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13  ·  所属小说:苍黄年华

春节过后,县委大院里的气氛像早春的天气一样,表面上是风和丽,底下却藏着说不清的寒意。

谢鸣到秘书科上班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把县委办的工作流程摸了个七七八八,人也认了个七七八八。县委大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下三层楼,二三十个科室,百来号人,加上经常来开会的各乡镇、县直各单位头头脑脑,每天进进出出,热闹得像集市。

但谢鸣心里清楚,热闹是表象。在这栋灰色的苏联风格老楼里,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本账,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最先摸清楚的是县委领导班子的构成。

县委书记蔡培生,四十三岁,正处级,在双溪县了两年半。据说他是省里某个领导的秘书出身,下来镀金的,满一届就要走。但这个说法传了两三年,蔡培生不仅没走,反而把县委书记的位子坐得越来越稳。他的风格是外松内紧,开会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平时笑眯眯的,跟谁都能聊几句,但谁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县委副书记、县长叫熊国平,比蔡培生大两岁,本地人,从乡镇一步步上来的。熊国平在双溪县的基很深,各乡镇的头头脑脑,有一半是他提起来的。他跟蔡培生的关系,表面上是“团结协作、互相支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俩人不是一个锅里吃饭的。蔡培生管人事和方向,熊国平管钱袋子和,一个在上面画圈,一个在下面填色,井水不犯河水,但井水和河水之间那条线,划得并不清楚。

县委副书记有三个。第一个是专职副书记叫骆长林,五十岁,分管党群和农业农村工作。此人是双溪县的老资格,当过两届副县长、一届宣传部长,三年前才转的副书记。他的特点是话少、酒量大、记性好,全县三百多个科级部,他个个都能叫出名字,连家属的情况都一清二楚。有人说他是双溪县的“活档案”,也有人说他是双溪县的“老狐狸”。

第二个副书记是常务副县长余存义,四十八岁,分管经济工作和财政。余存义是熊国平的人,这点在县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他管钱袋子管了五年,双溪县每年的财政预算、资金、转移支付,都要从他手里过。有人说他手里过过的钱,比县城百货大楼的年销售额还多。

第三个副书记叫彭海东,同时兼任县纪委书记。此人五十二岁,在纪检系统了二十年,脸上的表情永远是同一种——不笑也不怒,像是在看一份永远看不完的文件。县里的部都怕他,不是因为他凶,而是因为他让人摸不透。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也从来不跟任何人翻脸,就是这样不远不近地站在那儿,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除此之外,还有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人武部政委、县委办主任,外加统战部长。县委常委一共十一个人,加上不是常委的副县长、人大政协的领导,整个县处级班子拢共三十多号人,盘错节,互相牵扯。

谢鸣把这些人的名字、职务、分管领域、大概的关系脉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写在本子上,这种事不能落纸,只能记在心里。

方志鹏这几天对他格外热络。

先是请他吃了两顿饭,又约他去打了一次乒乓球。谢鸣乒乓球打得一般,方志鹏倒是高手,球速快,落点刁,球的时候嘴里还发出“嗬”的一声,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打完球,两人在体育场门口的小摊上喝了碗绿豆汤,方志鹏一边喝一边说起了闲话。

“谢科长,你来的时间不长,但你应该看出来了,咱们这栋楼里,水很深。”方志鹏用吸管搅着碗里的绿豆汤,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些人是蔡书记的人,有些人是熊县长的人,还有一些人,两边都不靠,但两边都吃得开。你刚来,要多听多看,少说少表态。”

谢鸣喝着绿豆汤,没有接话。

方志鹏又说:“咱们秘书科,说起来是为整个县委服务的,但归到底,是为书记服务的。你是蔡书记点名调来的,这个大家都知道。所以有些人对你的态度,就不只是对你个人的态度。”

