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章 老局问策
省委办公厅派人来取材料的事,在县委办传了不到半天就消停了。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孟,省委办公厅秘书二处的,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话客气得像在念文件,进了谢鸣的办公室,把工作证亮了一下,接过那沓复印件,翻了几页,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同志”,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连口水都没喝。
方志鹏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看着那辆挂省城牌照的小车开出院门,走回来往谢鸣桌边一站,笑眯眯地说:“谢科长,省委办公厅的人来找你,什么事啊?”
谢鸣把档案袋收进抽屉,随口说:“之前石桥村土地延包的材料,省委党校编案例集要用,来取的。”
方志鹏“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再追问,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这件事之后,谢鸣在秘书科的地位又微妙地上升了一截。赵长河跟他说话的语气更客气了,何永贵偶尔也会主动跟他搭一两句话,就连苏小莲给他倒水的时候都比以前多倒了半杯。
谢鸣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他谢鸣有多厉害,而是因为“省委办公厅”这四个字太沉了。在这个县城的体制内,省城来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张纸、任何一个电话,都比本地的东西重三分。
但他没有飘飘然。他知道,这种东西,用得好是梯子,用不好就是靶子。
四月初,县里开始动真格了。
全县清理整顿农村“两会”工作动员大会在县委礼堂召开,各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县直各单位一把手,加上各工作组的成员,三百多号人,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上方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双溪县清理整顿农村基金会、农村储金会工作动员大会”。气氛跟上次土地延包总结大会不一样,那次是表彰先进,气氛是喜气洋洋的;这次是一脸凝重,主席台上坐着的县领导个个表情严肃,台下的乡镇部更是面色发紧,有人抽烟,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交头接耳。
谢鸣坐在靠边的位置。他不是被表彰的对象,也不是乡镇的代表,他是以“抽调部”的身份来的。前两天赵长河通知他,说县里成立了清理整顿“两会”工作领导小组,蔡培生亲自挂帅当组长,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需要从县直各单位抽调一批部,谢鸣被选中了。
“小谢,这是个锻炼的机会。”赵长河拍着他的肩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自己体会”的意味。
谢鸣没有多问。他知道,能被抽调进领导小组办公室,说明县里对他的工作能力和政治可靠性是认可了的。但“两会”清理整顿这件事,他了解不多,心里没底。
动员大会上,蔡培生讲了话。他讲得很实在,没有长篇大论念文件,而是脱稿讲了二十多分钟,把“两会”清理整顿的背景、意义、政策、步骤,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
谢鸣坐在台下,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消化。
所谓“两会”,指的是农村基金会和农村救灾扶贫互助储金会。这两样东西,都是九十年代初期搞起来的。那时候农村金融改革,国家鼓励发展金融组织,补充农村正规金融的不足,解决农民贷款难的问题。各地纷纷搞起了基金会、储金会,由乡镇政府或民政部门牵头,吸收农民存款,发放贷款。
初衷是好的,但搞着搞着就变味了。
有些地方的管理极为混乱。贷款不考察信用,不核实用途,也不需要抵押,全凭关系、凭人情、凭嘴皮子往外放。县里、乡镇的部也从中借款,数额不小。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存进来的钱到期兑付不了,窟窿越捅越大,入不敷出。到1998年年底,全国不少地方的基金会都出了大问题,有的地方甚至发生了挤兑事件,老百姓围堵乡镇政府,局面一度失控。
中央果断出手,先是发布了《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1999年初又正式下文,要求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清理整顿农村基金会和储金会,该关闭的关闭,该合并的合并,该清退的清退。省里、市里逐级下文,层层布置,到了县里,就是具体落实的最后一环。
谢鸣从会上了解到,双溪县的情况在全省来说不算最严重,但也绝不算轻松。全县二十多个乡镇,几乎每个乡镇都有基金会或储金会,涉及几千户农民的存款,总额加起来有两三千万。更麻烦的是,这些钱有不少已经放出去了,放款对象涉及方方面面,有经商的、有办厂的、有搞养殖的,还有不少乡镇部和村部。
钱放出去容易,要收回来就难了。
动员大会结束后,领导小组办公室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办公室设在县农业局三楼,占了两间大办公室,一共抽调了十六个人,谢鸣是其中之一,负责协调督查,就是上传下达、催报进度、跟踪落实。
办公室主任是县政府办副主任程伟,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很有条理。他会上布置了近期的工作任务,明确了分工,强调了工作纪律,最后说了一句:“同志们,‘两会’清理整顿工作,是当前全县的中心工作之一,时间紧、任务重、情况复杂。大家要有打硬仗的准备。”
散会后,谢鸣回到办公室,把会上发的文件和材料翻了一遍。政策的框架很清晰——关门停业、清产核资、追收欠款、兑付存款,分阶段进行,目标是既要防范化解金融风险,又要保护群众利益,维护社会稳定。
但他看着那些文件,总觉得心里没底。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几千户农民的钱,不是靠读文件就能兑付的。几十万、上百万的欠款,不是靠开会就能收回来的。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些文件看了又看,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方志鹏从他旁边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谢科长,看文件呢?‘两会’那个事?”
