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省委领导李延平来石桥村的消息,在双溪县官场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震动,但这阵震动传到黄沙岭乡以下的村庄时,已经被稀释得几乎没了痕迹。
谢鸣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天下午的事。钱守田不知道,吕嫂不知道,余老四更不知道。子照常过,谢鸣每天还是挨家挨户走访、整理资料、调解矛盾。他把那本工作笔记又翻厚了一截,土地分布图上添了好几处标注,公示表上的名字一个个地签了字、按了手印。
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石桥村没有人知道这个子有什么特殊。谢鸣在宿舍里借着昏黄的灯光整理合同,窗外没有圣诞树,没有彩灯,只有黄沙岭冬天特有的那种冷,冷得月亮都像一块冻硬的冰疙瘩,挂在半天上,清亮亮地照着山沟里的村庄。
他正埋头写字,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小谢!小谢!”是霍玉贵的声音,带着摩托车的引擎还在回荡的那种急促。
谢鸣放下笔,打开门。霍玉贵站在院子里,脸冻得通红,皮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没有骑摩托车来,是坐了一辆面包车来的,车灯还亮着,发动机没熄火,司机在车里等着。
“霍书记,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谢鸣问。
“上车,跟我去县里。”霍玉贵说着已经转身往院外走了,“蔡书记要见你,现在。”
谢鸣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和合同,快速把笔记本塞进挎包,穿上外套,跟着上了车。
面包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霍玉贵带着谢鸣直接去了县委办公楼,三楼蔡培生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蔡培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是谢鸣那本工作笔记的复印件。他看见谢鸣进来,指了指沙发:“坐。”
霍玉贵也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
“小谢,你那个笔记本,我让人复印了一份,看了一下午。”蔡培生的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来了二十多天,村里八十户人家,每户的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三类矛盾,六个重点户,你都有记录、有分析、有解决方案。这个工作作风,扎实。”
谢鸣说:“蔡书记,我就是做了分内的事。”
蔡培生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市里来电话了。李延平同志到省城以后,在省委的一个小范围会议上,提到了黄沙岭乡石桥村的土地延包工作。没有专门讲,就是在讨论全省延包工作推进情况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说他在下面转了转,有的地方工作做得不错,比如双溪县的一个村,有个年轻部情况摸得透、政策吃得准。”
他顿了顿,看着谢鸣。
“这句话,市里听到了。今天下午,市委苏远达书记的秘书给县里打电话,问了你的基本情况。苏书记的意思是,要在全市推广石桥村的经验,近期可能要在你们村开一个现场会。”
霍玉贵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全市现场会,放在黄沙岭乡?他当了四年乡党委书记,别说全市现场会,连全县现场会都没在黄沙岭开过。
谢鸣沉默了几秒钟,说:“蔡书记,石桥村的工作才刚刚铺开,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如果现在开现场会,我怕——”
“怕什么?”
“怕老百姓觉得我们是在搞花架子。延包工作最怕的就是走过场,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杆秤。如果现场会开完了,部走了,村里的矛盾还是那些矛盾,老百姓会说,这些部就是来镀金的。”
蔡培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意外。他没有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种话。换了一般人,听说要开现场会,高兴还来不及,哪有往外推的?
“你说得对。”蔡培生说,“现场会不是目的,把工作做实才是目的。但市里的意思已经定了,现场会要开,而且要在春节之前开。你们石桥村的工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现场会只是一个展示,不是让你造假。你听懂了吗?”
