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13  ·  所属小说:苍黄年华

谢鸣到石桥村的第一个晚上,是在村委会的杂物间里度过的。

村支书钱守田把他领到地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堆着几袋子化肥和两把豁了口的锄头,墙角有一张用砖头垫了腿的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扔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棉被。灯泡是十五瓦的,亮起来跟萤火虫差不多,照得满屋子的影子晃晃悠悠。

“谢部,条件就这样,你将就住。”钱守田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厕所在后院,茅坑。吃食堂,村里小学的食堂,明天开饭我叫人喊你。”

谢鸣把行李放下,笑着说:“钱书记,挺好的,比我在大学时住的宿舍还宽敞。”

钱守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撇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叼在嘴上,又摸了摸口袋,没找着打火机。

谢鸣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凑上去帮他点上。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钱守田的皮肤黝黑粗糙,额头上的皱纹像是被犁铧犁出来的沟壑。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条灰色的蛇。

“谢部,我丑话说前头。”钱守田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但很沉,“土地延包这个事,上面催得紧,下面闹得凶。村里那些人家,你跟他讲政策他跟你讲人情,你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法律,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耍横。你是县里来的,文化高,道理你比我懂。但村里的事,光懂道理不行。”

谢鸣点了点头:“钱书记,您说得对。我来就是配合您把工作做好,不添乱,多活。”

钱守田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胶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谢鸣把门关上,从挎包里拿出那本《围城》放在枕头边,又拿出省里下发的土地延包政策问答,就着昏暗的灯光翻了起来。他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要点。政策问答有三十几页,分九个部分,从延包的意义、范围、原则到具体作流程、矛盾处理办法,写得还算详细。但谢鸣知道,纸面上的东西和地上的东西是两码事。

他合上文件,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声音。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几声就停了,像是狗在做梦。风吹过屋后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语。

他想起了罗淑芳的话:“下去了就得把事办好。”也想起了彭国梁的话:“那边老百姓说话你也听不懂。”他还想起了张静芳,想了一下就把念头掐灭了,像是掐灭一烟头。

第二天一早,谢鸣被公鸡打鸣声吵醒。

他看了看手表,才五点二十。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布。他坐起来,发现后背被硬板床硌得生疼,脖子也有些僵。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穿上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山里的早晨冷得厉害,空气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谢鸣呵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散开。他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往下看,整个村子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屋顶的瓦片上结了一层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村里的小学在村委会旁边,一排三间平房,场上竖着一旗杆,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食堂在小学后面,是一间搭了石棉瓦顶的棚子,里面有两口大铁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谢鸣走进去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切菜。她穿着一件花棉袄,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手起刀落,土豆丝切得又快又匀。看见谢鸣进来,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

“阿姨你好,我是县里来的工作队员,姓谢。”

“哦,老钱昨天说了。”女人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等一下,粥马上就好。”

“您怎么称呼?”谢鸣问。

“我姓吕,你叫我吕嫂就行。”女人说着又忙活起来,从灶台上端起一盆红薯倒进锅里,用大铲子搅了搅,“你是城里来的吧?吃得惯粗粮不?”

“吕嫂,我家就是双溪镇上的,也是农村人,红薯饭我从小吃到大。”谢鸣笑着说。

吕嫂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那行,一会儿多吃点。”

早饭是红薯粥配咸菜。谢鸣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吃,一边吃一边看着村里的人陆续起床。有人挑着水桶去溪边打水,有人牵着牛往田里走,还有几个妇女端着盆子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一边刷一边聊天。村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鸡鸣狗吠,锅碗瓢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杂乱但有章法的交响曲。

谢鸣吃完饭,洗了碗,往村里走了走。他沿着溪边的石板路往上走,路两边的房子一栋比一栋旧,有的土墙已经开裂,用木头撑着。几个老人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走过来,都抬起头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大爷,您好啊。”谢鸣蹲下来,跟一个穿着黑棉袄的老汉打招呼,“我是县里来的,在咱们村搞土地延包工作。”

老汉耳朵不太好使,侧着头看了他半天,才含混地说了一句:“你说啥?”

