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13  ·  所属小说:苍黄年华

四月的双溪县,雨下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

谢鸣到“两会”办公室上班的第三天,就赶上了一场没完没了的阴雨。农业局三楼那两间大办公室窗户朝北,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一片灰白色。办公室副主任程凯在隔壁房间开着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你们石桥乡的报表怎么还没报上来?……我知道你们忙,全县都忙,就你们石桥乡特殊?……明天上午之前,必须报到我桌上。”

挂了电话,程凯走到门口,朝谢鸣这边看了一眼:“小谢,你来一下。”

谢鸣放下手里正在汇总的乡镇报表,走过去。程凯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茶杯旁边放着一瓶速效救心丸,盖子拧开着,看来刚吃过。

“你帮我拟个通知,今天下午发到各乡镇。”程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关于进一步加快‘两会’清产核资进度的紧急通知。措辞要硬一点,但不能太硬,既要体现县委县政府的决心,又要给基层留余地。你是中文系的高材生,这个分寸你比我懂。”

谢鸣点点头,回办公室拟通知。他写了三稿,第一稿太软,第二稿太硬,第三稿才找到那个“既坚决又有余地”的分寸感。他把第三稿拿给程凯看,程凯看了一遍,改了两个词,说“发吧”。

通知发下去之后,各乡镇的报表陆续报上来了。谢鸣一份一份地看,一笔一笔地汇总。他的工作笔记本上画满了表格和数字,每个乡镇的基金总额、放款总额、逾期贷款、清收进度,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发现自己以前在老局和秘书科学到的东西——耐心、细致、有条理——在这个岗位上全用上了。

但数字背后的东西,比数字本身更让他不安。

石桥乡的报表,崔大勇签的字,数据倒是报了,但谢鸣一眼就看出问题:石桥乡基金会的放款总额是二百三十万,逾期贷款却只有十二万,清收率超过百分之九十。这个数据在全乡排第一,但谢鸣记得很清楚,上次跟着蔡培生去石桥乡调研春耕,崔大勇带他们看的那个蔬菜大棚基地,投入了八十多万,大棚的塑料薄膜破了不少洞,菜苗稀稀拉拉的。这个用的是基金会的钱还是别的资金,他没问过,但直觉告诉他,一个八十多万的,不可能只逾期十二万。

他没有声张,在笔记本上把石桥乡的数据圈了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合上笔记本放在抽屉里。

另一个让他警觉的乡镇是黄沙岭乡。霍玉贵报上来的数据显示,黄沙岭乡的基金会逾期贷款高达四十七万,清收进度排在全县倒数第三。四十七万在黄沙岭那种地方不是个小数目,谢鸣了解黄沙岭,那里的老百姓一年到头人均收入不到两千块,四十七万相当于两百多个农民全年的收入总和。

他拿起电话,拨了黄沙岭乡党政办的号码。

“你好,黄沙岭乡党政办。”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有点耳熟。

“你好,我是县‘两会’办谢鸣,想了解一下你们乡上报的逾期贷款数据。你们乡基金会的逾期贷款四十七万,这个数字准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女声忽然提高了八度:“谢部?你是谢部?”像是老熟人见了面似的,声音里透着惊喜。

谢鸣愣了一下:“你是——”

“我沈雪梅啊!上次现场会,你让我当讲解员的那个!沈雪梅!”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脆,像是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谢鸣想起来了,那个在石桥村现场会上穿红色羽绒服、声音清脆的乡农经事。“沈事,你好。你现在调党政办了?”

“调过来两个月了。谢部,你刚才说‘两会’的逾期贷款数据?那个数是我汇总的,我还专门跟基金会的老刘对过账,四十七万应该没问题。不过老刘说,有些账是前些年的,借款的人有些已经不在乡里了,还有几个是——”她压低了声音,“是乡里的部,以前批的贷款,到现在还没还。”

谢鸣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但语气还是平稳的:“沈事,谢谢你。我知道了。”

“谢部,你什么时候回黄沙岭来看看?霍书记前几天还念叨你呢,说你是个实事的人!”沈雪梅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谢鸣笑了笑:“有机会一定去。你忙,不打扰了。”

挂了电话,谢鸣在笔记本上黄沙岭乡那条后面又加了一行字:“逾期贷款中涉及部借款,需核实。”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啪的,像是在催着什么。

