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一月的双溪县,秋收刚过,田野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延伸向远方。
失恋这件事,在县城里是藏不住的。
谢鸣以为只要自己咬紧牙关不吭声,子就能照常过下去。但他低估了小地方的人际传播速度。老局十几个部职工,加上家属,加上家属的同事和朋友,不到一个星期,全县城体制内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老局新来的那个大学生,被张国庆的女儿甩了,人家嫁给了杨成海的儿子。
消息传到谢鸣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知被添油加醋了多少遍。有人说他在老局天天以泪洗面,有人说他跑去张家闹事被赶出来了,还有人说他在大学里就有精神病,毕业了才分到老局来“疗养”的。
谢鸣听到最后一个版本的时候,居然笑出了声。
“疗养?”他端着搪瓷茶杯,对彭国梁说,“彭主任,我这待遇不错啊,二十二岁就开始疗养了,比老部还提前了三十年。”
彭国梁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收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谢,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别憋着。”
“我不难受。”谢鸣说,“就是觉得好笑。”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觉得好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这些事情荒诞得好笑。一个男人的痛苦,在小县城里居然能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被人嚼来嚼去,嚼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形状。这让他想起了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马孔多小镇上的人也是这样的,什么事都藏不住,什么事都会被放大,什么事最终都会变成传说。
但笑归笑,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睡不着。
他试过喝白酒。谢成林从镇上托人带了两瓶散装白酒上来,说是自己酿的,后劲大。谢鸣倒了一杯,一口闷下去,辣得眼泪直流,咳嗽了半天,脑子反而更清醒了。他又倒了一杯,这次慢慢喝,一边喝一边坐在窗前看外面的县城。十一月的夜晚没有月亮,天幕像一块脏抹布,零星地缀着几颗黯淡的星。远处的山脊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有人用墨笔在宣纸上随意勾勒了几笔。
他喝完第二杯,又倒了第三杯。三杯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他跑到厕所吐了一回,吐完趴在水池边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老了五岁。
“你他妈真没出息。”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然后他洗了脸,刷了牙,回到床上,翻来覆去地滚到凌晨三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漓江的水,绿得发黑,他站在水中央,怎么都走不到岸上。
十一月七号,杨成海儿子杨志军和张静芳结婚的子。没有登报,没有大大办,就是两家人吃了顿饭,走了个过场。杨成海在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上坐了三年,知道这种事情越低调越好。
谢鸣那天请了假,没有去上班。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脸色,更不想听那些假惺惺的安慰。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待了一整天,把那本《围城》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方鸿渐的狼狈,孙柔嘉的算计,赵辛楣的通达——以前读的时候觉得是小说,现在读的时候觉得是刀子。
晚上彭国梁来了,带了一袋子卤菜和几瓶啤酒。他没提结婚的事,只是招呼谢鸣坐下吃。两人就着卤菜喝了两个多小时的啤酒,聊的都是单位里的闲事。哪个老部又跟儿媳妇吵架了,哪个老部的医药费还没报下来,罗淑芳上个星期去县里开会跟财政局的人拍了桌子。
彭国梁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话多了起来,舌头也开始打结。他拍着谢鸣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小谢,你听哥一句劝,女人嘛,到处都是。你一个重点大学的毕业生,还怕找不到老婆?”