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大声说:“老周耳朵背,你大点声!”

谢鸣提高了嗓门又说了一遍。这回老汉听清了,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烟杆,塞上烟丝,划了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延包?”老汉吐出一口烟,“地是我的,包不包都是我的。谁还能把我的地抢走?”

谢鸣笑了笑,没有急着反驳。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政策问答,翻到相关页面,指着上面的文字说:“大爷,您说得对,地是您的。这次延包就是要在第一轮承包的基础上再延长三十年,您原来种多少地,还种多少地,不会动您的地。”

老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

谢鸣在村里转了一上午,走了十几户人家,跟二十多个村民聊了天。他发现一个规律:年纪大的村民对延包政策普遍持观望态度,不反对也不支持,反正地一直在种,政策不政策的跟他们关系不大。但中年人和年轻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关心的不是地归谁,而是地怎么分、分多少、分的地好不好。

还有一个问题让谢鸣警觉起来:有几户人家的说法跟别人不一样,他们说村里有些地“情况复杂”,具体怎么个复杂法,又不肯细说,只是摇头叹气。

中午回村委会的时候,钱守田正在院子里晒萝卜。看见谢鸣回来,他把手里的萝卜片往簸箕上一丢,拍了拍手:“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谢鸣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翻萝卜,“钱书记,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说。”

“我今天跟几户人家聊了聊,发现大家对延包政策的态度不太一样。大部分人是支持的,但有几户说起村里的地,话里有话。他们说有些地‘情况复杂’,这是什么意思?”

钱守田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把一片萝卜翻了个面,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说话。

“村里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石桥村八十多户人家,耕地面积加起来一千二百亩,听起来不少,但人均不到一亩半。有些人家人口多,地不够种,就开了一些荒地。荒地种了十几年,算不算他的?有些人家人口少了,地多了,但人不愿意退出来。还有几户,当年第一轮承包的时候人在外面打工,没赶上,回来之后一直没分到地。这些事,压在底下好多年了,谁都不愿意碰。”

谢鸣听完,把这些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读中文系的时候选修过中国土地制度史,从井田制到均田制,从一条鞭法到摊丁入亩,历朝历代的土地问题说到底就是两个问题:地是谁的,粮从哪来。这两个问题处理不好,轻则民怨沸腾,重则改朝换代。

“钱书记,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光靠压是压不住的。”谢鸣说,“土地延包是一个契机,把这些矛盾摆到桌面上来,一次性解决,对村里长远有好处。”

钱守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没有表态,只是说了一句:“你说得轻巧,做起来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鸣挨家挨户走访,把每户人家的土地承包情况都摸了一遍。他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哪一户有几口人、多少地、地在哪里、有没有争议、有没有历史遗留问题,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字写得好,但记这种东西不讲究美观,只讲究实用,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爬满了纸页。

他还画了一张石桥村的土地分布图,标注了每一块地的位置、面积和承包人。这张图画了三天,改了好几遍,最后贴在村委会的墙上,占了半面墙。钱守田看了这张图,愣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行啊,还学过画图?”

谢鸣笑着说:“中文系毕业的,画图是野路子,能看懂就行。”

钱守田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在村里的小卖部赊了两瓶酒,让人送到了谢鸣的宿舍。

子一天天过去,谢鸣跟村里人渐渐熟了起来。

他的工作方法很简单:不摆架子,不念文件,不指手画脚。谁家有事他就去帮忙,谁家有矛盾他就去调解,谁家有困难他就想办法解决。村里有个姓白的寡妇,丈夫前年在矿上打工出了事故,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子过得紧巴巴的。谢鸣帮她申请了困难补助,又联系乡里的民政事,把孩子的学费问题解决了。白寡妇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谢部,你是个好人。”

谢鸣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白嫂子,别这么说,我就是个活的。”

白寡妇擦了一把眼泪,忽然压低声音说:“谢部,你有对象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

谢鸣赶紧摆手:“白嫂子,工作还没完呢,不急不急。”

白寡妇撇了撇嘴:“你们这些文化人,就知道工作。我跟你说,女人这东西,跟种地一样,季节过了就不好办了。你看咱们村的龚翠花,就是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最后嫁了个不中用的,离了,一个人带个娃,苦不苦?”

