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沙盘已经更新过了,他把打探来的犬戎兵力分布重新标注,对着那些旗子一面一面看过去。
十万人。
号称十万,实际上能到多少?他做了一个粗略的估算——阿速台的四万精骑是真实的,损失不过三分之一,尚有两万七千以上的战力,加上各部临时征调的青壮,人数很可能到五六万。剩余的那些,是充数用来壮声势的。
充数这件事,本身就是漏洞。
各个部落出了人,各打各的算盘,谁都不想在这场仗里吃大亏替别人出力。部落之间的积怨从来不少——东部的库莫部和西部的贺兰部,在上一次草原议会上就翻了脸,这一次被强征来,表面上同进同退,肚子里未必齐心。
还有粮草的问题。
这正是贾珑最在意的地方。
犬戎人在黑风谷的粮草已经烧了个精光,就地征集是有的,但草原冬天粮食本就紧张,这么大的人马,带得够三十天的已经是极限,超过这个时间,不用打,自己就得散。
贾珑在沙盘前站了足足两个时辰,把所有的推演路线都跑了一遍。
他失败了三十多次。
但也找到了两条有把握的路线。
他出了战场空间,天色已经快亮了,帐子外面守夜的士兵打了个哈欠,看见他出来,立刻挺直了背脊。
贾珑在帐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北方的天际。
风从那边吹来,是真正的冷,带着草原上才有的那种燥和空旷,像一把刀,刮在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林安平从侧边走过来,裹着一件旧棉袄,眼睛里还有困意,道:"还没睡?"
"睡不着。"贾珑道。
"犬戎的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林安平没问结果,只是道:"你打算主动出击,是不是?"
贾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守,守不住。"林安平用很平的语气说,"三千多人守一个堡子,等十万人来攻,再精妙的工事也是迟早的事。你不是那种坐等被打的人。"
贾珑没有否认,道:"这一仗,我不只是要守住镇羌堡。"
林安平抬起眼,等他说下去。
"我要让朝廷知道,定国军能做什么。"贾珑顿了顿,目光转回北方,声音压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京城那边,太上皇,天子,那些派系,那些家族,他们只认一件事——"
"军功。"林安平接道。
"对。"贾珑道,"我不能只救一个堡子。我要用这一战,把敲门砖攥在手里。"
风又大了一阵,把帐子外面的旗子扯得呼啦啦响。
漫天飞雪从北方压来,密密匝匝,遮住了天边的最后一点星光。
贾珑仰着头看了片刻,道:"传令,全军今不休息,补给检查,武备清点,所有亲兵队完成最后一次阵型练。"
"今天?"林安平皱眉,"雪这么大——"
"雪大更好。"贾珑已经转身走进帐里,声音随着脚步渐渐淡了,"犬戎人不觉得我们会在雪天出去,我们就偏要在雪天出去。"
林安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传令了。
镇羌堡的旗子在风雪里扯直了,"定国"两个字猎猎抖动,像一声压在喉咙里的誓言,还没来得及喊出来。
而更北边,十万人马的脚步声,正在雪地里一点一点近。
风雪是最好的遮布。
亥时三刻,贾珑站在镇羌堡的北墙垛口,看着天地之间那一片惨白,嘴角微微上扬。
身后,马诚披着厚实的皮裘,眯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原,什么都看不见。犬戎人的营火被风雪遮得模糊,只剩几点昏黄的亮斑,像是快要熄灭的萤虫。
"贾小将军,"马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迟疑,"雪深没膝,骑兵踩踏下去寸步难行,这个时辰……"
"正因为难行,他们才不设防。"
贾珑没有回头,手指压在垛口的砖石上,指节因寒风而泛白。
他在战场空间里已经把这条路走过不下三百遍。大雪的厚度、积雪下的地形起伏、哪里有暗沟、哪里的雪层薄而坚实可以快速通行——那些数据早已刻进他的骨头里,比他自己的掌纹还要熟悉。
左贤王阿速台把中军大帐扎在距镇羌堡二十七里的平岗背后。按常理,大雪之夜,宋军不可能出动,最多龟缩在垛口放几支冷箭。所以阿速台把哨骑收拢了三成,让弟兄们烤火喝酒,等雪停之后再展开新一轮攻势。
这是贾珑最需要的窗口。
"马将军,"他这才转过身,目光在老将脸上停了一瞬,"三千骑,马裹蹄布,人衔竹枚,从西北方向那条冲沟出发,绕过敌军前哨线,直左贤王中军侧翼。战场空间已经给了我一条路——不是没有,是他们以为没有。"
马诚沉默片刻,重重地呼出一口白气。
"老夫跟你去。"
"不行。"贾珑摇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堡里的残部您来统领。我若成功,您便大开城门配合追击;我若出了岔子,您守住此堡,等朝廷援兵。"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转身走向城下。
马诚望着那道年轻的背影在风雪里消失,咧开嘴,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他在边关厮混了三十年,头一次见到这种人。十六岁,说话的腔调像是已经死过一百次、又活回来一百次的人。
那种笃定,不是狂妄,是见过深渊之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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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已经集结完毕。
三千骑,一个字没有,连战马的喷嚏声都被提前压制——每匹马的四蹄都缠上了三层厚布,马口衔着湿布团,士兵人人口中横着一细竹枚。林安平把队列整理好,见贾珑下来,只是递上了逆命枪,没有多说一句。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么多话了。
