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13  ·  所属小说:苍黄年华

乔玉莲的采访稿发得很快。

一月二十九,中南报农村版头版头条,大字标题:《一个山区村的土地延包“样本”——双溪县黄沙岭乡石桥村蹲点调查》。副标题是:“本报记者 乔玉莲”。文章不长,两千多字,但位置醒目。配了一张照片,是石桥村的全景,村口的石拱桥、溪水、依山而建的土坯房,构图很讲究,像是从一幅山水画里裁下来的一块。

文章写得扎实,没有那种记者惯用的煽情笔法,就是白描。写了石桥村的基本情况,写了土地延包工作的过程和做法,写了余老四、白寡妇、龚老三这几个普通农户的故事。文章最后一段引用了谢鸣的话:“土地延包,往小了说,是给农民吃定心丸;往大了说,是稳定农村、稳定国家。”

乔玉莲把谢鸣的原话保留了下来,一个字的改动都没有。

当天上午,这份报纸被送到了省委、省政府各部门。李延平在办公室看到了这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报纸,对秘书赵磊说了一句:“这个乔玉莲,文章写得有分寸。不夸大,不拔高,老老实实讲故事。搞新闻的,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赵磊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但记的不是乔玉莲,是“谢鸣”两个字。

报纸在双溪县的传播速度更快。

县委办的收发员把当天的报纸分送到各个科室,杨成海看到头版头条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篇文章,但那天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吃饭。

罗淑芳在办公室看到报纸,嘴角翘了起来。她让彭国梁把报纸复印了十份,分发给老局每个科室,又在局务会上说了一句:“小谢是我们老局的人,他的成绩,就是老局的成绩。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彭国梁在旁边嘿嘿笑:“罗局长,小谢这个搞法,迟早要走的。你可留不住他。”

罗淑芳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要留他了?年轻人有前途,我高兴还来不及。”

谢鸣本人看到报纸的时候,正在县城的邮电局里寄信。他在报刊架上看到了那份中南报,拿起来翻了翻,翻到头版,愣住了。他在邮电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那篇文章读了两遍,然后把报纸放回去,继续寄信。

信是寄给苏志国教授的。他在信里写了自己在石桥村的工作情况,写了土地延包的经过,也顺便提了一句省报记者来采访的事。寄完信,他站在邮电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不太冷了。

二月三,胡一民把谢鸣叫到了主任办公室。

“小谢,坐。”胡一民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自己倒了杯水,也给谢鸣倒了一杯,递过去。他的手很稳,水倒得刚好八分满,不洒一滴。

谢鸣接过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和胡一民打交道不多,到县委办报到的第一天见过一面,之后就是在走廊里碰见打个招呼。这位主任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是慢吞吞的,但谢鸣注意到一个细节——胡一民经过任何一间办公室,里面的说话声都会自动降低半个调。作为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他在县里的排名虽然靠后,但“大内管家”这个位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小谢,你在土地延包工作中的表现,县里是肯定的。蔡书记前天跟我讲了,说你这个同志要用起来。”胡一民坐在他对面,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跟蔡书记商量了,想把你调到县委办来,秘书科副科长。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谢鸣端着水杯,想了想,说:“胡主任,我参加工作才半年多,调到县委办怕能力不够,辜负了蔡书记和您的期望。”

胡一民摆了摆手:“能力不够可以学。你中文系毕业的,笔头子硬,在石桥村又能跟老百姓打成一片,能文能武,县委办需要你这样的人。”

谢鸣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推辞就是矫情了。他放下水杯,说:“胡主任,我服从组织安排。”

胡一民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已经打印好的纸,递给他。谢鸣接过来一看,是县委办公室的内部任免通知——“经研究决定,任命谢鸣同志为县委办公室秘书科副科长。”下面是胡一民的签名和期。

“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报到。秘书科科长赵长河,你去了他给你安排工作。”胡一民站起来,伸出手,“小谢,欢迎。”

谢鸣握着胡一民的手,感觉到他的手燥而有力,握了两秒钟就松开了,不拖泥带水。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谢鸣站在走廊里,把那页任免通知又看了一遍。没有大红公章,没有组织部领导的签字,就是一页普普通通的公文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他折好,放进口袋里。

在楼梯拐角处,他碰见了杨成海。

杨成海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谢鸣,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小谢,来找胡主任?”