“嗯,刚开完会。”谢鸣说。
方志鹏压低声音:“这个事不好搞。我听说有些乡镇的基金会,账目乱得一塌糊涂,贷款放出去收不回来,存款兑付不了,老百姓已经有人在串联了,闹起来就是大事。”
谢鸣点了点头。他知道方志鹏说的是实情。
方志鹏又说:“你是负责协调督查的,这个位置不好。催紧了,乡镇说你不体谅基层;催松了,县里说你工作不力。尺度怎么把握,你得自己想清楚。”
谢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方科长,你说得对,我得多想想。”
方志鹏走后,谢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灯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光靠自己闷头看文件、琢磨政策,是想不明白的。他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给他指指路。谁最有经验呢?他想到了罗淑芳。
罗淑芳在县里了二十多年,妇联、老局,虽然都不是经济部门,但她是本地人,门路广、人头熟、见得多。更重要的是,谢鸣信任她,她也愿意点拨他。
一个念头冒出来:回老局看看。
第二天下午,谢鸣处理完手头的事,跟赵长河请了个假,骑上自行车往老局去了。
从县委大院到老局,骑车不过十来分钟的路。这条路线谢鸣太熟悉了,去年夏天他每天骑着车在这条路上来回,那时候他还是老局的一个普通事,每天的都是些跑腿填表的琐碎活儿。那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恨不得马上做出一番事业来;现在回头一看,半年多的时间,他已经换了两个单位,县委办的节奏比老局快了不知多少倍,他却开始怀念那段慢悠悠的子了。
老局的门脸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小楼,铁门半开着,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双溪县老部管理局”几个字,油漆有些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木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谢鸣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上了楼。
走廊里还是那种熟悉的味道——旧报纸、搪瓷茶杯、保温瓶里散出的热蒸汽,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逸感。路过一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有人在听京剧,咿咿呀呀的,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他先去了彭国梁的办公室。
彭国梁正翘着腿看报纸,嘴里叼着一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谢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哟!这是谁啊?县委领导!”彭国梁把烟掐了,站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故意做出肃然起敬的样子,“谢科长,不不不,县委办的大秘,今天怎么有空莅临老局指导工作啊?”
谢鸣被他逗得哭笑不得:“老彭,你少拿我开涮。什么县委领导,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省报发文章,省委办公厅上门找你,你跟我说你是跑腿的?”彭国梁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我说谢领导,你这是在寒碜我们老局啊。我们在老局待了一辈子,连省城都没去过几趟,你倒好,半年不到,省报、省委办公厅,全来了。你说你是不是来气我们的?”
谢鸣笑着摆手:“老彭,你再这么说我就走了啊。”
“别别别,开玩笑的。”彭国梁伸手到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上,又抽出一递给谢鸣,谢鸣摆摆手没接,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谢鸣,“说吧,回来什么事?是不是‘两会’那个事?”
谢鸣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消息传得这么快?”
“不是消息传得快,是我猜的。”彭国梁翘起二郎腿,手指夹着烟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全县上下都知道你是‘两会’办的成员,昨天动员大会开了,今天就跑回老局来——你是来找罗局长的吧?”
