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13  ·  所属小说:苍黄年华

六月的雨,说来就来,说走不走。

先是断断续续下了几天,到后来就成了没完没了地往下倒。双溪县境内两条主要河流的水位眼看着往上涨,气象台的预警从蓝色一路调到了黄色,又调到了橙色。县委大院里,所有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半拍,走廊里的电话铃声也比平时响得更急。往年这个时候,大家讨论的是早稻的长势、化肥的价格、烤烟烘烤的技术。今年没人谈这些了,所有人开口闭口都是同一个字——水。

六月八上午,省防指发了明传电报,说受长江中游持续强降雨影响,全省江河水位全面超过警戒线,要求各地立即启动防汛应急响应,各级防汛责任人必须到岗到位,二十四小时值班。

蔡培生看了电报,在办公室坐了一刻钟,翻了三天的气象资料和上游来水数据,然后把胡一民叫过来,只说了一句:“防汛指挥部要动起来,我去坐镇,让政府那边的人到一线去,两头不能空。”

胡一民从四楼下来,把赵长河、方志鹏、谢鸣叫到会议室,传达蔡培生的指示。他的话说得很简短:“汛情紧急,县里成立了防汛抗旱指挥部,蔡书记担任政委,坐镇指挥。县长熊国平担任指挥长,下到一线。指挥部下设办公室,二十四小时值班。秘书科的顾晓东秘书在市委党校脱产培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蔡书记那边需要一个联络员,负责上传下达、信息汇总、协调调度。”

说到这里,胡一民的目光从方志鹏身上扫到了谢鸣身上,又从谢鸣身上扫回了方志鹏。

“这个人选,从你们两个当中产生。你们自己商量,谁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方志鹏坐在胡一民左手边,腰板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谢鸣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方志鹏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胡主任,我手头还有几个材料在跟进,市里要的关于农业产业化的调研报告还没交,县里年中工作总结也正在起草。如果我临时抽出去,这些材料恐怕要受影响。另外,秘书科这边主持常工作,也不能没人盯。”

他没有说不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胡一民听了,没有表态,目光转向谢鸣:“小谢,你呢?”

谢鸣想了想,说:“胡主任,我去吧。”

他没有多说理由。谁去谁留,各自有各自的道理。谢鸣看了一眼方志鹏,方志鹏也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方志鹏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谢鸣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谢鸣搬进了防汛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县水利局四楼的大会议室,长条桌拼成了一圈,墙上挂着全县的水系图和防汛责任分布图,图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水库、每一个重点堤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靠墙的桌上并排摆着三部电话机,外加一台传真机,地上还拉了一条临时电话线,用黑胶布固定在地面。

谢鸣的办公位置在长条桌最靠边的角落,一部电话、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外加县委办刚配发的一台诺基亚手机。深蓝色的机子,比传呼机大了不少,别在腰带上沉甸甸的,是办公室统一配给联络员和外勤人员的。谢鸣在纸上试了试信号,拨了一通县防办的号码,通了,那头喂了一声,他把电话挂了。不占线,声音清晰。他把手机别回腰间,掂了掂分量,有点不太习惯。

当天晚上八点多,蔡培生到了指挥部。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一看就是刚从堤上回来。他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但步子还是稳的,眼神也还是沉的。

“小谢?你来了。”蔡培生在长条桌的主位坐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顾晓东在党校回不来,你临时顶上。这几天你就待在这里,所有乡镇的汛情、险情、雨情、水情,全部汇总到这里来。重要的信息第一时间报给我,不重要的你自己判断,拿不准的也报给我。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让我知道,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替我做主。你听懂了吗?”

谢鸣点了点头:“听懂了,蔡书记。重要的报您,不重要的我过滤,拿不准的请示。”

蔡培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低头翻起了桌上的水情报表。

电话从当天晚上就开始不停地响。有乡镇打来报汛情的,有气象局打来通知降雨趋势的,有水利局打来报告水库蓄水位的,还有市防办打来催报材料的。谢鸣把每一个来电都记录在笔记本上,时间、来电单位、来电人、内容、处理结果,一项不漏。他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条理清晰。

凌晨一点多,电话终于消停了。谢鸣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在下雨,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飘着,在路灯的光里像是一银色的丝线,密密匝匝地从天幕垂下来。县城安安静静地躺在雨幕里,没有什么灯火,只有街头的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六月十,雨更大了。

凌晨四点半,谢鸣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他在指挥部的椅子上坐着睡了一夜,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他抓起听筒,电话那头是水利局副局长邹怀山的声音,急促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谢,双溪河上游来水猛涨,石桥水文站的水位在半小时内涨了四十厘米,已经超过警戒水位一米二了!”

谢鸣的睡意一扫而光,手中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邹局长,你再说一遍,水位涨了多少?什么时候涨的?”

