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13  ·  所属小说:苍黄年华

子在平淡中一天天过去。

谢鸣到老局上班的头一个月,基本是在熟悉情况和打杂中度过的。说是熟悉情况,其实就是把那份《双溪县离退休部名册》背了个滚瓜烂熟,哪个老同志住哪个小区,哪个老同志有什么慢性病,哪个老同志的子女在哪个单位,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彭国梁有一次随口问了他一个离休部的家庭情况,他想都没想就答了出来,彭国梁愣了一下,说了一句“你这记性可以啊”,便再无下文。

打杂的活儿就更琐碎了。帮老部报销医药费、去县委办送文件、给会议室摆桌椅、抄写各种通知和函件,凡是别人不愿意的活儿,都落到了他这个新人头上。谢鸣也不计较,交代什么就什么,而且得又快又好。罗淑芳有一次让他起草一份关于重阳节慰问活动的通知,他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写好了,措辞严谨又不失人情味,罗淑芳看了只改了两个标点符号就签发了。

“小谢这文字功底,不愧是中文系出来的。”罗淑芳在局务会上提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满意。

但满意归满意,罗淑芳对谢鸣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她不像对有些年轻人那样呼来喝去,也不像对有些老同志那样客客气气,而是用一种“我看好你但我也在观察你”的方式跟他相处。这种距离感让谢鸣既感到压力,也感到安心——压力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时刻保持状态,安心是因为他知道罗淑芳是个讲规矩的人,只要把工作做好,她不会故意为难你。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谢鸣刚从县医院帮一位退休的副县长办完住院手续回来,在楼道里碰到了罗淑芳。她正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谢鸣满头大汗的样子,停下脚步。

“小谢,你今天帮赵老办住院手续了?”

“是的罗局长,赵老的冠心病又犯了,县医院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手续都办好了,医保那边也对接了。”谢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八月的县城热得像蒸笼,他骑自行车来回跑了两趟,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罗淑芳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说了一句让谢鸣意外的话:“小谢,你在老局得不错,但我跟你说句实话,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谢鸣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罗淑芳看了看楼道两头,压低声音说:“你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又有文凭又有能力,窝在我们这里写通知填表格,耽误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有机会就要往外面走。我说这话不是赶你走,是为你好。”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谢鸣一个人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拿着一沓住院单据。

他明白罗淑芳的意思。老局是个养老的地方,对那些快退休的人来说是福地,但对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来说,待久了就等于慢性自。在这里,你接触的都是退下来的人,听到的都是过去的事,做的都是没有太大挑战性的工作。一年两年还好,三年五年下来,人的锐气就磨没了,再想往上走就难了。

但谢鸣也知道,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他刚来一个多月,屁股还没坐热就想走,既不合规矩,也不合人情。再说,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去处,贸然行动只会适得其反。

他把罗淑芳的话记在心里,继续埋头活。

八月底的一个周末,谢鸣终于见到了张静芳。

这一个月里,他们见过两次面,都是在县城的小饭馆里吃顿饭,聊聊各自的近况。谢鸣总觉得张静芳有些心不在焉,说话的时候眼神老是往别处飘,问她在想什么,她总是笑笑说“没什么,妇联那边事情太多,累的”。

谢鸣没有多想。他觉得自己刚从学校出来,还没有完全适应工作节奏,张静芳比他早工作一年,压力大一些也正常。

那天下午,他们约在县城的一家录像厅看了一场电影。录像厅在县电影院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帘,里面黑黢黢的,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汗味。张静芳靠在他肩膀上,看了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谢鸣搂着她的肩膀,看着屏幕上模糊的影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凉,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出了问题。

九月中旬,谢鸣被罗淑芳安排去县委办送一份关于重阳节活动的方案。县委办在主楼三楼,他上楼的时候,正好碰见一拨人从会议室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笑。有人叫他“杨主任”,他微微点头,步伐很快,后面跟着的人小跑着才能跟上。

谢鸣侧身让到走廊边,等这群人过去后才继续往前走。他问了一下传达室的老头,才知道刚才那个“杨主任”叫杨成海,是县委办副主任。

他没多想,把文件送到秘书科就走了。

九月下旬的一天,张静芳忽然给谢鸣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轻快了许多:“谢鸣,国庆我们去桂林玩吧?我同事说那边风景特别好。”

谢鸣愣了一下,他原本打算国庆回镇上帮父母几天农活,晚稻正要收割,谢成林一个人忙不过来。但听到张静芳的声音里久违的那种雀跃,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答应了。

“行,去桂林。”

“票我来买,你就不用心了。”张静芳说完就挂了电话。

九月三十号下午,谢鸣跟罗淑芳请了三天假,说要去省城看一个同学。罗淑芳痛快地批了,还叮嘱他路上小心。

他和张静芳约在县汽车站碰头。张静芳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又回到了高中时代。谢鸣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那个慢慢变凉的东西忽然又热了起来。

从双溪县到桂林,要先坐班车到市里,再转火车。市里的火车站在城北,是一栋苏联风格的老建筑,高大的廊柱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他们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火车要十一点才开,两人就在候车室里等。

候车室里人很多,到处是蛇皮袋子和编织袋,空气里飘着泡面和汗味。张静芳靠着谢鸣的肩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谢鸣,你后悔回来吗?”

“不后悔。”谢鸣说。

“真的?”