谢鸣被她逗得哭笑不得,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

村里有个叫余老四的光棍,四十多岁,穷得叮当响,但嘴皮子功夫了得,一张口就是荤段子。谢鸣第一次去他家走访的时候,余老四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谢鸣进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哟,县里来的部?稀客啊!”余老四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坐,别嫌脏。”

谢鸣坐下来,余老四递过来一烟,谢鸣摆摆手说不抽。余老四自己点上一,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他。

“谢部,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说这土地延包,延了三十年,我这光棍汉一个人,种不了多少地。能不能把那多出来的地,租给那些种田大户?租金归我?”

谢鸣想了想,说:“政策允许土地流转,但要在自愿、有偿的原则下进行。您要是不想种那么多地,可以跟村委会商量,把地委托出去。”

余老四一拍大腿:“那敢情好!我早就想出去打工了,就是怕地荒了被收回去。你这政策要是能落实,我年后就去广东!”

谢鸣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余老四的情况。

余老四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忽然嘿嘿一笑:“谢部,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余老四眼珠子一转,“有对象没有?”

谢鸣笑了笑,没回答。

余老四以为他不好意思,拍了拍脯:“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也帮你一个忙。咱们村的龚翠花,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长得那个水灵,屁股大好生养,要不要我帮你撮合撮合?”

谢鸣被他逗乐了:“余老四,你先把自己的事搞定再说吧。”

“我?”余老四嘿嘿一笑,“我这种人,打光棍打惯了。你就不同了,你是部,得成家。我看那龚翠花的子——”

“老四哥!”谢鸣赶紧打断他,“咱们还是说土地的事吧。”

余老四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谢鸣从余老四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回走,路过村口的老樟树下,看见几个妇女正围在一起说闲话。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件红毛衣,头发烫了卷,在村里的女人中显得格外扎眼。

“那就是龚翠花。”吕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谢鸣旁边,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镇卫生院的护士,离了婚的,一个人带着个闺女。长得好看,嘴也厉害,村里没几个男人敢惹她。”

谢鸣“哦”了一声,没接话。

吕嫂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是想找对象,我给你介绍个好的,这个你惹不起。”

谢鸣哭笑不得:“吕嫂,我真的没想这些。”

“没想就对了。”吕嫂端着盆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不过这姑娘人不错,就是命不好。你要是能帮就帮一把,别想歪了就行。”

谢鸣摇摇头,继续往回走。

十二月十四,天气冷得滴水成冰。

谢鸣正在村委会整理资料,手冻得握不住笔,时不时要搓一搓哈口气。上午十点多钟,院子里进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手里什么都没拎。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目光很沉。他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陪同,就这么走进了石桥村村委会的院子。

谢鸣一开始没太在意。乡里县里经常有人下来,有时候是检查工作的,有时候是路过歇脚的。他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同志,你找谁?”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目光最后落在那张贴在墙上的土地分布图上。他走过去,背着手,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图是你画的?”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外地口音。

“是,工作需要,画了个草图。”谢鸣说。

“你是这村的部?”

“我是县里下来的工作队员,姓谢,负责石桥村的土地延包工作。”

那人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了。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

“小谢,你跟我说说,这土地延包工作,到底难在哪儿?”

谢鸣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穿着普通,说话也没有官腔,但问问题的角度不一样。老百姓问的是“我家地会不会少”,这人问的是“到底难在哪儿”。他没有多问,从屋里拿出笔记本,在他旁边蹲下来。

“同志,我跟您汇报一下。石桥村的情况比较复杂,主要有三类问题。第一类是历史遗留的分配不均,第一轮承包的时候有些农户因为各种原因没分到地,或者分到的地质量太差,一直在反映。第二类是开荒地的权属问题,村里不少农户自己开了荒地,种了十几年,这次延包要不要算进承包面积,大家意见不统一。第三类是户口的变动带来的人口增减,有些人家嫁出去的女儿、去世的老人,地还在;有些人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没有地。”

他翻开笔记本,一桩一件地说下去。说到那些难啃的硬骨头时,他把几个“钉子户”的名字都点了出来,把他们的诉求、理由、背后牵扯的关系,说得清清楚楚。

那人听着,烟夹在手指间,一直没有抽。

“你来多久了?”他问。

“二十来天。”

“二十来天能摸这么透,不容易。”那人把烟掐了,“你刚才说的这些历史遗留问题,打算怎么解决?”