谢鸣点了点头:“听懂了。”
从县委大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霍玉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给谢鸣。
“抽一口,提提神。”
这次谢鸣没有拒绝。他接过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但忍住了。
“小谢,”霍玉贵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声音很低,“你在石桥村得好,这是你应得的。但我要提醒你一句,现场会一开,你的名字就出了黄沙岭了,出了双溪县了。市里也会知道你。这是好事,但也是麻烦。多少人盯着你,多少人想看你笑话,多少人等着抓你的辫子。你以后说话做事,要比以前更小心。”
谢鸣把烟还给霍玉贵:“霍书记,我记下了。”
他们上了面包车,在夜色中往黄沙岭的方向开去。谢鸣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县城在身后一点点缩小,最后一盏灯火消失在拐弯处。窗外的田野和山丘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色调,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涂抹的几笔。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蔡培生的话。苏远达书记的秘书打电话来问基本情况——这意味着市里的一把手已经知道了石桥村,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想起了那个穿着旧中山装、一个人走进村委会院子的人。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表露过身份,问的问题都是实打实的,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忙吧”。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省委的会议上,顺口提了一个村、一个年轻人的名字。
谢鸣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没有缩回去,就让那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个冻住了,碎掉了,被风吹走了。
新年刚过,县里就派人下来了。
来的人不是一两个,而是整整一个工作组。农业局、县委办、政府办、宣传部,各路人马齐聚石桥村,忙前忙后地准备现场会。有人修路,有人刷墙,有人写材料,有人安排接待。村委会的墙上又多挂了几块牌子,什么“土地延包工作示范村”“农村改革试点村”,都是新做的,漆还没透,走近了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
谢鸣对这些表面功夫不太以为然,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有些事情是必须做的,不是做给老百姓看,而是做给上面看。上面看到了,才会重视,重视了,才会给政策、给资金、给支持。最终受益的,还是老百姓。
他继续做自己的事。延包合同的签订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几户都是有历史遗留问题的硬骨头。他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谈,把政策掰开了揉碎了讲,把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有一户叫龚老三的,家里五口人,只有两亩地,一直闹着要补地。谢鸣翻了第一轮承包的底账,发现龚老三家的地在第一轮承包时确实分少了,原因是当时的生产队长跟他家有矛盾,故意少分了半亩。
这是个老账,牵扯到二十年前的人和事。钱守田劝他别碰,说这事翻了二十年没人敢翻,你一个外来的部,翻出来得罪人。
谢鸣想了想,找到当年那个生产队长。那人已经七十多岁了,躺在床上,耳朵背得厉害,谢鸣趴在他耳边喊了半天,才把事情说明白。老人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那时候年轻,气盛,做了错事。补吧,该补。”
龚老三拿到补地的合同时,眼眶红了,拉着谢鸣的手不撒开:“谢部,我龚老三这辈子没服过谁,我服你。”
谢鸣拍了拍他的手:“别服我,服政策。政策对了,人对了,事就能办好。”
一月八,现场会如期召开。
天还没亮,谢鸣就起了床。他在院子里洗了脸,冷水激得头皮发麻,但整个人清醒了。他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体面”衣服,还是大学毕业时买的——把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了梳。
八点刚过,车就到了。
最先到的是市里的车队。三辆考斯特面包车,前后各有一辆警车开道,沿着黄沙岭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缓缓开进了石桥村。这样的车队在石桥村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村里的小孩子趴在墙头上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拢。
市委书记苏远达第一个下车。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下车之后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车门边,环顾了一下四周。阳光刚从东边的山梁上照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黄色,屋顶的瓦片上还有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跟在苏远达后面的是市长、市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农村工作的副市长、市委秘书长,以及市农业局、市委办、政府办的一人等。九个县区的县委书记或县长、分管副县长、农业局长,加上双溪县本地的部,林林总总,将近两百人。
石桥村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
谢鸣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这一大群人从车里鱼贯而出,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他把这些人分成了两类:一类是真正关心土地延包工作的,另一类是来走马观花的。前一类他要认真对待,后一类他应付过去就行。
苏远达在蔡培生的陪同下走进了村委会院子。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的那张土地分布图上。他走过去,背着手,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图,是谁画的?”他问。
蔡培生正要回答,谢鸣已经走到了跟前。
“苏书记,是我画的。”
苏远达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站在一群四五十岁的领导部中间,不怯场,不巴结,站得直,声音稳。
“你是哪个学校的?”苏远达问。
“省城大学中文系,九四级。”
苏远达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示意他开始。
现场会的流程是提前定好的。先由谢鸣在村委会讲解石桥村土地延包工作的整体情况,然后到院子里看合同签订流程演示,最后分组走访农户。
谢鸣站在那张土地分布图前,面对两百多双眼睛,没有拿稿子。
“各位领导,我先汇报一下石桥村的基本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安静的村委会院子里传得很远。“石桥村位于黄沙岭乡西北部,全村八十户,三百四十七口人,耕地面积一千二百亩,人均不到一亩半。第一轮土地承包从一九八二年开始,到一九九八年到期。我们在这次延包工作中,主要做了三件事。”
他伸出三手指。
“第一件,摸清家底。我们对全村每一块地进行了实地丈量和登记,绘制了这张土地分布图,建立了每一户的土地档案。第二件,化解矛盾。石桥村存在三类历史遗留问题:第一轮承包时的分配不均、开荒地的权属争议、人口变动带来的地力不均。我们通过逐户走访、反复协商,把这些问题逐一化解,做到了矛盾不上交、不出村。第三件,完善手续。在群众满意的基础上,逐户签订延包合同,做到一户一档、签字画押、公开公示。”
他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楚,每一句话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观点都有案例佐证。讲到龚老三补地那一段时,他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二十年前少分了半亩地,二十年后我们把它补上了。老百姓说,共产党的政策,迟到总比不到好。”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苏远达带头鼓了掌,掌声在院子里响起来,不算整齐,但很热烈。
接下来是合同签订流程演示。沈雪梅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站在院子中央的桌子前,一边填表一边讲解。她的声音清脆,手很稳,字写得工整,一看就是练过的。有个县的副县长问了一个关于合同期限的具体问题,沈雪梅不慌不忙地答了上来,答完之后还补充了一句:“这个问题的政策依据是省里下发的文件第九条第三款,各位领导可以查阅。”
那个副县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最后是分组走访。谢鸣带着苏远达这一组,去了白寡妇家和余老四家。
白寡妇看见这么多部涌进她家院子,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她站在堂屋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拉拉衣角,一会儿摸摸头发。谢鸣在旁边轻声说:“白嫂子,别紧张,领导就是来看看,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苏远达在堂屋里坐下来,看了看屋里的摆设——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年画,灶台上有半锅红薯。他问:“家里的地,延包合同签了没有?”