“真的。”

张静芳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火车是绿皮车,硬座,从市里到桂林要坐七个多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站着坐着躺着都是人,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谢鸣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张静芳,自己坐在过道边,一路上基本没合眼。张静芳倒是睡得很踏实,头靠在车窗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到桂林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两人出了站,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放下行李就去了漓江。

十月的桂林,暑气还没完全消退,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漓江的水很清,两岸的山峰像是一幅水墨画,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他们坐了一艘小游船,船工撑着竹篙,慢悠悠地往阳朔方向走。张静芳坐在船头,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咯咯地笑。

谢鸣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四年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什么老局,什么前途,什么门当户对,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笑,而他在这里。

他们在桂林待了三天。第一天游了漓江,第二天去了阳朔,第三天在桂林市区逛了逛。白天看风景,晚上就在小旅馆里待着。那三天里,两人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突破。那是谢鸣的第一次,也是张静芳的第一次。事后张静芳躺在他怀里,忽然哭了,哭得很厉害,谢鸣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没事,我就是高兴”。

谢鸣信了。

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一段,他会觉得自己中文系算是白读了。那么多写人情世故的小说,那么多剖析人性的经典,他居然没有从那些蛛丝马迹中读出任何异常。张静芳的眼泪,她紧握他手的力度,她在漓江边说的那句“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所有这些,都是一个女人在做最后的告别。

但他那时候太年轻,太相信四年多的感情经得起任何风浪。

十月三号下午,他们坐上了回程的火车。张静芳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一言不发。谢鸣以为她是累了,没有打扰她。

回到双溪县后,一切开始变得不对。

四号上午,谢鸣给张静芳打电话,没人接。五号又打,还是没人接。六号再打,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张静芳的母亲刘秀英。

“阿姨你好,静芳在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刘秀英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她出去了,不在。”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电话挂了。

谢鸣握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拨了张静芳的传呼号。那时候县里的年轻人流行用传呼机,摩托罗拉的,别在腰带上,响了就找电话回过去。他连呼了三次,都没有回电。

七号上班后,谢鸣趁着午休时间去了县妇联。张静芳的同事告诉他,她请了长假,说是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段时间。

“请假?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她打电话来说的。”

谢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强忍住没有追问,道了谢,出了妇联的办公楼。

十月的县城,秋风吹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冷了。谢鸣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不明白。七天前他们还在一起,在漓江的游船上,在小旅馆的床上,她还在他怀里哭,说她高兴。怎么一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接下来的子,谢鸣像疯了一样找张静芳。他每天打无数个电话,发无数条传呼,甚至骑车去了张静芳家的小区,在楼下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见到她的人影。张国庆和刘秀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谁都不接他的电话,他上门去敲门,门开了,刘秀英站在门口,冷冷地说了一句:“小谢,你别来了,静芳不想见你。”

“阿姨,你给我一个理由。”谢鸣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拼命控制着自己。

刘秀英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就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她没有回答,直接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谢鸣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他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

十月底的一天,答案来了。

那天谢鸣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老部健康档案。彭国梁从外面走进来,腋下夹着一份文件,看了谢鸣一眼,欲言又止。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抽了半烟,最后还是开口了。

“小谢,你听说没有,县妇联那个张静芳,要结婚了。”

谢鸣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听说了。”

彭国梁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放低了几分:“男方是杨成海的儿子,叫杨志军。杨成海你知道吧?县委办副主任,管着县委那边的常运转,在县里人脉很广。”

“知道。”谢鸣说。

“这个杨志军,以前在乡镇过,去年调回县城了,在县计委上班。”彭国梁说着,又点了一烟,“两家条件都不差,张国庆在教育局,杨成海在县委办,这门婚事,算是门当户对。”

谢鸣没有说话,继续整理档案。

彭国梁见他不接话,也不好再说什么,起身出去办事了。

办公室只剩下谢鸣一个人。他把手里的档案放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把茶杯放下,继续活。

消息很快在县城传开了。双溪县城不大,体制内就那么些人,谁家儿子娶了谁家闺女,用不了两天就能传遍整个圈子。有人在背后议论,说张静芳之前不是跟老局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处对象吗?怎么一转眼就嫁给杨成海的儿子了?也有人说,人家张家本来就不满意那个农村来的,门不当户不对,迟早要散。

谢鸣在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别人投来的目光,里面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他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该吃饭吃饭,该活活。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像把一个易碎的东西放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拧紧盖子,然后告诉自己:碎了,但你不能让人听见声音。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谢鸣在县邮电局门口碰见了张国庆。

那天他刚寄完一封信出来,张国庆正要从外面进去。两人在台阶上走了个对面,距离不到两米。张国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没睡好。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张国庆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谢鸣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路。他站在台阶上,比张国庆高了半个头,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国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从谢鸣身边快步走了过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鸣没有回头。他走下台阶,骑上自行车,沿着县城的主街慢慢往回走。街上的人不多,两边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五金店、杂货铺、小饭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一首诗,是北岛的。他在大学时读过,当时觉得太冷峻,不太喜欢,现在忽然想起了其中的几句: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他把这两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味道。

那个晚上他回到宿舍,翻开苏教授送的那本《围城》,在扉页上那八个字的下面,用钢笔写下了一行小字: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天凉好个秋。”

然后他合上书,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亮。

窗外的县城在夜色中沉寂下去,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渐暗的天色中慢慢消散。十一月的双溪县,秋风裹着寒意从北边吹来,街上的法桐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被人踩碎了,又被风卷起来,不知吹到哪里去了。

有些东西碎了,也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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