谢鸣放下碗,看着方志鹏:“方科长,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方志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你终于问我了”的意味:“什么都别做。把你手头的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写材料、搞会务、上传下达,这些事情看起来不起眼,但县委书记的耳目,就在这些不起眼的事情里。”

谢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注意到方志鹏今天的用词——“蔡书记的人”“熊县长的人”——这在体制内是一种很重的说法,一般不会随便跟一个新来的同事讲。方志鹏跟他说这些,要么是真心想帮他,要么是另有目的。

他还拿不准是哪一个。

二月底的一个下午,谢鸣从食堂吃完午饭回来,在县委大院的主楼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从台阶上下来。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差点撞上谢鸣。

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

是张静芳。

谢鸣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秋天,在桂林回来的火车上。那时候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一言不发。后来就是音信全无,后来就是结婚的消息,后来就是所有的一切。

她看起来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但整个人收拾得很精神,大衣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烫了新式样,看起来像是从省城杂志上走下来的人。

“谢鸣?”张静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调到县委办了。”谢鸣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秘书科。”

张静芳沉默了两秒钟,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挺好的。”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挺好的。”

两人站在台阶上,中间隔了三级台阶的距离。谢鸣在上,张静芳在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一个长一个短,像是两把没对齐的尺子。

“你来县委办有事?”谢鸣问。

“来找杨……找我老公,他办公室的电话打不通,我来送份材料。”张静芳说着,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公文包往身后藏了一下,好像那里面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鸣点了点头。他知道杨志军在计委上班,计委的办公室在县委大院后面的那栋小楼里,不在主楼。张静芳来主楼,应该不只是送材料那么简单,但他没有追问。

“那我先走了。”张静芳说。

“慢走。”

张静芳从他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谢鸣,对不起。”

然后她快步走了,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很快就消失在了大院的门口。

谢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他的脖子里。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转身进了楼。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但他心里那个已经结了痂的伤疤,好像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掀了一下,不疼,但痒。

回到办公室,谢鸣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文件放下,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涩涩的。

方志鹏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走过来问了一句:“谢科长,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食堂的菜有点咸,多喝了点水。”谢鸣说。

方志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下午四点多,赵长河从主任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谢鸣桌前。

“小谢,有个活给你。”赵长河把文件放在桌上,“下个月市里要开农业农村工作会议,蔡书记要去参会,要准备一个发言材料,主题是咱们县土地延包工作的经验和做法。你在石桥村搞过延包,情况熟,这个材料你来起草。三天之内拿出初稿。”

谢鸣接过文件,翻了翻:“赵科长,这个材料有什么具体要求?”

“两点:一是要有高度,不能光讲石桥村,要站在全县的角度来总结;二是要有货,不能全是空话套话,要有具体做法、具体数据、具体成效。你是中文系毕业的,又在延包一线过,这个对你来说不难。”赵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写,这个材料蔡书记要亲自看。”

谢鸣点了点头。他知道赵长河说的“不难”是客气话,给县委书记写发言材料,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稿子的质量,直接关系到领导在市领导面前的形象,一个字都不能马虎。

他花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把全县土地延包工作的相关材料全部翻了一遍。除了石桥村,其他乡镇的情况他不太熟悉,需要从县农业局和各乡镇报送的总结材料里提取信息。他一边看一边记,把有用的数据和案例摘出来,分类整理。

第二天上午,他开始动笔。

他写材料有个习惯,先不打草稿,而是在脑子里把整篇文章的框架搭好。这篇发言稿的核心是“双溪县土地延包工作的探索与实践”,他从三个方面来展开:一是如何摸清底数、建立台账,二是如何化解矛盾、分类施策,三是如何完善手续、规范管理。这三个方面,既有面上的概括,也有点上的案例。他把石桥村的经验作为主要案例,穿在其他乡镇的做法中,形成一个“点面结合”的结构。

框架搭好之后,他一口气写了三千多字,写到下午四点,初稿出来了。他把稿子通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不够精准的地方,又加了一组数据,然后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等第二天再润色一遍。