“杨主任好。胡主任找我谈话,工作调整的事。”谢鸣说。

“哦?调整到哪里?”杨成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秘书科。”

“秘书科好啊。”杨成海的笑容又大了几分,走过来拍了拍谢鸣的肩膀,“县委办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好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谢谢杨主任。”

两人错身而过。谢鸣下楼,杨成海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个越来越远,一个越来越近。

当天晚上,谢鸣在老局的宿舍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十几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东西少得可怜。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帆布包里,把那本《围城》放在最上面,又把石桥村的工作笔记和几份重要的文件装进挎包。桌上还剩一个搪瓷茶杯,印着“老有所养”四个红字,他拿起来看了看,放了进去。

有人敲门。

谢鸣打开门,彭国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听说你要走了?”彭国梁不等他让,直接走了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啤酒和花生米往桌上一放,“罗局长让我来看看你,她自己不方便来,怕哭。你知道的,女人嘛,年纪大了反倒容易掉眼泪。”

谢鸣笑了笑,把帆布包推到一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彭国梁开了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小谢,我跟你说句实话。”彭国梁嚼着花生米,声音含混不清,“你在老局这半年,我一开始觉得你是来镀金的,待不了多久就会走。后来发现你不是那种人,你是真活。石桥村那个地方,你主动要求去的,这一点,局里谁都服你。”

“老彭,你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彭国梁摆了摆手,不让他打断:“我比你大十几岁,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年轻人不少。有的会来事,有的会写材料,有的有关系,有的有背景。你不一样,你这些东西都有,但你从来不拿来说事。这一点,难得。”

两人沉默着喝了一会儿。彭国梁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壳。

“行了,不耽误你收拾了。到了县委办,有空常回来看看。罗局长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你。”

彭国梁走后,谢鸣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完,继续收拾东西。窗外的县城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他把那本《围城》从帆布包里又拿出来,翻了翻扉页。上面已经有好几行字了,“天凉好个秋”“土地是农民的命子,也是我的新起点”“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四,遇李延平于石桥村。聊基层。”“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六,中南报记者乔玉莲来访。”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一九九九年二月三,调县委办秘书科。”

写完之后他合上书,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泡已经拆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灯座,像个黑洞洞的眼睛,从高处往下看。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

周一上午,谢鸣准时到县委办报到。

县委办的办公楼在县委大院主楼的三楼和四楼,三楼是秘书科、信息科、督查室,四楼是主任办公室和几个副主任的办公室。整栋楼是六十年代建的,苏联风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走廊又宽又高,走在里面像走在一条隧道里。冬天暖气烧得不旺,走廊里冷飕飕的,能听见水管子里的水哗哗地流。

谢鸣上了三楼,找到秘书科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有了人。三十多平米的大房间,摆了六张桌子,坐了四个人。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蒙了一层薄灰。

“你是……谢鸣?”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方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大步走过来,握着谢鸣的手使劲摇了摇,“我是赵长河,科长。欢迎欢迎!你的大名我可是早就听说了,省报头版嘛,咱们县多少年没有过的事!”

谢鸣被他摇得身子晃了晃,笑着说:“赵科长,那是记者写得好,不是我做得好。”

“少来这套。”赵长河松开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肩膀生疼,“谦虚是好品质,但谦虚过头就是虚伪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他指着靠里边坐着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看起来很斯文。那人已经站起来了,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这是方志鹏,秘书科副科长,跟你一样。他也是大学生,省财经学院毕业的,在乡镇了三年,去年调到县委办的。”

方志鹏伸出手,跟谢鸣握了握。他的手很软,没什么力气,笑容很标准。

“谢科长,以后多交流。”他说。

赵长河又指着另外两个人一一介绍。一个叫何永贵,四十多岁,是科员,主要负责写材料,头发已经秃了一大半,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看起来像是常年熬夜的样子。他抬起头看了谢鸣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一个叫苏小莲,三十出头,女的,负责会务和后勤。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收拾得很净,说话声音不大,笑眯眯的。她跟谢鸣握了握手,说了句“欢迎”,就回到座位上去了。

赵长河指着靠门边的一张空桌子说:“小谢,你先坐这儿。位置靠门,进出方便,就是冬天有点冷。你将就一下,等开春了我给你调。”

谢鸣把自己的东西放到那张桌子上,一个笔记本,两支笔,一个搪瓷茶杯。茶杯是老局发的,上面印着“老有所养”四个红字。

上班第一天,赵长河给了他几份文件,让他熟悉一下县委办的工作流程,又让他帮着整理了一份会议纪要。下午四点多,活完了,他坐在桌前翻文件,方志鹏走过来,在他桌边站了一会儿。