谢鸣笑了笑,没接话。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传。”彭国梁压低声音,脖子往前一伸,“我当年在乡镇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姑娘,供销社的,长得那个水灵。我追了人家大半年,结果人家嫁给了工商所的一个小子。我当时气得差点没从桥上跳下去。”
“后来呢?”谢鸣问。
“后来?后来我调回县城了,认识了现在的老婆,子也过得好好的。那供销社的姑娘呢,工商所那小子后来下岗了,两口子去了南方打工,听说过得也不咋地。”彭国梁说到这里,自己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当年我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想想,不就是个女人嘛。”
谢鸣端起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谢谢彭主任。”
“谢什么谢,你以后少叫我彭主任,听着生分。”彭国梁大手一挥,“叫老彭,或者叫哥。”
“那不行,该叫什么叫什么。”谢鸣笑着说,“我还指着你年底评优的时候帮我说句话呢。”
彭国梁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震得灯泡都晃了几下。
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挨过去。
谢鸣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周末回镇上帮父母农活。他跟谁也不提张静芳的事,别人提了他也不接茬,只是笑笑就过去了。慢慢地,大家也就不提了。县城里每天都有新鲜事,谁家生了孩子,谁家买了摩托车,谁跟谁在酒桌上吵起来了,这些事都比一个失恋的大学生更有嚼头。
谢鸣以为自己的生活会这样平淡下去,直到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他在《人民报》上看到了一条消息。
那天的报纸是罗淑芳放在会议室桌上的,谢鸣去收拾的时候随手翻了翻。头版头条是关于稳定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长篇报道,中央要求在第一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长三十年不变。报道的措辞很重,用了“重大决策”“关系农村稳定”“关系国家基”这样的字眼。
谢鸣把报纸拿回办公室,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
他是农村出来的,土地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双溪镇的那些乡亲,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忙到头,不就是指着那几亩地活着吗?地要是动摇了,人心就动摇了。中央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台这个政策,用意很深。
他又翻了翻后面的版面,看到省里已经下发了文件,要求各地在明年春耕前完成土地延包工作。文件里用了“重中之重”“一把手工程”这样的词,说明省里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已经到了最高级别。
谢鸣放下报纸,陷入了沉思。
他隐约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不是说他要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而是他需要一个出口。老局的子太平淡了,平淡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潭死水,每天都在重复前一天的内容,没有任何波澜。他需要去一个能让他忙起来、累起来、甚至苦起来的地方,只有这样,他才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他去找了罗淑芳。
罗淑芳听完他的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想下乡?”她问。
“土地延包是当前的重点工作,全县都要动起来,我想报名参加工作组。”谢鸣说,“我大学学的是中文,但我是农村出来的,对土地的事情不陌生。下去之后写材料、做记录、跟老百姓打交道,我都能。”
罗淑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年轻人,有想上进的,有想混子的,有想找关系的,但像谢鸣这样主动要求去啃硬骨头的,确实不多。
“你可想好了,”罗淑芳的语气严肃起来,“下乡蹲点不是闹着玩的。吃住在村里,条件差,事情多,老百姓的工作不好做,上面催得又紧。你在老局虽然平淡,但好歹在县城,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下去了,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罗局长,我想好了。”谢鸣说,“年轻的时候不吃苦,什么时候吃苦?”
罗淑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说:“行,既然你有这个心,我帮你问问。县里确实在组织工作组,各乡镇都在要人,我们老局应该也有名额。不过我得提醒你,下去了就得把事办好,别给我们老局丢人。”
“罗局长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罗淑芳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就给了谢鸣答复。县里成立了土地延包工作领导小组,下面设了十几个工作组,每个组负责一个乡镇,每个乡镇再分若小分队包村。老局分到了一个名额,去的是全县最偏远的黄沙岭乡。
“黄沙岭?”彭国梁听到这个名字,脸都变了,“罗局长,你让小谢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是全县最穷的乡,离县城六十多公里,一半是山路,骑摩托车都要两个多小时。”彭国梁转向谢鸣,“小谢,你知不知道黄沙岭什么情况?去年有个部下去蹲点,待了一个星期就跑回来了,说那地方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你去那儿?”
“去。”谢鸣说。
彭国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罗淑芳,又看了看谢鸣,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年轻,扛得住。不过我跟你说,那个地方是真穷,老百姓说话你也听不懂,那边的土话跟县城不一样,拐着弯儿的。”
谢鸣笑了笑:“听不懂就学,总不能比英语还难学。”
彭国梁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又摇着头说:“你小子,我是服了你了。”
十一月下旬,县里开了土地延包工作动员大会。
会场设在县委礼堂,能坐三百多人的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谢鸣跟着罗淑芳去的,坐在靠后的位置上。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最中间的是县委书记蔡培生,五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蔡培生的讲话不长,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他强调土地延包是当前全县的中心工作,各级各部门要把这项工作当作政治任务来完成,谁在这个问题上出了纰漏,县委就拿谁是问。
谢鸣认真地做着笔记,把蔡培生讲话中的要点一条条记下来。他的字写得很好,大学四年练出来的,行楷结合,净利落,看着就舒服。旁边的罗淑芳瞟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微微点了点头。
会后,各工作组分别召开会议,明确任务分工。黄沙岭乡工作组由县农业局副局长邹怀山担任组长,谢鸣被分到了石桥村,负责这个村的土地延包工作。
邹怀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业部,在农业局了快三十年,对农村工作很有一套。他看了谢鸣的简历,眉头皱了一下:“老局的?你不是搞农业的出身,下去能行?”