“涨了四十厘米,半小时内!石桥水文站在石桥乡!”邹怀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常年跟水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紧张。

“我马上报蔡书记。”谢鸣挂了电话,翻了翻桌上的通讯录,找到蔡培生的手机号,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蔡培生就接了,声音清醒得不像是在凌晨四点多被人叫醒的人。

“蔡书记,石桥水文站报告,双溪河上游水位半小时内上涨了四十厘米,目前超过警戒水位一米二,还在涨。”谢鸣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知道了。”蔡培生说。

十分钟后,谢鸣的手机响了,是蔡培生打来的:“通知各乡镇,立即组织人员对辖区内所有堤段进行拉网式排查,重点检查穿堤建筑物、涵闸、泵站、险工险段。另外,让水利局调两个技术组,一个去石桥乡,一个去双溪镇,带上抢险物资。”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安排一件常工作。

谢鸣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蔡书记,石桥乡的技术组派谁?双溪镇的技术组派谁?”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让他们自己定。你跟防办说,就说是我说的。”

谢鸣挂了电话,开始往外打电话。先打给各乡镇党政办,把蔡培生的指令一字不差地传达下去。再打给水利局,通知邹怀山迅速组建技术组。再打给县防办,要求他们立即向市防办报告汛情。一个接一个电话打出去,笔记本上记满了来电和去电的记录。

早上七点,蔡培生到了指挥部。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夹克,但胶鞋还是昨天那双,鞋面上的泥已经了,裂成一块一块的。他把谢鸣记录的汛情简报翻了一遍,拿红笔在几处数字上画了圈,问了几个问题,谢鸣一一回答。雨情走势、水位变化、人员到岗、物资储备、险情排查——所有信息都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蔡培生翻完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十点多,县防指召开紧急会商会,水利、气象、水文、民政、交通、电力各部门的负责人聚了一屋子。蔡培生主持会议,听各部门汇报情况。气象局说未来三天还有大到暴雨,水利局说主要堤防暂时安全但压力很大,水文局说上游水位还在涨但涨速有所减缓,民政局说转移安置点已经准备好了但物资还差不少。蔡培生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问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些数,哪个是准的?”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会商会后,蔡培生把谢鸣叫到走廊尽头,点了一烟,抽了两口,说:“小谢,这几天所有的信息,你一个人汇总。不要让他们各自报各自的,你来统一口径。信息乱了,决策就乱了。”

谢鸣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谢鸣不再只是接电话、做记录了。每天晚上,他要把全县所有堤段的水位数据、险情排查情况、物资储备情况、人员到岗情况整理成一份简报,一式两份,一份送蔡培生,一份存档。他写的简报跟他以前写的材料不一样,一句话就是一句话,一个数字就是一个数字,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绝不用两个字。那种华丽的排比句、抒情句,在这种时候没用。防汛简报要的不是好看,是准。

六月十三,雨势稍有减弱,但上游来水还在增加。

双溪镇传来消息——有一段穿堤涵闸出现了管涌,孔径不大,但冒出来的水带着泥沙,情况比较紧急。熊国平已经带着技术组赶到了现场,正在组织抢险。蔡培生在指挥部坐了一天一夜,眼睛熬得通红。

十四清晨,石桥乡又传来消息:堤段出现多处渗水,范围在扩大。崔大勇在电话里说“情况可控”,但他的声音明显在发紧。蔡培生听了汇报,沉默了片刻,把谢鸣叫过来。

“小谢,你替我去一趟石桥乡。”他说。

谢鸣愣了一下:“蔡书记,我去?”

“你去。你替我看看,到底可控到什么程度。到了以后不要急着回来,就在堤上待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报告,需要什么物资直接跟我说。技术组已经在那里了,你去了不是当技术员,你是我的眼睛。眼睛到了,就不用再回来。险情不解除,你不要走。听懂了吗?”

谢鸣把笔记本往挎包里一塞,拿起桌上的手机,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听懂了,蔡书记。险情不解除,我不离开。”

蔡培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县水利局的号码:“派一辆车,送小谢去石桥乡。现在就走,路上不要耽误。”

五分钟后,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了水利局楼下。司机是个退伍兵,姓卢,话不多,看了一眼谢鸣的证件,说了句“上车”。车子发动,冲进了雨幕中。

一路上,雨刮器开到最大挡,还是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卢师傅开得很稳,但在盘山路上还是不免打滑,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谢鸣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握着手机,随时准备接电话。路两边的稻田已经被水淹了大半,只露出半截稻穗在水面上晃着,像一片黄色的碎纸浮在浑水里。