四月中旬,风暴来了。

风暴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审计局的一纸报告来的。

县审计局按照领导小组的要求,对全县各乡镇的“两会”账目进行抽查审计。第一批抽查了五个乡镇,其中有三个乡镇的账目存在问题,最严重的是双溪镇——城关镇。

审计报告送到领导小组办公室的那天下午,程凯把谢鸣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你看看这个。”程凯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脸色很不好看,黑眼圈比平时更重了。

谢鸣拿起来翻了翻。审计报告显示,双溪镇基金会存在严重的账目混乱和资金挪用问题。账面上的放款总额是三百一十万,但实际到账的只有两百六十万,有五十万去向不明。更严重的是,审计人员发现基金会的一些贷款审批手续存在明显的违规作——没有抵押、没有担保、没有考察报告,有的甚至连借款人的身份信息都不完整。

“这五十万,审计局说‘去向不明’。”程凯的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不是‘无法核实’,是‘去向不明’。这两个字的差别,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谢鸣知道。“去向不明”意味着有人知道钱去了哪里,但不想说出来。

“双溪镇的基金会,谁管的?”谢鸣问。

程凯看了他一眼:“周士良是双溪镇的党委书记,基金会的法人代表就是他。但具体管事的,是基金会主任,叫胡和平。”

程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胡和平的姐夫是杨成海。杨成海你知道吧?县委办副主任。”

谢鸣的手指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杨成海。杨志军的父亲。张静芳的公公。

不是杨志军本人出事,是他舅子胡和平出了事。但胡和平背后站着的是杨成海,这条线就长了。五十万的窟窿,审计查出来了,纪委介入了,拔起萝卜带出泥,谁也不知道这泥会溅到谁身上。

程凯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审计报告已经送到蔡书记那里了。蔡书记让纪委介入,彭海东同志亲自挂帅。这个事,不是小事,弄不好要进去人的。”

谢鸣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把审计报告放在桌上,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字:杨成海,胡和平,五十万。

他想起去年秋天,在县邮电局门口碰见张国庆时的情景。张国庆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跟张静芳最后的交集,没想到大半年之后,她的名字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不是她本人,是她的公公。

他又想起那天在县委大院台阶上遇见张静芳,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化了淡妆,说“谢鸣,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是为嫁了别人说对不起,还是为别的事?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打开笔记本,在双溪镇那条后面写了一行字:“审计发现问题,纪委已介入,胡和平系杨成海舅子。”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继续看下一份报表。

四月十七,星期五。

县委办接到省委办公厅内部传真,说省委政研室近期要到几个县调研农村“两会”清理整顿和春耕生产情况,双溪县是其中一个点。传真上明确写了:调研时间为四月中下旬,具体期另行通知;调研方式为随机走访,不搞层层陪同,不提前通知县里具体行程;带队的是省委政研室副主任韩复礼,随行两人。

蔡培生在传真上批了一行字:“各有关单位做好配合准备,不搞形式,不搞接待,听候通知。”

胡一民把谢鸣叫到办公室,把传真给他看。

“小谢,你在‘两会’办,又跑过石桥村,情况熟。到时候省里来了人,可能要你配合。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不要往外说。”胡一民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谢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胡主任。”

四月十八,星期六,雨终于停了。

谢鸣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往黄沙岭乡去了。他不是去检查工作的,是去办私事——石桥村的余老四打电话到县委办找他,说他要去广东了,走之前想见见他,让他去村里喝杯酒。谢鸣本来想推掉,但余老四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谢部,你要是不来,我就去县城找你!你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

谢鸣笑出了声,答应了下来。

从县城到黄沙岭的盘山路,谢鸣骑过很多次。路是砂石路面,前几天下过雨,坑坑洼洼的,积水的地方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路两边是连绵的山丘,山上的树木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野花香。

他骑了将近两个小时,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了黄沙岭乡政府所在地那一片低矮的房屋。

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前面的山路是一个急弯,路面很窄,左边是山壁,右边是几米高的陡坡,坡下是一片水田。谢鸣减速慢行,刚转过弯,就看见前面几十米处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歪歪斜斜地停着,车头扎进了路边的排水沟,车尾翘起来,像一只撅着屁股的鸭子。

他赶紧刹车,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跑过去。

面包车的车头撞得不轻,保险杠变形了,引擎盖翘起来,散热器在往外冒白气。驾驶座的门开着,司机蹲在路边,一只手捂着额头,手指缝里有血往下淌。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皮鞋,看起来不是本地人。

