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五万犬戎铁骑,此刻既无粮草,又遭内外两面夹击,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战场上第一次出现了大规模的溃逃——不是撤退,是逃。
贾珑在马背上看见镇羌堡城门打开的那一刻,扯了扯嘴角。
"这老将,懂事。"
他没停,提枪继续往前冲。
溃败,是有气味的。
贾珑在战场空间里见过很多次,但那毕竟是推演,是意识世界里的沙盘。而此刻,他真真切切地嗅到了那股气味——血腥、汗臭、焦土,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从人群的本能里渗出来的惶然。
五万人的大军,正在瓦解。
不是慢慢瓦解,是从某个点开始,像一块被捏碎的土坯,碎得猝不及防。
溃兵往北跑,往东跑,往任何一个没有刀的方向跑,把马一拍就窜,本不管同袍,更不管将令。贾珑带着定国卫从后方凿进去的时候,碰到的第一批人竟然连刀都丢了,光着手就往外冲,碰上拦路的直接跪下来,嘴里说着贾珑听不懂的草原话,无非是饶命之类。
贾珑扫了一眼,没停,让后方的队伍押住,自己继续往前。
他在找一个人。
战场空间里,他把这场仗推演了上千次,其中有一百七十二次,他在最终阶段因为没能及时斩断敌军指挥链而功亏一篑——溃败的大军在某个人的强行弹压下重新聚拢,反咬一口,局势重新陷入僵持。
所以他知道,五万人的溃败,只有在最后一个还在维持秩序的人倒下之后,才是真正的结束。
那个人,叫呼延灼。
犬戎万夫长,左贤王麾下第一悍将,力能搏虎,惯使一柄八十斤重的大刀。贾珑通过战场空间里缴获的情报了解过此人——此人不通谋略,但胆气极壮,逢战必身先士卒,是那种靠着一股蛮勇把士兵拖着往前冲的典型猛将。
这种人,越是溃败,越是危险。
因为他们不知道怕。
贾珑在混乱的战场上扫了一眼,用了不到两息,找到了他。
在战场的东侧,那个高出周围人半个头的犬戎武将正举着大刀,把一个试图逃跑的百夫长直接劈翻在地,然后转过来,用刀锋指着周围的溃兵,嘶吼着用草原话在喝令,声音大得像一头困兽。
被他拦住的溃兵战战兢兢,停下了脚步,开始重新聚拢。
贾珑数了数,已经聚了大约三百人。
再给他一刻钟,这个数字会变成三千。
"林安平!"
"在!"
"东侧给我堵死,不许放一个人过去!"
"得令!"
贾珑夹马,逆命枪平端,枪尖直指呼延灼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把丹田里沉积了半夜的那口劲儿往上提了一截。
他冲过去了。
不是悄悄地绕,是直接冲,从那三百溃兵的正面冲过去。
溃兵们看见一骑孤身冲来,第一反应是哄地往两侧散开——在战场空间磨练出的气机,在真实战场上有时候比刀更好使。那三百人散开的速度,快得让贾珑自己都有点意外。
呼延灼看见了他。
这个犬戎万夫长的眼睛,不像多数溃兵那样充满惶然,他的眼睛里是愤怒,是被局势激起的那种的愤怒。他吼了一声,把大刀横在身前,两脚踏地,迎着贾珑冲来的方向,站在了原地。
他不跑。
贾珑心里某种东西松开了一分——好对手,就是这种。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短,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呼延灼的大刀斜劈而下,带着草原武人积攒了数年的蛮力,一刀劈得大地都像在轻微震颤。
贾珑没有格,没有挡,身子往侧后一倒,整个人贴着马背,让开刀势,逆命枪顺势从侧面横扫出去。
刀风贴着他的面颊卷过,差点把半边耳朵刮掉。
逆命枪扫在呼延灼的右臂上,没有刺入,但八十一斤的重枪全力横扫,哪怕只是个扫,那也是扫进骨头里去的那种。
呼延灼闷哼一声,右臂微微发麻,大刀被震得偏了半寸,第二招没打出来。
他退了半步,重新站定,眼睛里的愤怒更浓了。
第二回合,他换了打法,不再用劈,改成横削,削的是贾珑的马腿。这是个狠招——马倒了,骑兵就废了,到时候二百斤的血肉之躯压在倒地的马匹上,再厉害的枪法也施展不开。
贾珑在战场空间里和玄甲老将练过这种情况。
他没有拨马,马还是冲,但在最后一息,双腿猛地收紧马腹,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借着冲势直接纵身而上,在刀风从马腿下掠过的同一瞬间,人已经落在了呼延灼的正前方三步处。
落地的同时,逆命枪已经出手了。
不是刺,是借力打力——贾珑在战场空间里悟透的那套路数,用自身落地的冲势把枪力叠加进去,让枪势像一道从天而落的黑龙,直取呼延灼持刀的右手。
呼延灼反应极快,拼着右臂的麻意,硬把大刀横过来格挡。
铛——
声音震裂了附近的战场噪音。
呼延灼感觉右手虎口裂开,那柄八十斤的大刀,飞了出去。
他愣了一息。
就这一息。
逆命枪回收,提势,以一种锐利到近乎残忍的角度,直直贯穿了呼延灼的前。
枪尖透背而出,带着浓烈的热血,整个人被高高挑起,离地将近一尺。
周围彻底静了。
那种静是瞬间降临的,像一块大石扔进了水里,把喧嚣全都压了下去。三百溃兵盯着那个被长枪挑在半空的庞大身躯,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连在混战中厮的犬戎人,也有一瞬间停了动作,朝这里看来。
贾珑深吸一口气,沉浸在这片短暂的寂静里,把丹田里那口浑浊之气往上一推——
"敌将已死——!"
