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13  ·  所属小说:苍黄年华

蔡培生对谢鸣写的那份发言稿很满意。

满意到什么程度呢?满意到在市里的农业农村工作会议上,他脱稿发挥了一段,讲的正是石桥村余老四那个“出去打工三年回来娶媳妇”的故事。市里其他县区的头头脑脑们在台下笑得前仰后合,苏远达书记当场了一句话:“培生同志,你们双溪县这个典型抓得好,有血有肉,不是花架子。”

蔡培生回来后,在书记办公会上提了一句:“秘书科那个小谢,材料写得可以。”

这话传到胡一民耳朵里,胡一民又传到赵长河耳朵里,赵长河再传到秘书科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蔡书记说了,小谢是个好苗子,要重点培养”。

方志鹏听了这话,笑着拍了拍谢鸣的肩膀:“谢科长,厉害啊,蔡书记都点名了。”笑容很真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何永贵也抬起头看了谢鸣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那份永远写不完的材料。

三月中旬,春耕在即。

双溪县是农业大县,春耕生产是每年开春的头等大事。县里要召开春耕生产动员会,蔡培生要下去调研几个乡镇,掌握第一手情况,在会上好讲话。

“小谢,明天跟我下乡。”赵长河在下班前通知谢鸣,“蔡书记要去黄沙岭、双溪镇、石桥乡三个乡镇看春耕备耕情况,你跟着去,做记录,回来写个调研报告。”

谢鸣心里一动。蔡培生下乡调研,带的是县委办的人,但点名让他跟着——赵长河没说,但谢鸣猜,这应该是蔡培生的意思。

“赵科长,我准备一下。”谢鸣说。

“准备什么?笔记本、笔,别的不用。下乡又不是相亲,不用穿新衣服。”赵长河说完,自己先笑了。

第二天一早,谢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不是新买的,是去年毕业时买的那件,洗过几次,颜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但看着还算整洁。皮鞋擦了两遍,把彭国梁借给他的那双穿上了。

他和蔡培生的秘书顾晓东坐在同一辆车上。顾晓东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是个教书先生。他的办公室在四楼,紧挨着蔡培生的办公室,中间隔了一道门,蔡培生有什么事叫一声他就能听见。

谢鸣跟他接触不多,只知道他是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的。今天坐在一辆车上,谢鸣便主动找了个话题。

“顾秘书,你也是学中文的?”

“中文系的。”顾晓东笑了笑,“比你高几届。”

“那你是师兄了。”谢鸣说。

顾晓东摆了摆手:“不是一个学校的,校友算不上,同行倒是真的。你是省城大学的,我是师范学院的,两码事。”

两人聊了一路。顾晓东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问了谢鸣在石桥村的工作情况,又问他大学学什么方向。谢鸣说现当代文学,顾晓东说他也喜欢现当代,毕业论文写的是沈从文。

“沈从文?”谢鸣来了兴趣,“我毕业论文写的是‘出走与回归’,也用了沈从文的例子。湘西世界里的乡土情怀,说到底就是对土地的情感。”

“你一个学中文的,跑到基层搞土地延包,倒也不算跨界。”顾晓东说,“沈从文写湘西,你搞土地延包,都是在跟土地打交道。只不过他用笔,你用政策。”

谢鸣心想,这个顾秘书确实不一般,几句话就把他的经历和兴趣串在了一起。

车子先到了黄沙岭乡。

霍玉贵和谭永华已经在乡政府门口等着了。霍玉贵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服,头发打了摩丝,梳得一丝不苟。谢鸣注意到他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跟黄沙岭那条土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蔡培生下了车,没有进屋,站在院子里就说:“老霍,不坐了,直接去看地。春耕备耕怎么样?种子、化肥、农药,都到位了没有?”

霍玉贵一边跟着走一边汇报:“蔡书记,种子都备齐了,县农业局调配的杂交稻种,到了八成,剩下的这几天就到。化肥还差一点,主要是的问题,已经跟信用社协调了,贷款马上下来。”

“老百姓自己的准备呢?”蔡培生问。

“大部分农户都开始整地了。今年雨水好,墒情不错,只要种子化肥到位,清明前后就能大面积秧。”

蔡培生没有接话,大步往田埂上走。谢鸣跟在后面,脚下踩着一尺宽的田埂,一边走一边在笔记本上记。霍玉贵说的那几个数字,他记了下来——种子到位率八成,化肥缺口百分之十五,信用社贷款二十万。

田里有人在忙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赶着牛犁田,黑牯牛走得慢吞吞的,犁铧翻开黑油油的泥土,散发出一股湿的、带着草气息的味道。蔡培生在田边停下来,蹲下身子,抓起一把翻开的土,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老把式了,这田犁得好。”蔡培生站起来,朝那老汉喊了一声,“老哥,歇一会儿,抽烟!”