谢鸣笑了笑,没否认。
彭国梁站起来,把桌上的烟灰缸倒净了,重新坐下,弹了弹烟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两会’那个事,不好搞。你知道咱们县那些基金会、储金会的钱都去了哪里?”
谢鸣说:“文件上说,主要是贷款放出去收不回来。”
“贷款放出去收不回来——这话没错,但不是全部的真相。”彭国梁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有些钱是借出去了,借给谁了?借给乡镇部、村部、乡镇企业了。这些借款人有的是真没钱还,有的是有钱不还,有的是本找不到人了。还有一笔,是被挪用了。”
谢鸣皱了皱眉:“挪用?”
彭国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想想,一个乡镇的基金会,钱是谁管的?账是谁做的?谁有权批贷款?这个链条上的人,有几个经得起查?”
谢鸣沉默了。他听懂了彭国梁的意思。
“所以我才来找罗局长。”谢鸣说。
彭国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说:“她在办公室,你直接去。见了罗局长别绕弯子,她不喜欢那一套。你在老局待过,应该知道她的脾气,你跟她直来直去,她反而高兴。”
谢鸣上了楼,走到罗淑芳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罗淑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得仔细。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把老花镜摘了,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谢鸣一番,嘴角慢慢翘起来。
“小谢?你回来什么?是不是在县委办受了委屈,想回老局养老?”罗淑芳的语气听起来严厉,但眼神是温和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睛始终没离开谢鸣的脸,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有没有长高、有没有胖。
谢鸣笑着说:“罗局长,我在县委办挺好的。就是最近县里清理整顿‘两会’,我被抽调到领导小组办公室了。这事我没经验,心里没底,专门回来请教您来了。”
罗淑芳听了这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前,目光在谢鸣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看人的时候喜欢抿着嘴,嘴角往下撇,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其实是在认真思索。
“你小子倒是会找人。”罗淑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谢鸣坐下。罗淑芳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说话,不是对他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两会’这个事,我说不太清楚。我在妇联了大半辈子,不是搞经济的。但这个事我不跟你装懂,没搞过就是没搞过。不过我在县里待了几十年,人见过不少,事也经过不少,有些门道还是能看出一点的。”
谢鸣认真地听着。
罗淑芳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说话的语气变了,没有刚才那种闲聊的随意,而是多了几分严肃和认真。
“小谢,我跟你说了,别的不敢说,‘两会’这个事我不懂,我只懂做人做事的道理。你被抽调到领导小组办公室,说明县里对你能力是认可的,这是好事。但你要把握住分寸,对上不能应付,对下不能跋扈,对左右不能生分。你这个位置,说到底是做协调的,不是做决定的。该请示的请示,该汇报的汇报,不要自作主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谢鸣听了,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来之前以为罗淑芳会跟他讲“两会”的具体政策、具体做法,没想到她讲的全是做人做事的道理。但这些道理,比他想要的任何具体方法都管用。
“罗局长,‘两会’这个事,我确实是心里没底。刚接触,政策还吃不太透。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先多听多看多请示,稳住了再出手。”
罗淑芳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翘上去了。那是她满意时的表情,谢鸣在老局时就见过很多次,从来只对得漂亮的下属才会露出。
“你这孩子,一点就透。”罗淑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小谢,你在县委办要多加小心。秘书科那个地方,人多嘴杂,关系复杂。你年纪轻,升得太快,有人不高兴。这个不高兴的人,不只是一两个。”
谢鸣沉默了一下。
罗淑芳转过身来,没有看他,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又看了一会儿,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人事关系还在老局吗?”
