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13  ·  所属小说:苍黄年华

土地延包工作的收尾,比谢鸣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现场会开完之后,村里剩下的几户“硬骨头”忽然变得好说话起来。龚老三补了地,逢人就说谢部好话;另外几户原本拖着不肯签合同的,也主动找上门来,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钱守田抽着烟,眯着眼睛说了一句:“小谢,你这现场会一开,比我去他们家磨十趟嘴皮子都管用。”

谢鸣心里清楚,不是现场会管用,是那些来开现场会的领导管用。老百姓不傻,看见市委书记都来了,知道这个政策是动真格的,再拖下去对自己没好处。

一月中旬,石桥村的延包合同签订率达到了百分之百。谢鸣把所有合同按户整理归档,一式三份,村里留一份,乡里报一份,县里备案一份。他又花了两天时间,把工作笔记上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哪些问题解决了,哪些问题还需要后续跟进,都写得清清楚楚,交到了钱守田手里。

“钱书记,这些资料您收好。以后村里再有什么土地方面的,翻翻这个本子,底账都在。”

钱守田接过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户的情况都有记录,每一个矛盾都有来龙去脉,每一个解决方案都有政策依据。他在村里了快三十年,经手过无数材料,但从没见过有人把工作做到这个份上。

“小谢,你是个实事的人。”钱守田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抬起头看着谢鸣,“以后不管你去哪儿,石桥村的老百姓都会记着你的好。”

谢鸣笑了笑:“钱书记,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一月十八,谢鸣收拾好行李,离开了石桥村。

走的那天早上,吕嫂特意给他煮了一锅红糖鸡蛋,硬是着他吃了四个,撑得他直打嗝。余老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挂鞭炮,在村委会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震得满村的狗都叫了起来。白寡妇从家里端来一篮子鸡蛋,非要让他带上,说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土鸡蛋。龚老三扛来一袋红薯,说这是自家地里种的,甜。

谢鸣一一谢过,但东西一样都没拿。他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我不能要。我是部,有纪律。”

余老四在旁边起哄:“什么纪律不纪律的,部也得吃饭!你怕啥?又不是拿钱!”

谢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哥,你去广东的事,我跟乡里说好了,劳务输出的事他们会帮你联系。到了那边好好,别丢了石桥村的脸。”

余老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放心,我余老四别的不行,赚钱娶老婆这事,我比谁都上心!”

谢鸣上了乡里派来的面包车,车发动了,沿着山路慢慢往山下开。他从后车窗往外看,村委会的小院子越来越小,钱守田站在门口抽着烟,吕嫂在围裙上擦着手,余老四还在朝他挥手。车子拐过一个弯,村子就看不见了,只有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条溪水,在冬的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回到县城,谢鸣先去老局报了到。

罗淑芳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黑了,瘦了。”她说,“但精神头不错。”

“罗局长,石桥村的延包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合同归档了,资料也移交了。”谢鸣把一份工作总结递给她,“这是书面汇报材料。”

罗淑芳接过去翻了翻,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前,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看着他。

“小谢,你在石桥村的事迹,县里都传遍了。蔡书记在常委会上点了你的名,说你是全县土地延包工作的先进典型。下个星期的全县总结大会,你准备一下,要上台发言。”

谢鸣愣了一下:“罗局长,上台发言?我——”

“没什么好怕的。”罗淑芳打断他,“你当着市委书记、市长都能讲得条条是道,还怕在县里讲?就这么定了。”

从罗淑芳办公室出来,谢鸣去了自己在老局家属楼的宿舍。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的蜘蛛网比他走的时候多了几层。他放下行李,打开窗户通风,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扬了起来。

他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忽然有些不习惯。在石桥村住了将近两个月,他已经习惯了那间杂物间的霉味、硬板床的硌人、窗外竹林的沙沙声。这个宿舍虽然简陋,但跟石桥村比起来,已经算是天堂了。

他把行李收拾好,去水房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桌前,开始准备总结大会的发言稿。

写稿子对他来说不是难事。难的是怎么把在石桥村这两个月的工作,浓缩成一篇十分钟的发言,既不能太谦虚让人觉得他在装,也不能太张扬让人觉得他在邀功。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用最朴实的语言,把最真实的故事讲出来。不讲大道理,只讲小故事;不表功劳,只讲方法;不谈成绩,只讲体会。

他写了三稿,又删了两稿,最后定下来的稿子不到两千字。他把稿子誊抄了一遍,字写得工工整整,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土地延包工作能够顺利完成,靠的是党的政策好,靠的是老百姓的支持,靠的是各级领导的关心和指导。我只是做了一个党员、一个部应该做的事。”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最后一句有点太像套话了,但想了想,没有删。这种场合,该说的套话还是要说。