老汉把牛吆喝住,走过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蔡培生递过去的烟,叼在嘴上。谢鸣掏出打火机,凑上去帮他点着了。

“你哪个?”老汉眯着眼看蔡培生,不认识。

“我是县里来的,姓蔡。你这田犁了几遍了?”

“两遍了。再犁一遍,撒了肥,耙平了,就能秧了。”老汉吸了一口烟,很享受地眯起眼睛,“今年雨水好,只要不闹虫灾,收成应该不错。”

“种子化肥都备齐了?”

老汉的脸色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备齐了备齐了。”

蔡培生没有追问,但谢鸣注意到他看了霍玉贵一眼。霍玉贵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嘴张了张,没说什么。

一行人又走了几户,谢鸣一直在旁边记录。他注意到一个问题:凡是霍玉贵提前打过招呼的农户,都说“备齐了”;凡是随机碰上的农户,都说“还差点”。这说明基层的工作,做得好不好,不能光听汇报,还得看实情。

蔡培生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没有当场说什么,但上车之后,对霍玉贵说了一句:“老霍,化肥的问题要抓紧。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着急。你是农民出身,应该懂这个道理。”

霍玉贵的脸红了,连连点头。

第二站是双溪镇。双溪镇是城关镇,县委县政府就在镇域范围内,从县城的主街开过去,穿过两条马路,十来分钟就到了镇政府。谢鸣的老家虽然在镇下面的村里,但跟镇政府不在一个方向,车队没有经过那边。

双溪镇的党委书记叫周士良,四十出头,方脸大耳,说话中气十足。他跟霍玉贵不一样,霍玉贵在黄沙岭那种穷地方待久了,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周士良不一样,双溪镇是城关镇,全县最好的地、最多的钱、最肥的差事都在他手里,他说话的底气都比别人足三分。

“蔡书记,我们双溪镇的春耕备耕工作,可以概括为三个‘早’——早部署、早行动、早落实……”周士良跟在旁边,滔滔不绝地汇报。

蔡培生没有打断他,但也没有认真听。他走到一片已经整好的水田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问了一句:“老周,这片地是谁家的?”

周士良愣了一下,叫来村部。村部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蔡书记,这片地是谢成林家的。”

谢鸣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蔡培生“哦”了一声,问:“谢成林是什么人?”

“本地的老农户,种了一辈子地。”村部说。

蔡培生没有再问,转身走了。谢鸣跟在后面,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不知道蔡培生是随意一问,还是知道了什么——应该不会,谢成林就是一个普通农民,跟县委书记八竿子打不着。

第三站是石桥乡。不是石桥村,是石桥乡——黄沙岭乡隔壁的一个乡镇,名字相近,但地形和人口都不一样。石桥乡的党委书记叫崔大勇,四十多岁,黑脸膛,嗓门大得像打雷,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带着蔡培生去看了一个新建的蔬菜大棚基地,说是县里扶持的扶贫,占地五十亩,投了八十多万,今年就能见效益。

蔡培生在基地里转了转,问了几句话,没有多说什么。但谢鸣注意到,那些大棚的塑料薄膜有不少已经破了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里面的菜苗稀稀拉拉的,长势不好。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一天跑下来,谢鸣的本子上记了十几页。不仅是数据和情况,还有他的观察和思考。比如,黄沙岭乡的化肥缺口,表面上看是资金问题,子上是信用社的贷款政策太死板,农民没有抵押物,贷不到款。比如,石桥乡的大棚基地,投入了八十多万,但技术跟不上,管理也跟不上,效益堪忧。比如,双溪镇周士良的汇报,听起来头头是道,但仔细一琢磨,全是空话,没有实质内容。

这些观察,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但都写进了笔记本里。

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了。谢鸣在办公室把一天的记录整理了一遍,准备写调研报告。刚坐下来,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谢科长吗?我是乔玉莲。”

谢鸣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打电话来。上次她来采访之后,两人就没再联系过。

“乔姐,你好。有什么事吗?”谢鸣说。

“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乔玉莲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见面时更柔和一些,“我们农村部的主任让我再找一篇关于土地延包的稿子,上次石桥村那篇反响不错,想再做一个后续报道。你有没有什么好的选题?”

谢鸣想了想,说:“乔姐,我今天刚好跟蔡书记下乡调研春耕,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延包之后农民种地的积极性确实提高了,但春耕生产中还有不少实际问题。如果从这个角度切入,应该能写一篇有深度的稿子。”

乔玉莲来了兴趣:“你具体说说。”

谢鸣把今天下乡的所见所闻大致说了一遍,没有提具体的地名和人名,只说了现象和问题。乔玉莲听得认真,不时在电话那头“嗯”一声,偶尔话问一两个细节。

“小谢,你这个选题不错。这样,你先写一篇通讯稿出来,不用太长,两千字左右,以县委书记下乡调研春耕为线索,把延包之后农村的真实情况反映出来。写好了先给你领导看看,领导同意了再发给我。”乔玉莲说。

“乔姐,署名的规矩我不太懂,是光署我的名字,还是——”