谢鸣愣了一下。他调去县委办秘书科当副科长,按说人事关系应该转到县委办,但胡一民确实还没提过这事,他也没问过。
“胡主任没说。”谢鸣如实答道。
罗淑芳走回桌前坐下,双手平放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胡主任是在替你省麻烦。你的编制在老局,人家就把你当老局的人,不会把你当成抢饭碗的。等你在县委办站稳了,过了这个风口,再转也不迟。胡主任这个人,心思细,他是真替你着想。”
谢鸣点了点头。他对罗淑芳的判断向来深信不疑。她见过的风浪比他吃过的盐还多,她说胡一民好,那胡一民就是真的对他好。至于谁说胡一民坏话,他不在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罗淑芳问了问他在县委办的工作情况,问了问他父亲的病好了没有、母亲的身体怎么样。谢鸣一一说了。罗淑芳听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在前,语气缓和了下来:
“小谢,你在石桥村搞土地延包,在秘书科写材料,在省报发文章,省委办公厅来人找你——这些事情,一件一件,都有人在看着。你不要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你运气好。没有蔡书记赏识你,没有李延平同志路过石桥村,没有乔记者给你写报道,你做得再好,谁看得见?”
谢鸣想起苏志国送他的那本书,扉页上那八个字——“学以致用,不失本心。”今天罗淑芳跟他说的这番话,和那八个字的意思其实是一样的:做好自己的事,但不能只做事不看路;要有能力,也要会做人。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罗局长,谢谢您。我会记着您的话。”
罗淑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忧虑。
“好了,滚吧。别在老局待太久,让人看见不好。”罗淑芳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严厉,“你现在是县委办的人了,老往老局跑,人家以为你在老局拉帮结派呢。回去了跟彭国梁打声招呼就走,别一个个办公室乱串,没大没小的。你走了以后我过得清净多了——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这楼道里安静了好一阵,彭国梁那家伙吃饭都不香了,老说食堂的菜没以前好吃,我看就是舍不得你。”
谢鸣被她最后一句话逗笑了,笑着出了门。
在走廊上,他碰见了陈敏。陈敏正端着一盆水从水房出来,看见谢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盆子往地上一放,拿围裙擦了擦手。
“小谢?怎么回来了?”陈敏上下打量着他,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上的灰,像是母亲在收拾放学回家的孩子,“瘦了点,但精神好。县委办那地方压力大吧?是不是天天熬夜写材料?我跟你说,晚上别光写材料,多吃点饭。”
“陈姐,我挺好的。您这盆水端着去嘛?需要帮忙吗?”
陈敏摆了摆手,端起盆子,压低声音说:“别在这儿站太久,让人看见不好。你现在是县委办的人了,老在老局晃悠,人家以为你要回来抢我位子呢。我跟你说,我这个位子,给一个县委书记我都不换,天天织毛衣多自在。”
谢鸣被她逗笑了,连说了几声谢谢,转身下了楼。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老局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小楼,半开的铁门,门卫老刘在传达室里打盹,收音机里还在唱京剧。
他没由来地觉得这个地方真好。真好。
他在那站了十几秒钟,才骑上车走了。
回到县委大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谢鸣把车停好,上楼回了办公室。他没有急着下班,而是坐在桌前,把下午罗淑芳跟他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围城》,翻了翻扉页,在最新一行“一九九九年四月一,省委办公厅来电话,李延平同志调阅石桥村土地延包材料”的下面,又写了一行:
“一九九九年四月七,回老局看望罗局长。罗局说:对上不能应付,对下不能跋扈,对左右不能生分。”
写完之后,他合上书,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走下楼,走出县委大院。门卫老吴正在看报纸,打了个哈欠:“小谢,又加班?”
“加了一会儿班,吴叔。”
“年轻人,别太拼了。”老吴说着,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谢鸣笑了笑,推门出去。四月的夜风已经不凉了,吹在脸上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路边的法桐叶子已经全展开了,绿油油的,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像是一把把透明的小扇子。他慢慢地骑着车,脑子里反复琢磨着罗淑芳说的话。
他回到宿舍,洗了脸,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白色的光。他想起了罗淑芳说的胡一民替他省麻烦的事,想起了陈敏说的那些话,想起了老局那棵老槐树在春风中摇摆的样子,想起了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
他还想起了明天要的事——“两会”办公室的第一份督查通报要起草,各乡镇的进度报表要汇总,程伟还等着他的报告。
事情多着呢。
他翻了个身,闭了眼睛。外面有人在放电视,声音不大,听不清在放什么节目,只听得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忽高忽低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谢鸣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明白,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