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同一时间,左右两侧的犬戎人也开始倒下去。定国卫出手极快,一把手刀从背后锁住脖颈,另一只手捂住嘴,按倒在地,刀锋横过,一气呵成——这是贾珑亲手教的拿手法,在战场空间里磨了多少次,现在每个定国卫做起来都没有半点迟疑。
游哨的两人多走了十步,发觉不对,转过身,正迎上赵虎飞出的一柄短刃,当场倒下。
不到一刻钟,贾珑站在谷口,扫了一眼地面。
二十二具尸体,无一挣扎。
他挥手,三千人从林子里涌出来,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好,溃卒们虽然没有定国卫那份训练有素,但亲眼看见了这一幕之后,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上山时的惶然,变成了一种饥渴的、迫切的东西。
"换上衣服。"
贾珑拔出枪,蹲下来,从那个犬戎汉子身上剥下了外袍,抖了抖,套在自己的甲胄外面。他没有回头去看剩下的人怎样照做,只是往谷里走了两步,看了一眼那一片幽深的黑暗。
谷里还有两百守军。
有几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火把旁边,说着什么,哄地笑了一声。
贾珑回身,压低声音:"强弩前排。"
五十张强弩无声上前,蹲下去,弩弦拉满,枪头沉沉地指向那片火光。
"不留俘虏。"
林安平侧了侧身,压着声音道:"有几个已经放下兵器的——"
"不留。"贾珑的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草原上的规矩,弱者没有资格乞怜。"
他抬手,往下一切。
五十支箭矢如飞蝗扑出,带着骨骼摧裂的闷响,钉进了火光里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人身上。贾珑已经纵身冲了出去,逆命枪在手,那八十一斤的分量在他臂上轻如无物,枪尖走的是破甲法,专挑犬戎人的脖颈与口。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是屠。
定国卫跟上去,三千乡勇在后头涌进来——许多人第一次人,下手的时候手在抖,但他们还是砍了下去,捅了下去。有人完了呆立在原地,有人弯腰呕,但没有人逃跑。
贾珑扫过战场的时候,看见一个犬戎哨兵爬起来,嚎了半声,一把长刀砍倒了他——是吴铁柱,这个老卒人的姿势比定国卫还要利落,抹了把脸,朝贾珑龇了龇牙。
大约一刻钟后,谷口彻底安静下来。
两百具犬戎人的尸身散落一地,篝火还在烧,把地面上那摊暗红照得发亮。
贾珑将逆命枪在地上一顿,环视了一圈。
三千人都在,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战死——这第一战打得比他在战场空间里预演的还要净。他没有说"得好",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向谷子深处那条通往粮草大营的路。
"捡箭矢,验伤,整队。"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还有三里路。"
距离粮草大营三里,地势突然开阔起来。
这就是战场空间里从未推演出最优解的那段路——视野敞开,遮蔽物稀少,而对面敌营的巡逻频率骤然密了起来。贾珑蹲在乱石后头,抬起眼皮,默默看着前方的夜色。
每隔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一支十人小队从东侧绕过来,手持火把,把前方这片地面照得纤毫毕现。
他回到脑中展开战场空间。
沙盘在意识里铺开,整个粮草大营的轮廓清晰地跳了出来——木栅、粮车、火把的位置,马厩的方向,以及那个他今天在最新一次推演中发现的、此前一直被视作普通宿营区的角落。
那里有一支千人队。
不是普通的犬戎骑兵,是左贤王的亲兵护卫。
贾珑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当时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声张。他不动声色地在空间里反复测算这支亲兵的反应速度——精锐骑兵从起身到上马大约需要半刻钟,但如果大营内先有乱,这个时间会缩短到两成。
也就是说,如果他按照原定计划直接烧粮草,这支千人亲兵在他的人散出粮车区之前,就会完成合围。
那会是一场正面冲突。三千对一千,看起来占优,但对方是精锐骑兵,他这边三千人有五百是流民,打完谷口那场夜袭之后,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手在发抖。
贾珑把空间合上,回到现实,转过头对林安平道:"你去数今晚的风向。"
林安平怔了一瞬,随即抬起脸,湿了手指,在夜风里感觉了片刻,低声道:"东北偏东,偏角大概在三成左右。"
"好。"
贾珑拿起一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个粗略的示意图——大营、马厩、亲兵营地,以及风向箭头。
"粮草大营的位置在这里,马厩在它的东南角,左贤王的亲兵压在西侧。"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按照原计划直接扑粮草,亲兵绕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被夹在中间了。"
赵虎看着地面,皱起眉头:"那……换个方向?"