一月二十五,全县土地延包工作总结大会在县委礼堂召开。

会场能坐三百多人,各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县直各单位主要负责人,各工作组成员,加上受表彰的先进个人和先进集体代表,把整个礼堂坐得满满当当。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双溪县土地延包工作总结表彰大会”。横幅的边角有些卷,是用图钉钉上去的,能看见几个白色的钉帽。

谢鸣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新买的深灰色夹克——这是他专门为这次大会买的,花了一百二十块钱,在县城百货大楼挑了半天。皮鞋是彭国梁借给他的那双,大一号,垫了两双鞋垫,走起路来还是有点哐当哐当的,但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大会由县长主持。先是蔡培生讲话,总结了全县土地延包工作的成绩和经验,讲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是表彰环节,宣读表彰决定,先进集体三十个,先进个人五十六个。谢鸣的名字在先进个人名单里,排在第三位。

“下面请先进代表作大会发言。首先,是老局部、黄沙岭乡石桥村工作队员谢鸣同志发言。”

谢鸣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上主席台。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好的发言稿,放在讲台上,铺平,然后抬起头,看着台下几百双眼睛。

台下坐着的人,他认识的不多。第一排是县领导,蔡培生坐在中间,表情严肃但眼神里带着鼓励。罗淑芳坐在第四排靠中间的位置,穿着藏蓝色的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朝他微微点头。他看见了杨成海,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面带微笑,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见了张国庆,坐在第五排,隔着好几排人,看不太清他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叫谢鸣,是老局的一名普通部。去年十一月,我被派到黄沙岭乡石桥村,参加土地延包工作。在石桥村的两个月,是我参加工作以来最充实的两个月……”

他讲得很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讲了石桥村的基本情况,讲了工作中遇到的困难,讲了老百姓一开始的怀疑和后来的信任。他讲了余老四,讲了白寡妇,讲了龚老三补地的事。他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铺直叙,但在讲到白寡妇说“谢部是个好人”的时候,台下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讲了十五分钟,比规定的时间长了五分钟,但台下没有人不耐烦。当他讲完最后一句“我只是做了一个党员、一个部应该做的事”,鞠躬下台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

蔡培生在大会结束时又强调了几句,其中有一句是:“像谢鸣同志这样的年轻部,我们要大力培养,大胆使用。”

这句话传到台下,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看谢鸣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散会之后,谢鸣被好几个人围住了。有的是来道贺的,有的是来套近乎的,有的是来打听他跟蔡培生是什么关系的。谢鸣一一应付,笑着道谢,不卑不亢,既不冷脸也不热络。他注意到张国庆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脚步没有停,径直出了礼堂。

罗淑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讲得好。回去好好休息,过了年,可能有新安排。”

谢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回到宿舍,他把发言稿收好,脱下那件新夹克,换上平时穿的旧衣服,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县城已经亮起了灯,远处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快过年了,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他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王桂兰接的电话,听说儿子在全县大会上发言得了表彰,高兴得在电话那头直念叨:“好好好,你爸听了一定高兴,我这就去告诉他。”

“妈,过年我回去,初一早上到家。”

“好,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谢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声音、画面、表情搅在一起,蔡培生的鼓励、罗淑芳的提醒、杨成海的笑容、张国庆的背影,还有那些围上来道贺的人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想起了苏轼的一句话:“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在官场上,每一次亮相都是一次踏雪,留下的脚印迟早会被新的雪覆盖。重要的是你飞过的方向,而不是你留下的脚印。

春节前几天,谢鸣在办公室做年终收尾工作,忽然接到县委宣传部的电话。

“谢鸣同志吗?我是县委宣传部新闻科的苏桂芳。省报农村部的记者要来县里采访土地延包工作,点名要采访你。我们接到市委宣传部的通知,记者明天到,到时候我陪你一起过去。你准备一下。”

谢鸣愣了一下:“省报的记者?点名采访我?”

“对,说是看了市里报送的现场会简报,对石桥村的经验很感兴趣。具体的事宜,明天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谢鸣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省报的点名采访,这可不是小事。省报的记者采访了他,写了报道,发出去,他的名字就不只是在双溪县、在市里,而是会在全省范围内被人看到。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点名采访”的背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关注着他。

第二天上午,谢鸣在县委宣传部见到了那位省报记者。

她叫乔玉莲,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脚上是一双平底靴,看起来不像省城来的大记者,倒像个下乡蹲点的女部。她的长相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脸型偏圆,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认真听你讲的每一个字。她身边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背着一个大包,看起来是个摄影记者。

县委宣传部新闻科的苏桂芳在一旁介绍:“乔记者,这位就是谢鸣同志。”

“你就是谢鸣?”乔玉莲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比我想象的年轻。”

“乔记者好。”谢鸣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您想象的我是多大年纪?”

