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鸣要出远门了。
双溪县到省城,两百公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班车晃荡晃荡,四个多小时,打一个盹儿再打一个盹儿,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就从稻田变成了楼房。但谢鸣的母亲王桂兰不这么看。在她的认知里,省城跟北京差不多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坐飞机要飞上天,反正都是她去不了的地方。她听说儿子要去省城培训两个月,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张。
“两个月?那不是要在省城过年了?”
谢鸣哭笑不得,给她解释:“妈,七月到九月,没有年。年是在冬天过的,腊月三十。现在是六月,还有一个多月才到七月。”
王桂兰摆摆手,一副“你别跟我扯这些”的表情:“我说的是过年,不是过年。我说的是两个月那么长,你要在外面待那么久,衣服够不够?被子带不带?钱够不够花?”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了。旧床单、旧枕巾、一双打了补丁的袜子、半袋红薯,全往一个蛇皮袋子里塞。谢成林蹲在门口抽烟,看着老伴忙活,不帮忙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偶尔吸一口烟,烟雾在门廊的灯光下袅袅地散开。
谢鸣从母亲手里把蛇皮袋子抢下来,一件一件往外掏。“妈,这是旧床单,我宿舍有。”“妈,这袜子是我高中时候穿的,您还留着?”“妈,红薯我带一点就行,不用半袋子,我吃不了那么多,省城又不是没饭吃。”
王桂兰被他掏急了,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把东西又往回塞:“你懂什么?省城的饭贵!一碗面条要五块钱,你吃得起?带着,都带着!”谢鸣只好妥协,把蛇皮袋子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旧床单和旧枕巾留下了,破袜子偷偷塞回了抽屉里,红薯留了一小袋,其他的放回柜子里。
他把自己那件在堤上磨破了肩膀的冲锋衣找出来,看了看肩部的破洞和里面隐约还能看到的伤疤。伤口的线已经在县医院拆了,何医生拆线的时候说了一句“恢复得不错,留了疤,但不影响活动”。谢鸣对着镜子照了照,肩膀上果然多了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红色的、凸起的,像一条小小的蚯蚓趴在肩头。他把冲锋衣叠好塞进挎包,破是破了点,省城秋天凉了还能凑合穿。
出发那天是七月九号,天气热得狗都趴在墙底下吐舌头。谢鸣背着挎包,提着蛇皮袋子,在镇上的车站等班车。谢成林把他送到车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走到站牌底下才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往谢鸣手里一塞。“拿着。”
谢鸣推了一下:“爸,我有钱。上个月工资发了,够花的。”
谢成林把手往前一送,力气很大,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推上。“拿着。省城不比县里,花钱的地方多。该花的花,不该花的别乱花。吃好一点,别饿着。”谢鸣把钱攥在手里,纸币被谢成林的汗浸得有些发。他看着父亲那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
“爸,您和妈在家注意身体,有什么事打我传呼。号码我写纸上了,夹在您床头柜那本农历本里。”
谢成林“嗯”了一声,点了一烟,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那棵老樟树的树上。
班车来了,谢鸣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往外看,谢成林还站在老樟树底下抽着烟,烟雾和灰尘混在一起,看不清他的脸。车子开出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了灰白色的天空里。
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土腥味和柴油味。他把那两百块钱折好,塞进挎包内侧的拉链袋里,跟那本《围城》放在一起。
交手机的事,是离开双溪前一天下午办的。
防汛指挥部解散了,值班室恢复了往的清闲,原先借调的联络员各回各的岗位。谢鸣把那台诺基亚手机擦净了,屏幕上的泥渍是他在堤上蹭上去的,一直没擦净。他用手掌使劲蹭了蹭,又哈了口气,总算把最后一块泥渍蹭掉了。他把充电器缠好,跟手机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送到了县委办行政科。
行政科的老周接过信封,倒出来看了一眼,随手登记了一下,把手机锁进了铁皮柜。谢鸣看着老周把柜门锁上,钥匙放进抽屉里,心里想着,这台手机他在防汛期间用了不到一个月,打了上百个电话,接了几百个来电,每一个都跟洪水有关。它最后一次响起,是蔡培生打来的,说了两个字——“辛苦了。”然后它就安静了,躺在牛皮纸信封里,被铁皮柜锁了起来,等着下一次汛期到来时再次被启用。
腰上的传呼机还在,那个尾号四七三的号码,像一枚小小的徽章,别在他的皮带上。他摸了摸机身,确认电量充足,才从行政科出来。
车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谢鸣从汽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满街的人和车,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在省城读了四年大学,以为自己对这个城市很熟悉。但毕业一年后再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习惯这里的快节奏了——人群流动的速度、车辆鸣笛的频率、空气里的喧嚣程度。在双溪待了一年,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慢悠悠的、闲散的小城节奏。省城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表,每一秒钟都在催你往前走。
他转了两趟公交车,到了省委党校。党校在南湖边上一座小山丘上,绿树成荫,红墙灰瓦,大门上方挂着“中共中南省委党校”的牌子,字体遒劲有力。门卫看了他的学员证和报到通知,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报到地点在党校的综合楼,一楼大厅里摆了几张桌子,上面铺着白布,放着签到表、学员手册、房卡、饭卡之类的物件。负责报到的是一位年轻女部,三十岁左右,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白衬衫,口别着一枚党徽。
“你好,谢鸣?双溪县来的?”她翻了翻花名册,找到了他的名字,“你住三号楼二零六房间,单人间。这是你的学员证和饭卡,饭卡里面预充了三百块钱,不够了自己去充值处充。明天上午八点半,综合楼三楼报告厅,开班仪式,请准时参加,不要迟到,不要穿短裤拖鞋,省委组织部的领导要来讲话,注意仪表。”
谢鸣接过房卡和饭卡,问了一句:“请问洗手间在哪?”
