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贾家的灯笼挂得老高。
从荣国府正门一路蔓延到内院,红绸缎子缠了廊柱,琉璃盏子照得半条街都亮堂。打更的老汉路过,抬头瞥了一眼,啧啧两声,缩着脖子走了——今夜是贾母七十大寿,这府里的热闹,不是他这等人能凑的。
贾珑坐在东跨院最靠里的席位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这个位子是管家刘全指的,说是"备用席",原本留给晚到的远亲,被塞了个庶子进来,刘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贾珑扫了眼四周——左边是摆杂物的耳房,右边是厨房后门,风一起,炉灰混着肉腥气往这边扑。他就坐在这股气味里,看着主宴那头的觥筹交错,宾客满堂,锦衣玉带。
"珑哥儿今年多大了?"
旁边坐着个族里的远亲,姓贾名芸,凑过来搭话,嘴角带着一种客气里藏着讥讽的笑。
"十八。"
"哦,十八了。"贾芸拖长了声音,"这岁数,宝玉已经写了好几首诗在太太案头摆着了,珑哥儿呢,还在读书?"
贾珑没答话,只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那茶是凉的,泡了不知多久,涩得很。
主席那边爆出一阵笑声,贾宝玉正在贾母跟前念新作的诗,字斟句酌,声音清亮,满座女眷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无瑕美玉。贾母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一把揽过宝玉的肩膀,"我的心肝儿,这诗写得好,赏!"
贾珑就这么看着,不动声色。
他的寿礼是一块玉佩,白玉质地,形制古朴,是他用攒了两年的月钱,托城东老玉匠打磨的。没有金丝缠边,没有华盖流苏,搁在一众奇珍异宝里,寒碜得触目惊心。
他亲自送去的时候,管礼单的账房先生接过来,随手搁在角落,旁边是北静王府送来的一对珊瑚树,衬得那块玉佩像街边地摊货。
账房先生没说什么,但笑了。
贾珑记住了那个笑。
宴过半场,贾政起身,端着酒杯绕席。这是体面,逢大寿,当家男主人要挨桌敬酒,彰显门楣兴旺。他走到主席,与薛家、林家的来客寒暄,谈吐有度,风度翩翩,是个标准的官家老爷。绕到东跨院,脚步就慢下来了,目光扫过贾珑,停顿了一息。
"你来了。"
语气平得出奇,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来了。"贾珑站起来,拱了拱手。
贾政没叫他喝酒,也没寒暄,只是沉下脸,压低声音,"前几族学先生来找我,说你又旷了课。你自己掂量,荣国府的门楣,不是让你去给人丢脸的。"
周围几桌已经有人侧耳了。
贾珑不说话,眼神平静,那种平静让贾政微微蹙眉,不像是知错认错,更像是——不在乎。
"哑了?"贾政声音往上走了走。
"父亲说的是。"
贾政哼了声,正要走,斜对面一桌的贾宝玉已经笑着扬声,"父亲,珑弟那寿礼我瞧见了,一块光秃秃的玉,也不知从哪个地摊淘来的,祖母不嫌弃才好。"
席间笑声散漫地飘过来,有人低头掩嘴,有人直接笑出声。
贾珑看了宝玉一眼。
宝玉穿着大红撒花锦袍,脸若春花,笑得无害,眉宇间是长在蜜罐子里养出来的那种散漫,他不觉得自己在欺负人,他只是在说一句"实话",说完还能继续吃酒。
这才是最让人口憋闷的地方。
不是恶意,只是漠然。你的尊严,不值得他们动用恶意。
贾珑手边放着那杯凉茶,他抬起来,慢慢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
"宝二哥说的是,那玉是地摊货。"
他的声音不高,但东跨院突然安静了,连厨房后门的锅铲声都停了一拍。
"地摊货也要两年月钱,这府里分给庶出的月钱,二哥是清楚的——一月三钱银子,二十四个月,七钱扣了笔墨费,攒下来将将够。玉匠老李头收了我三个月的工,帮着打磨,说手艺不比宫里差。我不懂这些,只知道那是我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
他顿了顿,"二哥见多识广,地摊货里的最好的,值不值得送给祖母,二哥说了算。"
宝玉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情,"我不过随口一说……"
"随口。"贾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二哥这辈子,说话都是随口的,随口有人伺候,随口有人赔笑,随口踩人一脚,随口又是好人。这功夫,我不如二哥,学不来。"
席间的气氛开始微妙起来。
贾政已经变了脸色,"住口!长辈面前,胡言乱语——"
"父亲说胡言乱语。"贾珑转向贾政,神情没什么起伏,"那父亲告诉我,这宴上有几个人记得我今来了?账房收礼的单子上,我的名字排第几?这席位是谁定的,是刘全,还是父亲授意?"
四周彻底静了。
贾政脸色铁青,手里的杯子捏得咯咯响。
贾珑没给他接话的机会,"贾家门楣,父亲常挂在嘴边。门楣是靠什么撑的?靠祖宗留下的爵位,靠父亲在工部熬资历,靠宝玉的那几首诗。外头人来拜节,送的礼是给贾家送的,不是给贾珑。我知道自己不算数。只是今是祖母七十大寿,我攒了两年月钱,亲自来拜寿,落得个'备用席',这便是父亲教我的,贾家待人之道?"