四十分钟后,车子到了石桥乡。

崔大勇在堤上,穿着一件雨衣,站在雨中,脸被雨水浇得发白。堤坝上堆满了编织袋装好的砂石和土方,上百个村民正喊着号子往堤上扛,来来往往像一条泥灰色的长龙。

谢鸣从车上跳下来,踩进没到脚踝的泥水里,跑到崔大勇面前。

“崔书记,蔡书记让我来。渗水点在哪儿?带我去看。”

崔大勇带着他沿着堤坝走了三百多米,在堤内侧坡面停下来。谢鸣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片湿润的泥土。草皮下的水是清的,没有带泥沙,但湿润的范围比昨天报告的大了一圈,已经有五六平方米了,水顺着草往下淌,在坡脚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水沟。

“什么时候扩大的?”谢鸣问。

“今天凌晨四点发现的。原来只有两三平米,现在扩大到五六平。技术人员看过了,说渗出来的水还是清的,不是管涌,暂时没有危险。但如果雨再这样下,谁也不敢打包票。”崔大勇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闷。

谢鸣站起来,沿着堤坝上下游各走了两百多米,查看了其他堤段。又回来蹲在渗水点旁边,用手探了探水温,看了看水质。他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把渗水点的位置、面积、水质、周边情况一一记下来。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蔡培生的号码。

“蔡书记,我到石桥了。渗水点扩大了,从昨天下午的三四平米扩大到现在五六平米。渗出来的水还是清的,没有泥沙。技术人员判断暂时不是管涌,但堤身长期浸泡,风险在增加。下游堤段暂时没有发现异常。我的建议是:第一,增派一个技术组过来支援,不能只靠乡里的力量;第二,调拨五千条编织袋备用,双溪镇的管涌已经占了县里的物资,石桥这边不能再出问题;第三,我已经上堤了,险情不解除我不走,您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技术组下午到。编织袋已经在路上了。你就在堤上待着,随时报告。”蔡培生的声音沉沉的。

谢鸣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看了看崔大勇:“崔书记,技术组下午到,编织袋在路上。现在你的人怎么分工?我能帮什么忙?”

崔大勇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县里来的部会主动要求活。“你会装沙袋吗?”崔大勇问。

“不会。你教我。”

崔大勇把他带到堤顶的沙石堆旁边,拿起一把铁锹,往编织袋里装了几锹砂石,然后把袋口扎紧,扔到一边。动作麻利,一气呵成。谢鸣接过铁锹,学着他的样子,铲了几锹砂石装进袋子。头两袋装得不太好,不是多了就是少了,扎口的时候也手忙脚乱。装了五六袋之后,手法渐渐熟练了。他把装好的沙袋扛上肩膀,跟村民们一起运到渗水点附近的堤脚,码成一排。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谢鸣的冲锋衣早就湿透了,里面的衬衫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顾不上这些,一袋一袋地装,一袋一袋地扛,泥水灌进胶鞋里,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有村民认出了他,小声嘀咕:“那不是县里来的部吗?怎么跟我们一起扛沙袋?”另一个村民说:“管他是哪里的部,能活的就是好部。”

中午的时候,技术组到了。两个水利工程师带来了监测设备,在渗水点周围打了几个观测孔,每隔一小时测量一次数据。谢鸣把他们的监测结果记录下来,按时向蔡培生报告。

下午,运送编织袋的卡车到了。五千条编织袋卸在堤顶,堆得像一座小山。谢鸣帮着清点了数目,让崔大勇签字验收。

傍晚时分,雨小了一些。谢鸣站在堤顶,放眼望去。浑浊的河水挟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缓缓流过,河面上偶尔漂过一截木头或一个破了的南瓜。堤内侧的村子里,炊烟在雨中几乎看不到,只闻到一股湿漉漉的柴火味。渗水点的范围没有再扩大,技术组的数据显示浸润线趋于稳定,暂时解除了警报。但雨还在下,上游的水还在往这里涌,谁也不敢说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

谢鸣找崔大勇要了一床棉被,在堤上的值班帐篷里铺了个铺位。手机充上电,放在枕头边。笔记本和笔放在手边,随时可以记录。他没有脱胶鞋,也没有脱湿衣服,就在铺位上躺下来,把棉被裹在身上。

帐篷外面,雨声哗哗的,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帆布。远处传来村民们的说话声,有人在喊“这边再来两个沙袋”,有人在大声吆喝着什么,听不太清。偶尔有手电筒的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扫进来,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虫在夜里飞。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蔡培生。

“小谢,情况怎么样?”

“渗水点稳定了,没有继续扩大。技术组在盯着。编织袋到了,砂石料也备足了。我今晚住堤上,随时向您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注意安全。湿衣服换下来,别感冒了。堤上条件差,你将就一下,但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你病了,我的眼睛就瞎了。”

谢鸣握着手机,觉得那句话的分量比一袋沙重得多。“蔡书记,我知道。您也注意休息。”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裹紧棉被,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雨还在下。堤坝上,灯火通明。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阅读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