这一声,不像嗓子吼出来的,更像从腔、腹腔、整个人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沉厚而旷远,把半个战场都震了一遍。
"降者,不!"
三百溃兵的膝盖,是先后软下去的,不是一齐,是像多米诺骨牌,从距离贾珑最近的那个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哗哗哗,跪了一片。
随后,是更远处的人。
再远,再远,犬戎士兵们彼此看了看,看见同伴已经跪了,看见粮草那边的火光,看见那个仍旧把呼延灼挑在枪尖上的孤身身影,感觉到腹中空空、背后无援,最后也没有扛住——
刀,扔了。
弓,扔了。
人,跪了。
不是几百,是几千。贾珑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由溃败汇聚而成的跪地人,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把逆命枪收回来,把呼延灼的尸身放在地上。
马诚从阵中策马过来,在他面前勒住马,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看得极仔细,从头看到脚,从年纪看到那把枪,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脸上,沉吟了片刻,问了一句:
"你姓什么?"
贾珑把逆命枪立在地上,直了直背,声音平稳:
"贾。荣国府庶子,贾珑。"
马诚沉默了两息,忽然撑着马鞍发出一声哈大笑,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豪迈,有见到真章之后的酣畅,把二十七天的憋屈一股脑都泄进这一声笑里:
"好小子!"
东方的天,彻底亮了。
旭从云层后缓缓抬头,把金色的光撒在遍地刀枪、旗倒尸横的黑风谷旷野上,也撒在那面猎猎招展的"定国"黑旗上,撒在贾珑脸上。
他站在那里,满身血尘,眼睛里没有意气风发,没有热泪盈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想起废庙里那五百人歃血为盟的夜晚,想起涿州庄园里那些摸爬滚打的面孔,想起秦可卿靠着他肩膀、低声说"我等你回来"的那个深夜。
风从北方吹来,吹散了黑风谷上空最后一缕浓烟。
贾珑低下头,把逆命枪别在背上,转身去找林安平清点人数。
事情还没完,这只是个开始。
战鼓声沉了。
镇羌堡外,晨雾还没散尽,地上躺着的人已经数不清了。
贾珑把逆命枪立在地上,枪杆上的血珠顺着枪缨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站在堡门前的土坡上,目光扫过这片战场——断旗、残骸、被踩碎的皮甲,以及七横八竖的犬戎尸体。
五万大军,一夜溃散。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定国卫的兄弟。赵虎右臂缠着布条,血已经渗透了外面一层,还是咧着嘴笑。林安平眼圈发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哭过。那三千人里,有人席地而坐,有人抱头痛哭,也有人仰面朝天,就那么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地喘气。
没有人欢呼。
太累了,累到连高兴都费力气。
"清点伤亡。"贾珑的声音沙了,但还是压得住场,"把地上能用的弓弩、甲胄、箭矢全收起来。犬戎人丢的东西不能浪费。"
"遵命!"
脚步声乱糟糟地散开去。
就在这时,堡门处的吊桥放了下来,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传来。
来的是马诚。
马诚这个人,贾珑在战场空间里见过他无数次的影子——推演里的马诚,是个困兽之姿,二十七天的围困把一个边关悍将磨成了末路之人。可真正站到眼前,贾珑才发现这个人比推演里更憔悴。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嘴唇裂出了一道道口子,身上那件铁甲缺了好几片,锁扣用粗麻绳将就着系着。
他走到贾珑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你就是……定国卫的主将?"
"贾珑。"
"多大了?"
"十六。"
马诚张了张嘴,又合上,低头看了看地上,再抬头,喉结动了动,才道:"我比你大了整整二十岁,守了这堡子二十七天,粮食吃完了,皮带煮烂了,最后两天喝城墙的积水……"他停了一停,声音硬了一硬,"是你救了这八百条命。"
"是这三千兄弟救的。"贾珑侧了侧头,示意身后的队伍,"我不过是做了个推演。"
马诚没再说什么,抱拳,深深低头。
这一礼,比任何话都重。
贾珑扶住他,道:"马将军,先吃东西。仗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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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报是林安平写的,他的字比贾珑好看,且用词老练,知道怎么把一件事说得既不浮夸又让人心惊。他在信末只写了一句话——
"定国卫主将贾珑,年十六,荣国府庶出,率三千乡勇,一夜焚敌粮,解镇羌堡二十七之围,俘犬戎散卒七千余众,斩敌将呼延灼。"
这封信当天下午就出了堡子,快马加急,往大同总督府方向去了。
大同总督高廷玉,当时正在后堂换便服。
不是去巡查,是准备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