“师傅,你怎么样?”谢鸣蹲下来问他。

司机抬起头,看了谢鸣一眼,眼神有些涣散:“疼……头疼,头晕。”

“别动,我看看。”谢鸣轻轻拨开他的手,检查了一下伤口。额头上一道口子,不算很深,但流了不少血,整张脸都被血糊住了。他用司机递过来的毛巾按住伤口,帮他止血。

“车上还有别人吗?”谢鸣问。

司机指了指车里,声音虚弱:“后……后面还有人。”

谢鸣跑到车后,拉开侧门。后排座位上躺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裤子,头发散开,遮住了半边脸。她被撞得从座位上滑了下来,蜷缩在座椅之间的空隙里,一动不动。

谢鸣心里一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有呼吸,但很微弱。他不敢乱动她,怕她有内伤或者颈椎受损,只能先把她身上的碎玻璃拨开,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姑娘,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谢鸣轻声问。

没有反应。他又叫了几声,还是没反应。他注意到她的右臂上有一道伤口,袖子被划破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座椅染红了一片。

他四处找了找,在车座底下发现一个黑色的小挎包,打开一看,里面有钱包、手机和几张工作证。工作证上的名字是:沈芷,中南报社,记者。另外还有一份省委政研室的调研函,上面盖着公章。

谢鸣没有时间细看,把东西收好,继续帮司机止血。他一边按着司机额头的伤口,一边朝路上张望,希望能有车经过。这条路上车很少,他等了十多分钟,才远远看到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

他跑到路中间把车拦下来。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农民,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蓝色的劳动布外套。谢鸣把自己的工作证给他看,说:“师傅,前面出车祸了,两个人受了伤,麻烦你去黄沙岭乡政府报个信,让他们派救护车来。这条路你熟,前面直开再拐弯就到了,你骑快点,二十分钟能到。人命关天,你帮帮忙。”

那农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路边歪歪斜斜的面包车,二话没说,调转车头往回开。

谢鸣又回到司机身边,继续帮他按着伤口。司机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紫,看起来像是失血过多。

“兄弟,别睡。”谢鸣拍着他的脸,声音很大,“跟我说几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建国。”司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刘建国,你们从哪里来?到黄沙岭什么?”

“省……省城……来调研……”刘建国说完这几个字,眼睛一翻,又晕过去了。

谢鸣不敢再耽误,把刘建国放平在路边,用他的衣服垫高他的头,又跑回车里看了看沈芷。她还是没有醒,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右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谢鸣看着她的脸,被头发遮着,看不太清。他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鹅蛋脸,眉毛弯弯的,睫毛很长,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即使闭着眼睛、满脸是血,也能看出这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他又跑回到路边,站在路上朝远处眺望。雨后的山间雾气还没完全散尽,远处的山梁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道路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

一辆白色的救护车从山那边开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停下来,跳下来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还有霍玉贵。

霍玉贵看见谢鸣,愣了一下:“小谢?你怎么在这里?”

“霍书记,我来石桥村办事,刚好碰上的。这个司机说他们是省城来的,来调研的。那个女的是省报的记者。”谢鸣把沈芷的工作证和那张调研函递给霍玉贵。

霍玉贵接过调研函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调研函上明确写着:省委政研室副主任韩复礼带队,拟于近期赴双溪县调研农村“两会”清理整顿情况,请予以配合。上面盖着省委政研室的公章,落款期是四月十五。

“这是省委政研室韩主任的人。”霍玉贵把调研函攥在手里,快步走到救护车旁边,对医生说,“先把伤情最重的那个姑娘抬上车,司机也抬上去,都伤得不轻,赶紧送县医院!”

医生点点头,指挥护士把沈芷和刘建国抬上担架,送进了救护车。霍玉贵拉着谢鸣上了那辆黑色桑塔纳,跟在救护车后面,往县医院的方向开。

“霍书记,这个调研函上说韩主任带队,那韩主任——”

“韩主任昨天到的市里,今天本来要去黄沙岭,让小刘和小沈先过来看看情况,他在后面。结果出了这档子事。”霍玉贵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小谢,你在现场,你把经过跟我说一遍,越细越好,我马上要向县里汇报。”

谢鸣把从发现车祸到拦车求救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霍玉贵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的处置是对的,没有乱动伤员,先求援。蔡书记要是问起来,我照实说。”霍玉贵说到这里,忽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小谢,你说你怎么老是碰上这种事?上次石桥村你碰上李秘书长,这次黄沙岭你又碰上省委政研室的车祸。你是不是专门在路上等着捡领导?”