“走廊尽头右转。”女部头也没抬,已经去招呼下一个学员了。
三号楼在党校的最里面,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楼道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廊两边各有一排木门。谢鸣上了二楼,找到二零六房间,用房卡开了门。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台电视机,床头柜上放着一本《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书脊朝外,整整齐齐地摆在正中间。窗帘是淡蓝色的,拉开窗帘正对着南湖的一角,能看到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水纹。
他放下行李,坐到书桌前,掏出那本《围城》翻了翻。扉页上密密麻麻的字从顶端一直写到了末尾。他在最新一行“六月二十六,赵长河通知,省委组织部青年部培训班,蔡书记点名让我去”的下面,又写了一行:“七月九,到省委党校报到。住三号楼二零六,窗外是南湖。想起了苏教授。手机还了,传呼还在。尾号四七三。”
写完之后他合上书,把挎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摆好——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洗漱用品摆在洗手间的架子上,那本《围城》放在枕头底下。
他刚把东西收拾完,腰间的传呼机震动了。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谢鸣,我是沈芷。方便请回电。”后面跟着一个省城的座机号码。
谢鸣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拿起话筒,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沈芷的声音,比上次在病房里听到的清亮了不少,没有受伤后的沙哑和疲惫。
“谢鸣?你到省城了?”沈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到了。刚到党校,刚报完到。你怎么知道我的传呼号?”
“乔姐给我的。她说你来省城培训了,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沈芷顿了顿,“上次说好了要请你吃饭的,欠了快三个月了,再不请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谢鸣握着话筒犹豫了一下:“沈记者,不用这么客气——”
“沈芷。”电话那头打断了他,“叫我沈芷就行。我叫你谢鸣,你叫我沈记者,这不公平。”
谢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沈芷,我刚到省城,还在党校安顿,今天晚上可能不太方便。”
“那就明天晚上。六点半,党校门口,我来接你。”沈芷的语气不容商量,像个记者在做采访安排,“不许拒绝。到了给我打传呼。”
电话挂了。谢鸣把话筒放回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南湖的水面上,把整片湖水染成了暗红色。
第二天上午,开班仪式在综合楼三楼报告厅举行。谢鸣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长裤,黑色皮鞋,头发梳了梳,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不得体之处才出了门。报告厅里坐满了人,一百多号学员,全省每个县来一个,加上省直机关推荐的,把报告厅填得满满当当。大家的表情都很相似——正襟危坐,笔记本摊开,笔拿在手里,随时准备记录。
主席台上坐着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姓龚,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很有分量。他的讲话用了四十分钟,核心意思在谢鸣听来跟县里开会时领导们讲的大同小异,只是规格更高、措辞更严谨。
下午是入学教育,各小组分组讨论。谢鸣被分在了第四组,学员来自中南省南部五个县。小组长是一个叫刘建华的,三十五岁左右,是邻县某镇的党委书记,看起来老成持重。他让组员们依次做自我介绍,谢鸣排到第三个。他站起来,简单说了自己的姓名、工作单位、职务,又说了两句对这次培训的期待,没有多余的话。轮到第四个人发言的时候,他在本子上记下了几个看起来比较重要的名字。
讨论会散得早,四点半就结束了。
谢鸣回到房间,换了一件净的T恤,把脸上的汗洗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还差五十分钟,沈芷说要来接他。
六点二十,谢鸣走到党校门口。夕阳挂在西边的天际上,把整条马路染成了暗红色,光线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党校的围墙外面种了一排法国梧桐,树冠很大,枝叶交错,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条路都罩在浓密的树荫里。他站了不到五分钟,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一张年轻的面孔从驾驶座探出来。沈芷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没有化妆,脸被夕阳照得发红。她的右臂上还贴着一块肉色的疤痕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谢鸣注意到了。
“上车!”沈芷朝他招手,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不客气的亲热劲儿。
谢鸣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沈芷发动了车,车子沿着南湖路缓缓开出去。
“伤好了?”谢鸣看了一眼她的右臂。
“好了。拆了石膏之后养了一个多月,现在能正常活动了,就是还不能拎太重的东西。”沈芷说着,活动了一下右臂给他看,动作很自然,“留了疤,跟你一样。咱俩算是同病相怜。”
谢鸣笑了一下:“我那个疤在肩膀上,看不见。你这个在胳膊上,穿短袖能看见。”
“看见了就知道我命大。”沈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在堤上堵管涌的事,乔姐跟我讲了。她说你肩膀上缝了三针,是扛沙袋磨破的?”