“至少三十吧。能做那么多事,还能在市领导面前讲得头头是道,我以为是个老基层了。”乔玉莲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不带任何客套,“结果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谢鸣被她这话逗笑了:“乔记者,毛头小子这个称呼,我好久没听过了。”

“那叫什么?基层骨?青年才俊?”乔玉莲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调侃。

旁边的苏桂芳笑着打圆场:“乔记者,我们谢鸣同志可是省城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材料写得好,工作也扎实。”

乔玉莲的眉毛挑了一下:“中文系的?我也是中文系的,省师范大学,比你高几届。咱们算是半个同行。”

苏桂芳说:“乔记者,今天的安排是这样,我先陪您去黄沙岭乡石桥村实地看看,谢鸣同志全程陪同讲解。路上有什么问题,您随时问。”

乔玉莲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往桌上一放:“行,走吧。路上聊。”

他们坐上一辆县委宣传部派的面包车,往黄沙岭的方向开。乔玉莲坐在前排,谢鸣坐在中间,苏桂芳坐在副驾驶,那个摄影记者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出了县城,路就不行了,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屁股疼。

乔玉莲倒是不在意这些,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眯着眼睛看外面的田野和山丘。看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问谢鸣:“小谢,你在大学学中文,怎么会想到回来搞土地延包?”

“我是农村出来的,对土地有感情。”谢鸣说,“再说,中文系学的那些东西,说到底就是研究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和土地之间的关系。搞土地延包,专业对口。”

乔玉莲笑了笑:“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之前我采访过不少基层部,说法大多是‘服从组织安排’‘响应党的号召’,你倒好,说专业对口。”

“服从组织安排是真的,专业对口也是真的。”谢鸣说,“不矛盾。”

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苏桂芳是个三十出头的女部,嘴皮子也利索,了一句:“乔记者,谢鸣同志在我们县可是个名人,前几天刚在全县总结大会上发了言,蔡书记在会上点了他的名。”

“是吗?”乔玉莲转过身来看着谢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你跟我说说,你在大会上讲了什么?”

谢鸣把发言的大致内容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就是平铺直叙。乔玉莲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偶尔话问一两个细节。她问得很细,不像是记者采访,倒像是在做田野调查。

“你刚才说,有一户叫龚老三的,二十年前被生产队长少分了半亩地,你把这个事翻出来解决了。你是怎么说服那个生产队长的?”

谢鸣想了想,说:“我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去找他,把当年的底账翻出来给他看,跟他说,二十年前的事,现在补上,不是翻旧账,是还历史欠账。他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补吧,该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是非对错他们清楚得很。有时候不是他们不愿意认错,是没有人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我去了,把底账摆在他面前,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就下来了。”

乔玉莲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记完之后,她放下笔,看了谢鸣一眼。

“小谢,你这个说法很有意思。‘给老百姓一个台阶下’——这话听起来简单,但能做到的部不多。大多数人做工作,是把自己当成法官,把老百姓当成被告。你是把自己当成搭梯子的人。”

谢鸣笑了笑:“乔记者,您过奖了。我就是农村出来的,知道农村人的脾气。你跟老百姓讲大道理,他听不懂,也不爱听。你跟他交心,他把你当自己人,工作就好做了。”

车子到了黄沙岭乡,他们先去乡政府打了个招呼。霍玉贵不在,下乡去了,乡长谭永华接待了他们。谭永华是个实在人,看见省报记者来了,也不紧张,泡了茶,坐下来聊了几句,然后就让谢鸣带着乔玉莲去石桥村。

石桥村还是那个石桥村,溪水还在流,石拱桥还在,村委会院子里的那张土地分布图还在墙上,被风吹得边角有些卷了。钱守田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谢鸣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谢,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在城里待不惯?”

“钱书记,这是省报的乔记者,来采访咱们村的土地延包工作。”谢鸣介绍道。

钱守田上下打量了乔玉莲一番,伸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跟她握了握手:“乔记者,你好你好。小谢在我们村得好啊,你要是写报道,可得多写写他。”

乔玉莲笑了笑:“钱书记,您放心,该写的都会写。不过我听说,村里有个叫余老四的,说话很有意思,我想见见他。”

钱守田哈哈大笑:“余老四?那家伙,三句话不离裤腰带以下。乔记者,你确定你要见他?”

