,透出外面不该这么早来的光。

谢鸣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抹灰白色慢慢扩大,把远山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又把近处的田野从浓墨变成了淡彩。身后,堤上的人还在忙。有人在往围井上加固沙袋,有人在巡查上下游的堤段,有人在清点物资。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蔡培生。“小谢,天快亮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谢鸣握着手机,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雨小了,云层薄了,天光从缝隙里泻下来。“蔡书记,管涌堵住了,围井稳定。技术组在盯着,崔书记在组织人员加固。雨小了,天快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蔡培生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那层沙哑还在,但比夜里淡了一些。他说了一句话,就三个字:“辛苦了。”

然后挂了。谢鸣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在堤顶找了块相对燥的地方坐下来,也不管泥不泥的。他把右臂搭在膝盖上,减轻肩膀的负担,从挎包里掏出那本《围城》。书没有被雨淋湿,因为挎包一直背在身上,拉链拉得紧紧的。

他翻开扉页,找到最新一行空白,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被雨水泡过的圆珠笔,在纸上划了几下,不出水。他又在纸上多划了几下,笔尖吐出了一小截墨水,断断续续的,像淤堵了的水管。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因为右手使不上力。

“六月十五凌晨,石桥乡堤段管涌。用身体堵了一次,不是勇敢,是来不及想。肩膀缝了三针。崔大勇说,你是不是以为你是铁打的。蔡书记说,辛苦了。我觉得,值。”

他合上书,塞回挎包里。老周从围井旁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叼着那还是没有点着的湿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泛白的天边。“小谢,你那个伤口,真的没事?”老周问。

“没事。何医生缝得很好。”

老周点了点头,把那湿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天边看了看,像是在看天色,又像是在看那烟还能不能抽。“我跟你说个事。”老周把烟重新叼回去,“我在水利局了二十三年,见过的管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像今天晚上这样,险情出现不到两个小时就控制住的,不多见。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鸣想了想:“因为技术组的方案对?”

老周摆了摆手,那湿烟在他嘴唇上晃了晃。“因为物资到位了。沙袋、碎石、粗砂,全在堤上堆着,伸手就能拿到。这些物资是你提前调过来的,比我们技术组还早了半天。没有这些东西,方案对也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谢鸣没有说话。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低头看着他。

“所以你这个伤,没白受。行了,你歇着吧,我再去看一眼围井。”老周走了。谢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远处传来鸡鸣声,先是隐隐约约的一两声,然后越来越多,此起彼伏的,像是在给这个漫长的夜晚敲一个收尾的钟。堤上的人少了,大部分村民回去休息了,只留下技术组和抢险队在值守。雨几乎停了,只剩下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像雾一样,不像雨,更像一个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没叹完,又收了回去。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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