“签了,签了。”白寡妇连连点头,“谢部帮我把合同送来的,还念给我听,我认不得字。”
“地够不够种?”
“够,够。就是娃儿还小,我一个人种不过来。谢部说可以把地租出去,等我娃儿大了再要回来。租金一年一付,不打白条。”
苏远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走,看到墙角堆着几袋米和面,回头问:“这是?”
“政府发的,谢部帮我申请的。”白寡妇说着,眼眶红了,“我男人走了以后,家里揭不开锅,是谢部——”
“白嫂子,别说了。”谢鸣在旁边打断她,“这是政策规定的,不是我个人的事。”
苏远达看了谢鸣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从白寡妇家出来,他们去了余老四家。余老四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棉袄,头发也梳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他一开口,那股子味道就出来了。
“苏书记,我跟您说,这土地延包好!”余老四的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好在哪里?好在让我这个光棍汉能出去打工了!我在村里打了四十年光棍,出去打三年工,回来就能娶媳妇了!”
旁边的人笑了。苏远达也笑了,笑完之后,他问了一句:“余老四,你出去打工,地怎么办?”
“租出去啊!谢部说了,政策允许。”余老四说得眉飞色舞,忽然凑近苏远达,压低声音——但那声音低得有限,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苏书记,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谢部这个人,是个好部。我要是有个妹子,我就嫁给他!”
这次连苏远达都笑出了声。
现场会结束后,苏远达在村委会又坐了一会儿,把蔡培生叫到一边。
“培生同志,石桥村的土地延包工作,做得扎实。”苏远达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小谢,你打算怎么用?”
蔡培生想了想,说:“苏书记,谢鸣同志是老局的部,这次是临时抽调下乡。我在考虑,等延包工作结束后,把他调到县里合适的岗位上去。”
苏远达看了他一眼:“我不管你是老局还是新局,这样的部,要用在刀刃上。基层需要人才,但基层不是人才一辈子待的地方。你们县里要有这个眼光。”
蔡培生连连点头。
当天晚上,市电视台的《全市新闻联播》用了将近三分钟报道这次现场会。谢鸣在镜头里出现了大约十秒钟,站在土地分布图前,正说着什么。画面一闪而过,但那张年轻的脸,还是被不少人记住了。
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李延平在省委的办公室里,看到了市里报送的现场会简报。他翻了翻,放在一边,没有说什么。秘书赵磊站在旁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有内容。
赵磊没有说话,但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双溪县,谢鸣,土地延包现场会。”他不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怎样,但他知道,能被李延平记住名字的基层部,不多。
在石桥村,那个夜晚和往常一样安静。
谢鸣没有看新闻,他在村委会的杂物间里,把最后几份延包合同整理好,装进档案袋,贴上标签。窗外有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谁家在办喜事,鞭炮声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慢慢消散。
他把档案袋码好,放在桌上,用手压了压边角,然后坐下来,拿出那本《围城》,翻到扉页。
他没有写新的字,只是把之前写的那行“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四,遇李延平于石桥村。聊基层。”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关了灯。
硬板床硌得他腰疼,棉被不够长,脚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但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全是田埂和土地,一望无际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