“你写你署,咱俩联名。你是通讯员,我是记者,这是规矩。”乔玉莲说,“你抓紧写,写完了先内部走流程,别急着发。你们县委办的规矩我懂,不经过领导点头的东西,谁也不敢往外拿。”

“我知道了,乔姐。我写好了先给领导看,同意了再联系你。”

“行,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谢鸣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给省报写稿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稿子写好了,是给县里争光,也是给蔡培生脸上贴金;稿子写砸了,或者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那麻烦就大了。

他决定先把稿子写出来,然后按程序上报。至于领导同不同意发,那是领导的事,他不能替领导做主。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写稿子。他没有用官方语言,而是用一种介于新闻通讯和散文之间的笔调,把今天下乡的所见所闻写了出来。他写了田里的黑牯牛,写了老汉接烟时粗糙的手指,写了塑料薄膜破洞后呼呼的风声,写了信用社贷款难的无奈,也写了农民对土地的期盼和对收成的信心。

他写了一个多钟头,写了一千八百多字,又改了两遍,删了一些太文艺的句子,加了一些数据和事实。定稿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既不是官样文章,也不是文学创作,而是一个基层部的真实记录。

第二天上午,他拿着稿子去了四楼,找到顾晓东。

“顾秘书,有个事想跟你汇报一下。”谢鸣把稿子递过去,“中南报的乔记者约我写一篇关于春耕生产的通讯稿,我昨晚写了一篇,里面提到了蔡书记昨天调研的一些情况。稿子还没发,想先请蔡书记看看,如果觉得不合适,就不发了。”

顾晓东接过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看完了眉头舒展开来。

“小谢,你这篇稿子写得不错。”顾晓东把稿子放在桌上,“你等一下,我拿给蔡书记看看。”

顾晓东拿着稿子,推开了隔壁蔡培生办公室的门。

谢鸣站在走廊里等。四楼的走廊比三楼安静得多,铺了地毯,走路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县里书法家的作品,内容不外乎“勤政为民”“清风正气”之类。他看了几眼,没有太在意。

过了大概一刻钟,顾晓东出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似笑非笑。

“蔡书记看了。”顾晓东把稿子还给谢鸣。

“他说什么?”

“他说——”顾晓东停顿了一下,“他说‘小谢这个同志,不光材料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好。让他们发。’他还说了一句,‘那个老汉抽烟的细节写得好,很生动。还有那句“土地延包让农民吃了定心丸,但定心丸不是万能药,春耕生产中的实际困难还得一件一件解决”,这是实在话,不是套话。’”

谢鸣点了点头,把稿子收好。

顾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谢,以后这种事,先拿给领导看,领导点了头再往外发。这个规矩不能破。”

“我明白,顾秘书。这次是先请示了再发的。”

“这就对了。”顾晓东说,“你去吧。”

当天下午,谢鸣把稿子拿到秘书科的传真机上,拨了乔玉莲报社的传真号码,把稿子传了过去。稿纸从传真机里慢慢吐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传真发完,他给乔玉莲打了个电话。

“乔姐,稿子传过去了。蔡书记看了,同意发。”

“这么快?”乔玉莲有些意外,“你们蔡书记倒是开明。行,我收到了,我们主任看了再跟你联系。”

第二天,乔玉莲打来电话。

“小谢,稿子我们主任看了,说可以发,安排在‘基层传真’栏目,下周三见报。署名就是你和我,你是通讯员,我是记者。”

“谢谢乔姐。”谢鸣说。

“别谢我,是你自己写得好。”乔玉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对了,以后有什么好线索,随时给我打电话。你这个笔头子,不用可惜了。不过记住了,先走你们内部的程序,别自己往外捅。”

“我知道了,乔姐。”

电话挂了。谢鸣把话筒放回去,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楼里的人陆续走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电灯的嗡嗡声。

他把那本《围城》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扉页,在最新一行“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六,在县委大院台阶上遇见张静芳”的下面,又写了一行:“一九九九年三月十八,随蔡培生下乡调研春耕。写通讯稿,与乔玉莲联名,蔡书记同意发表。”

写完之后,他合上书,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谢鸣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他走出县委大楼的时候,门卫老吴正在看报纸。老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小谢,又加班?”

“加了会儿班,吴叔。”

“年轻人,别太拼了。”老吴说着,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谢鸣笑了笑,推门出去。县城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不疼,但冷。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宿舍的方向走。

路边的法桐已经冒出了新芽,嫩嫩的、黄黄的,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像是透明的一样。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来得比去年早。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大学里写毕业论文,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翻那些泛黄的旧书。今年这个时候,他已经是一个了半年多工作的基层部,搞过土地延包,写过县委书记的发言稿,马上就要在省报上发表文章。

变化真大。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走了百来米,忽然听到身后有汽车的声音,回头一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他身边开过去,车窗半开着,里面传出了笑声,有男有女,听起来很热闹。

车子开得很快,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在黑暗中扭动了几下,就消失了。

谢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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