谢鸣点了点头:“皮外伤,不碍事。蔡书记把我说得太重了。”
“乔姐说的可不是蔡书记说的。乔姐说你在堤上泡了一整夜,把管涌堵住了,然后自己去了卫生院缝针,缝完又回堤上了。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命。她还说你要是再出这种事,她就从省城跑去找你算账。”
谢鸣被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愣住了:“乔姐这个人,说话一向夸张。别当真。”
沈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窗外传来的城市喧嚣声。
车子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来。饭馆不大,门脸有些旧,招牌上写着“湘味居”三个字,看着开了不少年。沈芷把车停好,带着谢鸣走进去。老板认识她,打了个招呼,把他们领到角落里一个安静的卡座坐下来。
沈芷接过菜单,翻了翻,问谢鸣:“你吃什么?我请客,你随便点,别给我省钱。你要是给我省钱,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党校门口,以后再也不请你吃饭了。”
“什么都行。你点吧。”谢鸣说。
沈芷也不客气,噼里啪啦点了四个菜,两荤两素,外加一个汤。点完之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端起身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谢鸣,”她忽然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那天在黄沙岭,如果不是你路过,我和刘建国不知道会怎样。医生说再晚送半个小时,我右臂的骨折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她的声音很认真,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和玩笑。
谢鸣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烫了一下舌尖。“别说谢谢了,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再谢下去,这顿饭我就不好意思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沈芷没有笑,目光还是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剁椒鱼头、清炒时蔬、酸豆角炒肉末、紫菜蛋花汤。沈芷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他在党校培训的安排,又问他在双溪县的工作情况。谢鸣一一回答,不急不慢的。沈芷听完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从双溪那么远的地方考出来,毕业又回去,现在又到省城来培训。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谢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肉质肥瘦相间,炖得很烂。他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说了一句:“不是有意思,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片土地。我在双溪长大,读书读出去了,但总觉得还在那里。土地延包的时候我在村里住了两个月,天天跟农民打交道。他们说土话,我听得懂;他们发牢,我听得进;他们骂人,我也受得了。我在省城读了四年书,不算城里人;回到双溪,也不算纯粹的乡下人。两头都不算,两头都舍不得,两头都放不下。”
沈芷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谢鸣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她以为已经认识了的人。
“谢鸣,我觉得你不应该在县里待太久。”沈芷忽然说了一句。
谢鸣抬起头看着她,等她往下说。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鱼头,说了一句:“你吃,别光顾着说。”
吃完了饭,沈芷开车送谢鸣回党校。车子停在党校门口,谢鸣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沈芷忽然叫住了他。
“谢鸣。”
“嗯?”
“你在省城培训这两个月,周末要是没事,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在省城转转。你在省城读过书,但有很多地方你肯定没去过。我当导游,不收钱。”沈芷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谢鸣沉默了两秒钟,点了点头:“好。到了我给你打传呼。”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党校门口的路灯下。沈芷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发动了车,白色的桑塔纳慢慢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渐渐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谢鸣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站了大概有半分钟。路灯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不远处的南湖黑沉沉的,看不见水面,只闻到一股水草的腥味,从黑暗中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转过身,走进了党校的大门。腰间的传呼机安安静静的,没有震动,没有消息。夜色裹住了整座党校,连同南湖的水声和梧桐树的低语,一并收进了七月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