“谢科长,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谢鸣抬起头,看着方志鹏那张白净的脸,笑了笑:“方科长,你太客气了。我请你吧,我是新人,应该的。”

“谁请都一样,一起坐坐。”方志鹏拍了拍他的肩膀,“下班我等你。”

下班后,方志鹏带着谢鸣去了县城东边的一家小饭馆,叫“聚贤阁”。名字起得很大气,其实就是个两层的小楼,楼下是大堂,楼上有几个包厢。方志鹏要了楼上的一间小包厢,两人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

“谢科长,你点。”方志鹏把菜单推过来。

谢鸣看了看,点了两个家常菜——酸辣土豆丝、青椒炒肉。方志鹏又加了两个硬菜——红烧鲫鱼、小炒黄牛肉,又要了一瓶白酒。

“方科长,酒就不喝了吧,明天还要上班。”谢鸣说。

“少喝点,助助兴。”方志鹏已经打开了酒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方志鹏先是问了谢鸣在石桥村的工作情况,又问了他大学学什么专业、老家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在做背景调查,但问得很自然,像是在拉家常。

谢鸣一一回答,不多说一个字,也不隐瞒什么。

酒过三巡,方志鹏的话多了起来。

“谢科长,你在石桥村的事迹,我在县里听说过不少。”方志鹏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你调到县委办来,知道是谁点的名吗?”

谢鸣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地嚼着:“蔡书记吧。”

方志鹏笑了笑:“蔡书记点的名,胡主任拍板。一句话的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知道就行了。”

谢鸣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茬。方志鹏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吃完饭,两人在饭馆门口分手。方志鹏叫了一辆三轮车走了,谢鸣步行回宿舍。县城的冬夜很冷,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的几天,谢鸣逐渐适应了县委办的工作节奏。秘书科的事情确实杂,早上八点上班,先是分拣当天的文件,把需要领导批阅的挑出来,按轻重缓急排好顺序,送到各领导的办公室。然后是写材料,各种各样的材料——领导讲话、会议纪要、情况汇报、经验总结、通知通报。赵长河说,秘书科的人,笔头子就是饭碗,写不好材料,就别想在县委办混下去。

谢鸣的笔头子是硬的。他写材料不像有些人那样堆砌辞藻、空话连篇,而是有骨头有肉,逻辑清楚,语言净,引用政策文件信手拈来。赵长河看了他写的第一份材料,在办公室里大声说了一句:“小谢,你这材料写得好!”

何永贵在旁边抬起头,看了一眼赵长河,又看了一眼谢鸣,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材料,什么都没说。

方志鹏倒是很大方,当着众人的面夸谢鸣:“谢科长是省城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写材料当然是高手。”

二月十五,离春节还有三天。

县委办发了通知,春节放假七天,各科室安排好值班。谢鸣被安排在除夕值班,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赵长河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谢,你单身,不回家过年也没事,正好值班。结了婚的同志家里事多,你体谅一下。”

谢鸣笑了笑:“赵科长,没事,我值班。”

他没有告诉赵长河,他已经跟王桂兰说好了,除夕晚上值完班,大年初一早上坐最早的班车回去。

除夕那天,县委大楼空了。平时人来人往的走廊,现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谢鸣坐在办公室里,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多。他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外面。

县城的街道上也空了,大多数店铺关了门,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他回到座位上,把那本《围城》从抽屉里拿出来。扉页上已经有好几行字了,“天凉好个秋”,“土地是农民的命子,也是我的新起点”,“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四,遇李延平于石桥村。聊基层。”,“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六,中南报记者乔玉莲来访。”,“一九九九年二月三,调县委办秘书科。”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五,除夕,值班。”

写完之后,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像是无数个人在同时敲鼓,把整个县城敲得沸腾起来。谢鸣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灯,灯管在微微地闪烁,一明一暗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去年夏天他从省城回来,坐的那辆晃晃悠悠的班车。想起他在人事局报到时宋国庆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老局第一天上班,彭国梁递给他那烟,他呛得咳嗽。想起张静芳,想起桂林,想起漓江的水,想起那个夜晚她在他怀里哭。想起石桥村的杂物间,想起钱守田的烟,想起余老四的荤段子,想起吕嫂的红糖鸡蛋。想起那个穿着旧中山装走进村委会院子的人,想起他走的时候说“你忙吧”。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很慢很慢。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了,新的一年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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