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不是回来寻仇的,也不需要他们低头。
他要的东西,贾府给不了。
整个大宋朝堂,现在也给不了。
那就自己去取。
他从石阶上走下去,大步迈上街面,混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京城的傍晚热闹得很,叫卖声、车马声、远处酒楼里传出来的丝竹声,把整条街道塞得满满当当,喧嚣又活泼。没有人知道从荣国府里走出来的这个年轻人,在这一刻,心里揣着的是什么。
废庙还有五百个人等着他回去。
粮草、兵器、北上的路线,还有一大堆要心的事。
贾珑把领口整了整,脚步没有停。
夜已三更。
废庙里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五百号人早已歇息,唯有贾珑端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意识沉入那片独属于他的黑暗深渊。
战场空间。
意识落地的一瞬,大地铺展成无垠的沙土,天穹低沉如铁,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却又真实得像是踩在脚下。
这里本只是一片荒原。
贾珑记得八岁那年第一次踏入,只有一钉在地上的旗杆,和一张缺了半角的旧羊皮地图。到后来,老将出现了——那个浑身戾气、嗓音沙哑、动不动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老东西。
老东西教了他十二年,教到他的拳头能裂石,教到他一眼扫过沙盘就能看穿敌军的软肋。
可这一夜,他刚踏入空间,便察觉出了异样。
旗杆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帐,延绵至视线尽头,旌旗猎猎,火把成排。营地中有人影走动,有哨兵巡逻,有将官正压着嗓门呵斥什么。
贾珑站在营地高处的土坡上,愣了足足三息。
"这是……"
他抬脚走下土坡,步入营地。那些士兵的面目模糊,像是用泥土草草捏出来的,却各自持枪握刀,站姿板正,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贾珑从一个士兵身边走过,伸手在对方肩膀上一拍,那人当即转身,面朝他,等待号令。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贾珑的脊背漫上来。
这些人……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营地正中的将台。台下整整齐齐地站着五百个虚影,沉默,肃立,像是一片等待风来的芦苇。
贾珑没有废话。
"鸳鸯阵——列!"
那五百虚影当即分流,如水遇石,自动拆分为左右两翼交织的古阵形。贾珑眯眼扫过去,心头一跳。
这阵他在老将那里学过,讲究的是长短兵器交叉压制、以密阵抵骑兵冲击。理论上他烂熟于,但亲眼见到活生生的阵型在眼前展开,还是另一回事。
他催动意识,在空间的另一端召唤出了一支骑兵——犬戎风格的散阵游骑,轻甲弓马,专打侧翼。
"冲。"
骑兵如浪涌来。
鸳鸯阵的左翼率先受压,那一排虚影的长扛住了第一波冲击,盾牌手跟进,刀手从缝隙里斜刺而出——然而贾珑的眉头皱紧了。
不对。
左翼第三组的换防慢了半拍,被骑兵撕出了一条缝。缝隙一开,后方的弓手还未来得及补射,右翼的支援也没到位——虚影的残躯散落在沙地上,无声无息。
贾珑摆了摆手,战场凝固。
他从台上跳下来,亲自走到那条被撕开的缝隙前,蹲下来,手指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线。
问题出在节奏上。长扛击的时机要再提前三步,盾牌手不能被动跟进,要主动压缩骑兵的侧向空间,同时右翼的弓手必须在冲击尚未及时就提前泼射——不是等人进来再射,是射他们的马脚。
他站起来,深呼一口气。
"重来。"
阵型复原,骑兵退回,沙地上的残躯凭空消散。
第二轮。
这一次好了许多,缝隙没有再撕开,但阵型压缩过猛,内侧士兵形成了踩踏,反而自乱了阵脚。贾珑咬牙,凝视片刻,再度叫停。
他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空间里一夜,外头可能只是一个更次。
第三轮,第四轮,第十轮。
每一次失败,他都不恼怒,只是蹲下来,在沙地上划几道线,盯着那个出了问题的节点看很久,然后重来。
到了不知第几轮的时候,骑兵水一般涌来,鸳鸯阵左右夹击,长枪封路,弓矢遮天,刀手从缝隙里猛进,硬是把那一支三倍于己的骑兵冲锋绞成了碎片。
贾珑站在将台上,看着沙地上零落的骑兵虚影,沉默了很久。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他不只是在这里演练战术,他在这里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条在沙地上划下的线,都会慢慢渗进他的骨血里。等他回到现实,面对真正的五百个活生生的汉子,他会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布阵,他们也会本能地跟上他的节奏。
这不是天赋,这是用一次次失败磨出来的东西。
他换了地形,换了敌军配置,又推演了长蛇阵应对步兵强攻,推演了锋矢阵突破重甲防线。一轮一轮,失败,修正,再来。
等他从空间里抽身出来,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贾珑睁开眼,长吐一口浊气,背脊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手,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疲倦,是那种长时间绷紧之后的松弛。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来。
以前他是一把刀。
现在他是一个帅。
两者之间的距离,是用无数次死亡填出来的沟壑,他今夜算是迈了过去。
营地里陆陆续续有人开始起身,压低嗓门说话,劈柴生火,烧粥的香气漫开来。贾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人群。
有兄弟抬眼看见他,压低声音招呼:"二爷,没睡?"