贾珑接过枪,枪杆上的寒意透过掌心直窜进骨髓,他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枪身在夜色里透着幽幽的黑光,枪尖被他在战场空间里磨了不知多少遍,削铁如泥不夸张,进厚甲也不吃力。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三千人。
雪夜里,他们的脸都被白气笼罩着,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处发着光。这些人里有定国卫的老弟兄,有溃兵吴铁柱收拢来的残卒,有马诚麾下从绝境里爬出来的老边军——三种出身,三种气质,但此刻站在一起,呼出的白气混在风里,就没有区别了。
贾珑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讲。
他只是抬手,向前一指。
三千骑,无声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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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沟比贾珑预计的更难走。
积雪有的地方到了马腹,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像是在跟整个冬天拔河。贾珑走在队伍最前头,靠着战场空间里留下的地形记忆,不断用手势向后传递指令——往左绕,这里有暗坑;往右压,前面雪层薄,可以快行。
三千人就像一条无声的黑色长蛇,在茫茫雪原里蜿蜒穿行。
第一道哨楼在东面四里,两个犬戎哨兵围着火堆缩在羊皮袄子里,本没有朝西北方向看一眼。
第二道游骑在平岗南麓,按正常巡逻时间,这个时辰应该有一队十骑经过——贾珑提前掐算好了窗口,这支三千人的队伍在两次巡逻间隙的约莫两刻钟内,完成了最危险的横穿。
赵虎的手心都渗出汗了,又被风一吹立刻结冰。他悄悄扭头,往后看了一眼那条黑压压的队伍,又往前看贾珑那道岿然不动的背影,深吸了口气,重新把目光摆正。
跟着这个人,怕什么。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平岗就在眼前了。
越过这道低矮的山脊,就是左贤王的中军大营。
贾珑勒马停住,回头,用手势把林安平唤到身边,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林安平点头,无声地往后传令,队伍悄无声息地展开——右翼两千骑向东拉开,准备包抄敌营东门;左翼五百骑由赵虎率领,负责截断后路;中路五百骑由贾珑亲自带领,直帅帐。
贾珑摸了摸逆命枪的枪杆,抬眼望向平岗那边腾起的炊烟。
阿速台你在烤火呢。
他深吸一口雪夜里的凛冽空气,肺腔里像是灌进了一把碎冰,反而把某种燥热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举起了逆命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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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声在雪夜里炸响,像是把这片沉寂的世界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那一声响起的瞬间,贾珑已经策马越过山脊,逆命枪平端,枪尖直指前方灯火通明的大营。
雪地里的奔雷声就这么炸了开来。
三千骑蹄声踏破雪地,厚布早已在最后那段冲刺前被扯去,战马的铁蹄轰轰击打在冻实的地面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犬戎大营里的喧嚣声几乎是在一瞬间炸开的——"敌袭!""从哪儿来的?""宋军!是宋军!"
那种慌乱不是普通的慌乱。
大雪封山,这是铁律,谁也不会在没膝深的积雪里发动奇袭,没有哪个将帅会用战马去趟雪——所以阿速台没防,所以哨骑缩在了火堆旁边,所以左贤王的十万大军在这一刻像是被人从睡梦中猛地掀了被子。
贾珑的战马第一个冲进大营的木栅缺口。
逆命枪抖出一个枪花,长枪带着破空声横扫过来,冲出来拦截的两名亲卫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已经被枪杆砸飞出去,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贾珑没有停,战马的步频加快,枪尖在密密麻麻的灯笼与火把光晕里闪烁,他看见了帅帐,看见了帅帐外头扯起来的黄底狼牙旗。
"拦住他!"
至少二十名身穿重甲的犬戎勇士从两侧涌来,形成一道弧形包围,刀光与火光混在一起,热浪扑面而来。
贾珑眼神凝了一瞬。
战场空间里死过多少次了?老将讲过多少遍以一敌众的阵中破局?答案是他早就背熟了的——不要在乎包围圈外头有多少人,只最近的那个,然后是下一个最近的。
他从马背上猛地一跃而起,整个人借着战马的冲势凌空飞出,逆命枪竖劈而下,正中冲在最前头那名勇士的肩甲,巨力直接把对方砸进雪里。贾珑借着反震力,落地打了个滚,单膝撑地站起,枪尖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标。
三招。
三个人躺在雪地里。
其余人愣了将近半秒,这半秒足够贾珑重新翻身上马。
大营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林安平的右翼从东门进来,喊声震天,赵虎的五百骑截住了大营南侧的退路,火把被打翻,几顶毡帐已经点燃,火舌在风雪中贪婪地舔着燥的兽皮。
贾珑的眼睛在混乱中扫过帅帐——帐门大开,里头的人早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