“见。”乔玉莲说,“越真实越好。”

余老四在家,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大冬天的,零下好几度,他光着膀子,身上冒着热气,像一头发了情的公牛。看见谢鸣带着一群人走进院子,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差点没劈到自己脚上。

“谢部?你怎么又来了?这几位是谁?”余老四把斧头往木墩上一,赶紧去找衣服。

“省报的记者,来采访你的。”谢鸣说。

余老四套上衣服,一边扣扣子一边嘿嘿笑:“记者?采访我?我余老四这辈子除了被派出所问过话,还没被人采访过呢。”

乔玉莲被他逗笑了,拿出录音笔,打开,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余老四,你别紧张,就跟平时一样说话。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想到什么说什么。”

“不紧张不紧张,我余老四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你个姑娘?”余老四说着,眼睛在乔玉莲身上溜了一圈,嘿嘿一笑,“乔记者,你长得真好看,比我们村的龚翠花还好看。”

苏桂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谢鸣赶紧打圆场:“老四哥,说正事。”

余老四收了收笑容,正色道:“乔记者,我跟你说,这土地延包政策好!好在哪?好在让我这个光棍汉能出去打工了!我在村里打了四十年光棍,出去打三年工,回来就能娶媳妇了!”

乔玉莲问:“你打算去哪里打工?”

“广东!我有个亲戚在东莞的鞋厂,说是一年能挣万把块呢!”余老四说得眉飞色舞,忽然凑近乔玉莲,压低声音,“乔记者,我看你这年纪,应该还没结婚吧?你看我这人咋样?”

“老四哥!”这次是谢鸣和苏桂芳异口同声。

余老四被两人齐声喝住,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们城里人就是开不起玩笑。”

乔玉莲倒是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很自然:“余老四,这个问题先放一放,咱们还是说土地的事。你出去打工,家里的地怎么办?”

“租出去啊!谢部说了,政策允许。我租给种田大户,我拿租金,他在我的地上种庄稼,两不耽误!”余老四说着,指了指谢鸣,“谢部这人,是个好人。我要是有个妹子,我就嫁给他!”

苏桂芳在旁边憋着笑,脸都红了。谢鸣面无表情地说:“老四哥,你没有妹子。”

“所以我嫁不了嘛!”余老四一摊手,一副很遗憾的样子。

乔玉莲采访完余老四,又去了白寡妇家和龚老三家。白寡妇看见谢鸣又来了,眼泪汪汪的,拉着他的手不放。龚老三把新签的延包合同翻出来给乔玉莲看,指着上面的红手印说:“这是我按的,按的时候心里踏实。”

下午四点,采访结束。乔玉莲站在村口的石拱桥上,看着这条山沟里的小村庄,夕阳从西边的山梁上照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黄色。溪水在桥下哗哗地流着,声音清脆,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铜锣。

那个摄影记者端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苏桂芳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指指点点的。

“小谢,你觉得,土地延包到底意味着什么?”乔玉莲忽然问。

谢鸣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和田野,沉默了几秒钟。

“乔记者,我在大学的时候读过费孝通的《乡土中国》。费先生说过,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土地是农民的命子。土地延包,往小了说,是给农民吃定心丸,让他们安心种地、放心投入。往大了说,是稳定农村、稳定国家。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因为土地问题?地稳了,人就稳了;人稳了,社会就稳了。”

乔玉莲转过身来看着他,夕阳照在她的脸上,黑框眼镜的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小谢,你这些话,写进报道里,会不会有人觉得你在说大话?”

谢鸣笑了笑:“大话不大话的,不是我说的算。老百姓觉得好,那就是好。老百姓觉得不好,我说破天也没用。”

乔玉莲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字。

当天晚上,乔玉莲住在县城的招待所里。苏桂芳陪着吃了晚饭,谢鸣作陪。饭桌上乔玉莲没有再多问工作上的事,倒是跟苏桂芳聊起了县城的风土人情。苏桂芳是个爽快人,把双溪县的趣事轶事讲了不少,逗得乔玉莲笑了好几回。

吃完饭,苏桂芳先走了。乔玉莲站在招待所门口,叫住了谢鸣。

“小谢,明天陪我去趟市里,我要采访一下苏远达书记,了解一下市里对土地延包工作的总体部署。你跟着去,有些情况你能补充。”

谢鸣想了想:“乔记者,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土地延包工作的一线实践者,又是中文系毕业的,能说会写,带着你我有帮手。”乔玉莲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线索,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鸣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白色的卡片,设计简洁,上面印着:“中南报农村部 记者 乔玉莲”,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的地址。

他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回到宿舍,谢鸣坐在桌前,把那本《围城》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了翻。扉页上已经有好几行字了,“天凉好个秋”“土地是农民的命子,也是我的新起点”“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四,遇李延平于石桥村。聊基层。”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六,中南报记者乔玉莲来访。”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一行字写得格外工整。他把书合上,放在枕边,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光亮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又嘭的一声,又闪了一下。谢鸣闭着眼睛,听着烟花的声音,想着明天还要陪乔玉莲去市里的事,想着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的那个样子,想着她笑起来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烟花还在放,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他心里的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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