谢鸣说:“先易后难。没有争议的地,先把延包合同签了;有争议的地,挨家挨户谈,谈不拢的先搁置,最后集中攻坚。关键是两条:一是全部上墙公示,每家每户的地多少、在哪里,让大家互相监督;二是村部和普通村民一视同仁,谁都不能搞特殊。”

那人站起来,走到公示表格前面,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表格上的字是谢鸣手写的,工工整整,楷体,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这表格是你自己做的?”

“是。省里的政策问答有样表,我照着做的,又据村里的实际情况加了几栏。”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谢鸣。

“小谢,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城大学中文系,九四级。”

“中文系的?”那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中文系的搞土地延包,专业不对口啊。”

谢鸣笑了笑:“专业对不对口是其次,把事情办好是主要的。土地延包看起来是经济工作、农村工作,子上是人的工作。学中文的,研究的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和土地之间的关系。从这个角度说,也不算不对口。”

那人沉默了几秒钟,又问:“你是农村出来的?”

“是,双溪镇的,父母都是农民。”

那人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具体问题,谢鸣一一作答。问到最后,那人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党员吗?”

“是,今年五月转的正。”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烟头在地上掐灭了,站起来。

“小谢,你忙吧。”

“同志,您喝口水吧。”谢鸣跟上去。

那人摆了摆手,已经走出了院门,沿着石板路往村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村口,他拐了个弯,不见了。

谢鸣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冷风吹得耳朵疼,他搓了搓手,回屋继续整理资料了。

他没有多想。

那天晚上,霍玉贵来到村里,脸色很不好看。

他是骑着摩托车来的,路上冻得嘴唇发紫,一进院子就把手套摘了,使劲搓手。

“霍书记,您怎么来了?”谢鸣给他倒了杯热水。

霍玉贵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得龇了牙,但没有放下杯子,双手捧着,像是要借那点热气暖暖身子。

“小谢,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个人来村里了?”他问。

“有,一个穿蓝棉袄的,跟我聊了聊土地延包的事。”

“你知道那是谁吗?”

“不知道。”

霍玉贵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下午县里蔡培生书记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李延平同志今天去了黄沙岭。我说不知道。蔡书记说他也不知道。李延平同志从省城直接下来的,没有通知市里,也没有通知县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小谢,我跟你说,这位是省委刚调来的常委,现为省委土地延包工作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蔡书记说,李延平同志下午已经到了市里,给市里打了招呼,说他在下面转了转,看了几个村,其中提到了石桥村,提到了你。”

谢鸣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霍玉贵又喝了一口水,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蔡书记说,李延平同志没有批评,也没有表扬,就是提了一句,说石桥村有个年轻部工作扎实,情况摸得透。就这一句。蔡书记连夜让我过来,跟你核实一下,那人到底来了多久,跟你说了什么。”

谢鸣把上午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霍玉贵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谢,你在村里得好,这是你应得的。”霍玉贵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杯子放在桌上,“话我给你带到,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往外说,不要跟任何人提。”

“我知道,霍书记。”

霍玉贵骑着摩托车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只蜜蜂飞进了黑暗里,嗡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谢鸣站在院子里,看着摩托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月光很淡,山影重重叠叠,像一堵一堵黑色的墙,把这个小村庄围在中间。冷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他背后的竹林哗哗作响。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那本《围城》还摊开在枕头边,扉页上他之前写的那行字——“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四,遇李延平于石桥村。聊基层。”——墨迹已经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谢鸣看了那行字一会儿,合上书,关了灯。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屋顶的瓦片哗哗作响。他把棉被拉到下巴,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但没有。

脑子里空空的,像这十二月的山谷一样,净净,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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