赵长河路过他的桌子,拿起稿子看了一眼,翻了翻,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而是一种“我得回去好好看看”的表情。

“小谢,我先拿走了,晚上看。”赵长河把稿子夹在腋下,走了。

第二天上午,赵长河把稿子还给他,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旁边写着修改意见。谢鸣看了,赵长河的修改主要是两处:一是把“我们认为”改成了“县委、县政府认为”,二是把几个太具体的案例删掉了,换成了更概括性的表述。这些修改都有道理,谢鸣一一照改。

改完之后,赵长河把稿子送给了胡一民。胡一民看了一遍,只改了一个标点符号,就签了字,送到了蔡培生的办公室。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蔡培生的秘书打来电话,说蔡书记看了稿子,有几个地方要改。谢鸣拿着笔记本,上了四楼,在蔡培生的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儿。

秘书把他领进去的时候,蔡培生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份稿子,上面画了不少红杠杠。

“小谢,坐。”蔡培生指了指沙发,然后把稿子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这个稿子总体写得不错,思路清楚,语言也净。但有几点,我跟你说一下。”

谢鸣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第一,你开头部分引用了省里的文件,这个没问题,但你要把市里相关的文件也引进去,体现市县联动。第二,你讲化解矛盾的那一节,用了‘钉子户’这个词,这个词不妥当,改掉。老百姓再难缠,也是我们的群众,不能用这种带贬义的词。第三,你结尾的部分太空了,要加一段关于下一步工作的打算,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完了就完了,要有后续。”

谢鸣一一记下。

“还有,”蔡培生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稿子里提到了石桥村的几个农户,有姓白的,有余老四的。这些都是真实的人和事,讲起来有说服力,但你要注意分寸,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是在拿老百姓当典型做文章。你回去把这一段润色一下,语气再平和一些。”

谢鸣点了点头。他心里暗暗佩服——蔡培生看材料不仅看内容,还看语气,连“钉子户”这种词都注意到了。能做到县委书记的人,果然不简单。

从蔡培生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谢鸣回到办公室,按照修改意见把稿子改了一遍,又打印出来,送到蔡培生的秘书手里。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县城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早春的风还是冷的,吹得路边的法桐枝条哗哗作响。谢鸣把大衣裹紧,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街角,他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两人靠得很近,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鸣认出了那件红色大衣。是张静芳。

那个男人,他不认识,看着不像杨志军。杨志军他见过照片,中等个子,戴眼镜,而这个男人比张静芳高了将近一个头,身材魁梧,走路的姿势很张扬。

谢鸣放慢了脚步,没有跟上去。他看着那两个人走进了一条巷子,消失在黑暗中。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台阶上遇见张静芳时的情景。她说她来送材料,但县委大院下午五点半就关门了,她四点多才来,送什么材料需要卡着下班时间?

他又想起了方志鹏说的那句话——“有些人是蔡书记的人,有些人是熊县长的人。”

张静芳是杨成海的儿媳妇,杨成海是县委办副主任。杨成海是谁的人?表面上看,他是胡一民的副手,胡一民是蔡培生的人,那杨成海应该是蔡培生这条线上的。但县里的人都知道,杨成海跟熊国平的关系也不浅,两人是老邻居,杨成海的父亲跟熊国平的父亲曾在同一个单位共事过。

这些弯弯绕绕,谢鸣现在还理不清楚。但他知道,在体制内,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条线,这些线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你踩在网的这一头,那一头就会动。你永远不知道你踩的这一下,会把哪一头的什么人颠起来。

回到宿舍,谢鸣拿出那本《围城》,在扉页上又写了一行:“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六,在县委大院台阶上遇见张静芳。她瘦了。她说对不起。”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有些可笑——他居然把这种事情也写进了这本本该只记录“大事”的笔记本里。但他没有划掉,就让它留在那里。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谢鸣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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