“邹局长,我先学着,不懂就问。”谢鸣说。
邹怀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再多说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省里下发的土地延包政策问答,你先看,看完了再找我。石桥村是黄沙岭最偏远最穷的村,情况复杂,你一个年轻人去,怕是镇不住场面。”
谢鸣接过文件,说:“邹局长,我能不能申请加一个人?石桥村这么大,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如果有个人搭把手,做事也方便些。”
邹怀山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
十二月初,谢鸣拿到了下乡的通知。收拾行李的那天晚上,母亲王桂兰打来电话,听说儿子要去黄沙岭蹲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没事的,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谢鸣笑着说。
“那地方听说很偏,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王桂兰的声音有些哽咽,“静芳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谢鸣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然平静:“妈,我早就不想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窗外开始下雨,十一月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对面的楼房里亮着几盏灯,隔着雨幕看过去,像是蒙了一层纱。
谢鸣站起来,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又把那本《围城》塞进挎包里。他看了一眼扉页上自己写的“天凉好个秋”,忽然觉得那句话太矫情了。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土地是农民的命子,也是我的新起点。”
写完之后他看了几秒钟,觉得这话有点像口号,又有点像表决心,总之不像是一个中文系毕业生该写的东西。但他没有划掉,就让它留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谢鸣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行李和一大摞文件,出了县城,往黄沙岭的方向骑去。
天还没亮透,县城的主街上只有几个扫地的环卫工人和早点摊的老板。早点摊上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冒着白雾,有人喊了一声“老板,两个肉包子一碗稀饭”,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
谢鸣没有停下来吃早饭,他想赶在天黑之前到黄沙岭。
出了县城,路就不行了。先是柏油路,坑坑洼洼的,骑起来颠得屁股疼;然后是砂石路,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再往山里走,砂石路变成了土路,前几天刚下过雨,泥泞不堪,有一段路他不得不下来推着走。
路两边是连绵的山丘,山上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偶尔经过一个村庄,狗叫声此起彼伏,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他,然后又缩回去了。
谢鸣骑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了黄沙岭乡政府所在地。
说是乡政府所在地,其实就是一条百来米长的土路,两边散落着十几栋房子,乡政府、卫生院、供销社、粮站,还有两三家小卖部。路是泥巴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谢鸣到的时候正好是阴天,路面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在乡政府院子里停好车,去找乡党委书记霍金生报到。
霍金生四十五岁,中等身材,脸上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他看了谢鸣的介绍信,又看了看他的人,忽然笑了。
“老局的?”霍金生把介绍信往桌上一放,“你是老局派来搞土地延包的?老局的人不是只会陪老部打门球吗?”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调侃,甚至可以说是冒犯。旁边的乡长谭永华听了,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圆场,谢鸣已经笑着接上了话。
“霍书记,打门球我确实不会,但我会打篮球。”谢鸣说,“篮球好歹也是圆的,跟门球差不多,您给我几天时间练练,我保证能学会。”
霍金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办公室,连窗户都跟着震了一下。他指着谢鸣对谭永华说:“老谭,你听听,这小子有意思,老局还真出了个人才。”
谭永华也跟着笑了,笑完拍了拍谢鸣的肩膀:“小谢,石桥村那个地方不好搞,你别看霍书记现在笑得开心,到时候工作推不动,他可要找你算账。”
“谭乡长放心,我要是不好,不用霍书记找我算账,我自己卷铺盖回县城。”谢鸣说。
霍金生收了笑容,正色道:“石桥村的村支书叫钱守田,六十多了,了快三十年,在村里说一不二。你去了之后跟他搞好关系,他配合你,工作就好做;他不配合你,你寸步难行。”
谢鸣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当天下午,他骑着自行车继续往石桥村赶。从乡政府到石桥村还有十来里路,全是山路,上坡下坡,弯弯绕绕,骑到后来他索性下来推着车走。
石桥村坐落在一条山沟里,四面环山,一条小溪从村中穿过,溪上有座石拱桥,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桥面上的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子大多是土坯墙、黑瓦顶,有些已经歪歪斜斜的了,用木头撑着。
谢鸣在村口停下车,看着这个陌生的小村庄,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烧荒,灰白色的烟从山坡上袅袅升起,融入灰蒙蒙的天际。溪水在桥下哗哗地流着,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是有人在敲着一面小小的铜锣。
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老汉从村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鸡,看见谢鸣,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哪个?”
“大爷你好,我是县里来的工作队员,姓谢,到你们村搞土地延包的。”
老汉“哦”了一声,没有多问,拎着鸡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谢鸣看着老汉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他在大学时读到的,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里写的:“乡下人没有见过城里的世面,但城里人也没有见过乡下的世面。”
他把自行车靠在桥头,背起行李,沿着溪边的小路往村里走去。
身后,黄沙岭的山脊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被人用橡皮一点点擦去。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入骨的凉意。谢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处,缩了缩脖子,心想:老局那间办公室里的暖气,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享受不到了。
但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