他说完,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管礼单的账房显然没把它送上去,随手扔在了角落,他借着添茶的空当悄悄取了回来。
玉佩放在手心,月光一样的光泽,安安静静。
他攥了一息,松开手,任它落在青砖地上,清脆一声响。
没有碎。白玉质地好,摔不碎。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那笑里有点什么东西,苦的,又带着说不清的释然。
"祖母长命百岁,珑不孝,先走一步。"他冲上首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带着一股与十八岁不相称的老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句话,今送给在座诸位,后,用不用得上,再说。"
他转身,穿过偏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是贾政暴怒的喝声,是贾芸那桌窃窃私语,是宝玉一声轻飘飘的"这人真是……"
贾珑没有回头。
他走出荣国府侧门的时候,拢了拢衣领,夜风把灯笼的光晕吹得摇晃,把那句喝骂声也一并吹散了。
脚下是青石板路,踩上去硬而扎实。
他往前走,步子不快,却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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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荣国府的巷子,往东走,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段街市。
虽说夜了,小贩们还没散摊,卖糖葫芦的、卖豆腐脑的、耍把式的,各自守着一盏灯,照出一小圈人间烟火。贾珑在这条街上走了十八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哪家豆腐脑放盐太多,哪个糖葫芦摊用的是酸山楂。
他并不急着回去。
今夜过后,他在贾家大概再无立锥之地——这一点他早算清楚了,大闹寿宴不是一时冲动,是他蓄谋已久的决裂。只是真的走出来,站在这街上,迎着夜风,才觉得口那口憋了多年的浊气,总算呼出来了大半。
痛快。
比他想象中还要痛快。
"贾珑。"
身后有人叫他,声音很老,气喘吁吁的,像是赶了一段路。
他回头,是个穿靛青棉袍的老仆,五十出头,鬓角斑白,腰弓着,手里捏着个信封,正大口喘气。
贾珑认出了这人——林老伯,林家的门房总管,他去林家提亲那年,这老头给他倒过一杯茶,茶是热的,脸是冷的。
"林老伯。"他站定了,"什么事?"
林老伯把信封往前一递,没说话,低着头,眼神飘到别处去了。
贾珑低头看了眼信封——通体素白,没有贴封签,只有一个细细的"启"字。
他撕开来,里头是一张笺纸,字迹工整,措辞考究,但内容只有一件事:林家与贾府的婚约,就此作废。措辞客气,但每一行字下面都藏着同一个意思——你配不上我家姑娘了。
贾珑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慢慢叠好,放回信封里。
林老伯这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过分谦恭的小心翼翼,"我们老爷说了,两家门楣如今悬殊……贾公子前途未定,我家姑娘年岁不等人,这婚事……"
"停。"
贾珑打断他,"林老伯多大岁数了?"
林老伯愣了一下,"五……五十二。"
"五十二岁的人了,说话还得绕这么大圈子。"贾珑把信封往林老伯怀里一塞,"你们老爷攀上了哪家高枝,懒得说;你家姑娘瞧不上我这庶子,这话我明白。退婚就退婚,省得你们委屈,也省得我委屈。"
他顿了顿,眼神从林老伯脸上移开,看向远处街市的灯火,声音平,但清清楚楚:"今你们对我爱答不理,回头别让我看见你们高攀不起的那副嘴脸,林老伯。"
林老伯脸色变了变,这话太直,直得他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好。
贾珑已经不再看他,转身往前走。
林老伯在身后嘀咕了一声,像是"不知好歹",又像是别的什么。贾珑没回头,只是把拳头攥得稍紧了一息,随即又松开。
——他不是真的不在乎。
那桩婚事是他十六岁那年,贾政喝多了随口应承的,换来林家送来的两坛子好酒。林家那时候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典史,觉得能与荣国府沾亲,是件长脸的事。两年过去,林家典史升了从四品,换了个更大的靠山,荣国府的牌匾就没那么亮眼了——确切说,是他贾珑这个庶子,早就不够亮眼了。
所以退婚书送来,是今晚,赶得刚刚好,像是掐着点儿踩人。
贾珑走了十几步,前头街道拐角突然起了喧嚣。
先是骂声,粗话连篇,夹杂着一个老头子的哀求,和一个女孩子的哭声。
他脚步放慢,拐过街角,眼前的景象扑过来——
五六个地痞围成一圈,为首的是个剃着半边头的壮汉,脸上刺了青,腰里别着短棍,人送外号"黑山虎",这一带收保护费的惯犯,贾珑认识他,在这街上混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此刻黑山虎一脚踹翻了一个老头的摊子,锣鼓散了一地,老头跌在地上,抱着膝盖直哼哼,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扑过去护着,哭声惊动了半条街。
围观的百姓不少,但没一个上前,都往两侧缩着,眼神里全是怒气,脚步却稳稳站在安全距离外。
"哟,小丫头,你爹不长眼,上个月的份子钱还没给,今还想在这儿摆摊?"黑山虎蹲下来,捏住女孩的下巴,嘿嘿笑,"你爹摆烂,叫你来陪爷们喝杯酒,也算顶账了。"
女孩拼命挣,哭着叫"放开"。
那老头想撑着站起来,被旁边一个地痞伸脚绊住,直接踩住后背,动弹不得。
贾珑看了不过两眼,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就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