"不换方向。"贾珑用树枝点了点马厩,"先动马。"
他把计划往后推了一步,在战场空间里重新推演了八十余次,然后把思路整理清楚,说给面前几个人听。
"马受惊之后,亲兵的第一反应是去控马,而不是来打我们。"他把树枝横放在马厩和亲兵营之间,"这给我们争出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窗口,足够烧掉粮草核心区,再退进谷口里。"
林安平低着头想了片刻,道:"惊马需要足够大的动静,又不能提前暴露我们的位置……"
"火。"贾珑道,"但不是直接烧。"
他回身,低声传令,让后队的人就地收集枯草——这片刚经历过秋末的山地,沟壑里堆着厚厚一层枯的败草,一两刻钟的功夫,每人手边都攒起了一捆。
贾珑取出火折子,吹亮,让它在手心里跳了一下,然后重新掐灭,塞回怀里。
"给马匹蒙眼。"他回头吩咐,"定国卫带的布条,够用的先用,不够的把外袍撕了。"
这条命令让一部分人愣了一瞬,但没有人多嘴,都低头照做。五百定国卫行动极快,两刻钟内就完成了,剩余的流民和溃卒学着做,动作笨拙但勉强过关。
贾珑把所有人分成了六支队——两支负责扑马厩,一支负责引惊马撞营,两支负责粮草区,最后一支作为后卫断后。林安平去了粮草,赵虎去了马厩,吴铁柱领着他手下一批老卒压在后卫的位置。
"吴铁柱。"贾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后卫这支队,必须给我顶住一刻钟。"
吴铁柱咧了咧嘴,那条从颧骨划到嘴角的旧疤在火折子的残影里显得格外刺眼:"放心,死了也给你顶住。"
贾珑盯着他看了一瞬,道:"死了不算,给我活着回来。"
吴铁柱一愣,随即低下头,没有说话,但那条疤跟着他的嘴角拉动了一下。
所有人各就各位,趴在乱石之间,将整片身形压进夜色里。
贾珑最后一次打开战场空间,把整个推演图景在脑中过了一遍。
第一步:两支队扑进马厩,将事先捆好的点燃枯草扔进马厩边缘的草料堆——不烧透,只要点着,让火星和烟气飘进去,够让马匹惊躁起来就行。
第二步:同时,引惊马的那支队要在最短时间内拆开马厩的栅栏,驱赶马群向西,直冲亲兵营地。
第三步:粮草队在乱成一团的那个空窗里,趁机绕进大营东侧的粮车区,将备好的枯草捆堆放在粮车底下,点火,撤离。
第四步:撤退路线是反向绕过谷口,往北走,走出约五里后再折回来收拢队伍——这条路是贾珑在战场空间里找到的第三条通道,崎岖,但能避开大营的追兵反应区。
每一步之间的时间误差,都被贾珑在脑中压缩到极限。他没有通讯工具,没有旗语,只有出发前反复演练的哑语手势,以及各队负责人烂熟于心的动作顺序。
这在寻常的古代军队里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没有主帅站在高处居中调度,这样的多点协同几乎意味着必然的混乱。
但贾珑不是寻常主帅,他的眼睛来自战场空间。
他能看见全局,所以他能把每一个队的动作编排成一台机器的零件,精密而不可替代。
此刻,三千人匍匐在夜色之中,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贾珑的背影上。不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战场空间的存在——他们一无所知。
他们只是知道,这个人带着他们一路走到这里,那两百个犬戎人无一生还,而他预先说过的每一件事,都已经发生了。
大营里有人换岗,一支火把晃动着往这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往回走。
贾珑的手缓缓握住了逆命枪的枪杆。
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边最近的几个人听见。
"等我的枪竖起来,就动。"
夜风从北方吹来,越过乱石,吹过他的额发。
粮草大营里的篝火在风里摇了摇,光影拉扯着,将前方那片土地照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
贾珑深吸了一口气,让这个夜晚的气味渗进肺里——火焰的、草腥的、肉食的,以及那种夹杂在其中、只有战场才有的、血与铁的混合气息。
他抬起逆命枪。
逆命枪高高举起的那一刻,贾珑感觉整个黑风谷都屏住了呼吸。
三千人,就这么沉默着,沉默得像一片黑色的山。
枪尖朝下,猛地一斩。
"放!"
哨声不响,令旗不举,就这一个字,压在喉咙里吐出来,却像一道雷劈进了黑风谷。
两百支火箭同时腾空,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弧线,拖着滚滚浓烟扑向粮草大营。那些浸透了桐油的箭矢落点精准——不是营墙,不是帐篷,是粮车。是堆得比人还高的草垛。是那些塞满了犬戎五万大军口粮的麻袋。
第一波箭雨落地的瞬间,贾珑看见了火。
不是小火,是吃进风里的那种火,起了就不停。
草垛在半息内便成了一巨大的火柱,橘红色的光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第二支箭雨腾空,第三支,连绵不断,不给任何人扑救的机会。
而就在火箭划破夜空的同一时刻,营地的西侧响起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马嘶声。
那是赵虎的活。
一百匹被绑了浸油布条在尾巴上、用火把点燃了的惊马,在这一刻被同时放出。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痛,只知道跑,只知道疯了命地往最亮、最热的方向冲。一百匹铁蹄踏碎了营门,踏碎了旗杆,踏碎了还没来得及穿甲的犬戎士兵。
整个粮草大营,彻底炸了锅。
"失火了!"
"惊马!惊马冲营!"
"水桶!去他娘的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