谢鸣被他说得哭笑不得:“霍书记,我今天是去石桥村喝酒的,余老四请我。”

“余老四?”霍玉贵嘴角抽了抽,“就是那个说要出去打工娶媳妇的余老四?”

“就是他。”

霍玉贵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车子到了县医院,沈芷和刘建国被送进了急救室。谢鸣站在走廊里,看着急救室门口的红灯亮着,手里拿着沈芷的挎包和那几张工作证。

霍玉贵在走廊那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谢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和来回踱步的频率来看,事情不小。过了一会儿,霍玉贵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蔡书记知道了,安排好了医院准备抢救。韩主任那边也接到了电话,正在从市里过来。小谢,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待在这儿。蔡书记说要见你。”

谢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沈芷的挎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在急救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

他想起了早上出门时的情景。那时候天刚亮,他在宿舍里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稀饭,把那本《围城》装进挎包里,骑上自行车出了门。他以为今天只是去石桥村喝余老四的饯行酒,听余老四讲那些荤段子,吃吕嫂做的红薯粥,然后在村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回来。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撞上一场车祸,会救下省委政研室的随行记者和司机,会站在县医院的走廊里,等着蔡培生来。

他想起了罗淑芳那天在办公室跟他说的那句话:“你运气好。”

确实好。

急救室的红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沈芷的伤情比较重,右臂骨折,头部有轻微脑震荡,但没有生命危险。刘建国的伤势较轻,额头缝了七针,有些失血,没有大碍。”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很平静,“两个人都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谢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霍玉贵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傍晚,沈芷从急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谢鸣把她的挎包和工作证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走到床边看了看她。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上有了点血色,右臂打着石膏,吊在支架上,左手背上扎着输液管。她的头发被护士梳理过了,整整齐齐地散在枕头上,露出那张他之前只看了个大概的脸。

鹅蛋脸,眉毛弯弯的,睫毛很长,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即使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她还是很好看。不是那种浓艳的好看,是一种净的、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好看。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跟谢鸣的目光对上了。

她的眼神先是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变成了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最后落在他身上,定住了。

“你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舔了舔裂的嘴唇。

“我叫谢鸣,是县委办的工作人员。今天在黄沙岭的公路上,你们出了车祸,我路过碰上了。你受了伤,司机报了乡政府,大家把你们送到了县医院。”谢鸣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情况说明。

沈芷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大得夸张的好看,而是形状恰好、黑白分明的那种。她的瞳孔很黑,像两汪深潭,平静地映着他的倒影。

“是你救的我?”她问。

“谈不上救,就是路过,帮了把手。”谢鸣说,“你的包和工作证我给你放在床头柜上了,你看一下东西都在不在。”

沈芷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挎包和工作证,微微点了点头。她转过头来,又看了谢鸣一眼,这一次的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应该的。”谢鸣站起来,“你先休息,县里已经通知你们韩主任了,他正在往这边赶。你的包和工作证都在这里,别担心。”

他转身要走,沈芷忽然叫住了他。

“谢鸣?”

“对,谢鸣。鸣叫的鸣。”

沈芷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她看着谢鸣的背影走出了病房,然后闭上了眼睛。

谢鸣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县城的灯火在春夜里亮着,远处的田野里传来蛙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合唱。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挎包里的那本《围城》,翻开扉页,借着路灯的光,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八,在黄沙岭的公路上救了一个人。她叫沈芷,省报记者。二十 三 岁。嘴角有痣。”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最后四个字写得太露骨了。但他没有划掉,就这样留在了那里。

他把书合上,塞回挎包里,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的,像是在丈量着什么。谢鸣低着头走着,影子在前面领着路,像是一个沉默的向导,引着他穿过这个春夜的县城。

他不知道的是,躺在病房里的那个人,在他走后很久都没有睡着。沈芷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病房的窗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病床上,像是给白色的床单镀了一层银。她不认识那个人,但她记住了他的名字——谢鸣。鸣叫的鸣。

而在那个简陋的宿舍里,谢鸣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也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会儿。想的不是工作,不是政策,不是明天要交的材料。他想起拨开她脸上头发的那一刻,想起月光下那一张苍白的脸,想起嘴角的那颗痣。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窗台上放着的搪瓷杯的轮廓一清二楚。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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