"睡了。"他说。
"那怎么精神比昨儿还好?"
贾珑没答,只是抬眼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那里压着一片墨色云层,厚重,沉静,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着吧。
他要带着这五百人,踏进那片云里去。
那把枪,是贾珑早就想好了的。
不是他突发奇想,而是在战场空间里,老将有一回随口说过一句话。
"将者,兵之胆。兵器,将之命。"
老将那时候正拿着一竹竿教他扎枪,竹竿劈风的声音又尖又利,贾珑挨了不知多少次打,方才领悟了些皮毛。他后来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兵书,记住了那些被人反复提及的名枪——曹营里的那一杆,西楚霸王用的那种,都是力与锋的极致。
他需要一把能陪他打天下的枪。
寻访铸剑师,费了他将近半月工夫。
京城里不是没有会铸兵器的匠人,但那些人要么是挂名的御用工匠,做出来的东西好看不好用,要么是给大户人家打造礼器的,本没见过真正的战场。
贾珑找的那个人,住在京郊西山脚下,门前两棵老槐,院子里架着一口锈迹斑斑的大炉。
老匠人姓余,六十出头,胡子白得像霜,见到贾珑时正在敲一块废铁,头也没抬。
"我不接活儿。"
贾珑把一个布包放在他面前,里面是母亲留下的一只赤金步摇,还有一叠银票。
"这是定钱。材料我来提供,方子我来给,你只管打。"
余老头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扫了那个布包一眼。
"说吧,要打什么。"
方子是从战场空间里带出来的。
贾珑在空间里见过那个沙盘,见过各种地形下的兵器对抗。他知道在北方草原,步兵对骑兵最吃亏的是没有足够的穿刺力——犬戎的骑兵多着皮甲乃至重甲,普通长枪一枪捅上去震得虎口发麻,对方只是趔趄一步,转身就能把你斩下。
他需要的是一杆重枪。
不是死沉死沉的铁疙瘩,而是密度高、韧性足、枪杆能蓄力、枪尖能破甲的真正战枪。
他提供给余老头的合金配比,是他在空间里反复推演过的结果——乌铁与寒砂混炼,加入极少量的一种北方草原才有的黑矿石,最后以烈焰封淬。这些东西弄全了费了不少功夫,贾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悄悄收拢材料。
余老头看完方子,沉默了很久。
"这比例我没见过。"
"能打吗?"
余老头把方子压在手下,抬头看了贾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几分深沉的东西,像是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找到了什么久违的气息。
"七天。"
贾珑点头。
那七天他没闲着。他让五百兄弟化整为零,分成二十批,从不同的城门出城,各自奔赴京郊涿州方向的一处隐秘庄园。那庄园是他早就盘下的,名义上是一户米商的仓库,实则够住下五六百人绰绰有余。
每一批人出发前,他都亲自交代了暗语,约定了聚合时间,叮嘱了行路途中不得惹事、不得暴露的死命令。
有个姓卢的兄弟,外号"卢大嗓",嗓门跟破锣似的,贾珑专门拉着他叮嘱了小半个时辰,对方拍脯保证,临走时贾珑还是不太放心地在他身后多看了几眼。
人走了大半,废庙里冷清下来。
第七天的黄昏,贾珑回到西山脚下,余老头正站在炉边,手里捧着一杆枪。
乌金色,通体沉黯,不反光,像是把光都吃进去了。枪杆微弯,蓄着韧劲,枪尖,窄而锐,专为破甲而生。
贾珑上前,单手握住枪杆。
沉。
八十一斤,他事先算好的,一般人双手都未必拿得稳,他单手握住,只是手腕略微沉了沉,随即稳住。
他在院子里挥了几下,枪风切过空气,声音低沉而厚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共鸣。
余老头在旁边看着,老脸上漫出了一种久违的神情,像是一个匠人终于见到了他所铸之物的真正归宿。
"这枪,配得上你。"老头说,声音很低。
贾珑收枪,看了看那枪尖一眼。
"逆命。"他说,"这把枪叫逆命。"
余老头没问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转身进了屋,再没出来。
贾珑拎着枪,走出了那个院子。
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西山的山道上。他没有回头,只是走,脚下踩着碎石,枪杆横搭在肩上,发出轻微的金属震颤声。
出城前,他最后绕去了荣国府外头。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条街道的尽头,隔着一段距离,望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
门上两个铁环,拱形的石狮子,还有那几个挎着刀、仰着脸、像是生来就高人一等的门房。
贾珑站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
他没有愤恨,没有悲戚,甚至连少年时候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也消散了大半。剩下的东西很简单,清晰,像一柄新磨的刀——不急,等着。
他迟早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