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二十三个人,蓬头垢面,身上的甲胄缺了好几块,有人扶着同伴走,后者的腿上裹着已经渗血的布条。领头的是个百夫长,姓吴,叫吴铁柱——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底层出身,没读过书,但那张脸上的倔劲儿是真的。
贾珑拦住他。
吴铁柱抬起头,眼神先是戒备,打量了一圈贾珑他们,确认不是犬戎人,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你们是哪部的?"
"没有部。"贾珑说,"自己拉起来的。"
吴铁柱沉默了两秒,笑了,那笑里头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高兴:"好家伙,民团?你带着民团来大同送死?"
"不是送死,是打仗。"贾珑打量了一眼他身后那二十多个人,"你们从哪儿溃下来的?"
吴铁柱的脸一僵,那道倔劲儿顿时拧紧了,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他别开眼,声音低下去:"靖宁关。"
靖宁关是大同西线的一个小关口,战略价值不算高,但它一破,西线就洞开了。
"守了几天?"
"七天。"
贾珑没再多问。七天,二十三个人活着出来,这百夫长已经算是尽力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吴铁柱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那种安慰,是那种一拍就能拍出点实在东西的力道,"跟我走。"
吴铁柱怔了一下:"去哪儿?"
"打回去。"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去吃饭",但就是这种轻描淡写,让吴铁柱盯着贾珑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最后他没说话,转头招呼身后的兄弟们跟上来。
这是第一批。
之后的两天,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
散兵游勇,溃败的地方民团,还有一些被家园毁了、无处可去的青壮年民夫,零零散散,或三五人,或十数人,沿途被贾珑收拢进队伍。他没有什么大道理,每次就说两件事:第一,我去打犬戎;第二,跟着我有肉吃有仗打,死了算我欠你们的。
就这两句话,收了二十一批人。
林安平在晚间统计了人数,攥着算盘珠子掰了半天,走过来跟贾珑说:"公子,加上原先的五百,现在是两千九百四十七人。"
差三个人就是三千。
贾珑抬起眼皮:"把那三个伙夫也算上。"
林安平:"……伙夫不算战力。"
"算。"贾珑把树枝折断扔进篝火里,火星子窜起来,"战场上没有废人,只有没用对地方的人。"
就这样,在大同城外三十里的一片密林里,一支编制奇怪、成分复杂的三千人队伍,悄然成型。
这支队伍里有贾珑最初带出来的五百定国卫,那是骨头,纪律、武艺、配合,样样扎实;有吴铁柱带来的散兵旧卒,虽然溃败过,但见过血,知道战场是什么;还有那些民夫和流民里的青壮,什么都不懂,但力气大,脑子活,一旦给他们一个方向,爆发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比老兵还猛,因为他们有恨。
恨这个,贾珑最会用。
扎营的第一天晚上,他把所有人召集起来,不搞什么誓师大典,就在篝火边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站上去,把自己捡来的一件普通军汉的破棉甲往外一翻,露出里头的锁子甲,然后开口问:
"你们知道犬戎人为什么能打进来吗?"
黑压压的三千人,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不怕死,而你们怕。"他顿了顿,"但怕死不是你们的错,是因为你们觉得这一仗打不赢,朝廷不管你们,主将跑了,跑了就算,反正死的是别人。"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我告诉你们,"贾珑声音低下来,但那个低,像是压着什么随时要喷出来的东西,"我们这三千人,不是给任何人打的。我们是给自己打的。给那些被烧掉的村子打的,给路上那些死了没人收尸的老百姓打的,给每一个不该死但死了的人打的。"
没有掌声,没有呼喊,只是静。
但那个静,比任何喊声都有力量。
贾珑跳下石头,回到营帐,让林安平安排轮值。
军事部署这一块,他把五百定国卫打散,以一百人为单位,分别配属给各个来源的队伍,充当骨。吴铁柱被他直接点将,升了队长,负责统带五百旧卒,后者接到任命时愣了一下,随即把头垂下去,没说谢,只说了三个字:"不含糊。"
装备是个大问题。
三千人,定国卫的五百有锁子甲和强弩,其余两千五百人五花八门,有拿着农具来的,有把自家铁锅砸了当盾牌顶着的,还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腰里别着一把猪刀,一脸无辜地说这是他家祖传的。
赵虎看得直皱眉,悄悄凑到贾珑耳边:"公子,这一半的人连趁手的武器都没有,上了战场……"
"所以他们不上正面。"贾珑不抬头,正盯着地上一幅用树枝画的简易地形图,"我要他们做的事,用不上武器。"
赵虎没听懂,也没再问。
这两天里,贾珑一直在做一件事:观察。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同城的方向,城头的旗帜换过一次颜色,说明守备换了人,或者换了令——但换旗之后,斥候的出动频率降低了,这个细节让贾珑确认,大同守军已经不准备主动出击,只求守住城池。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不主动出击,就不会发现密林里多了三千人。
更好的是,犬戎人的斥候范围虽然广,但有一个死角——东南方向,那里地形复杂,乱石密林交错,犬戎骑兵天然不爱往那里去。他们的斥候走的是固定路线,每次经过密林北侧,从不往南绕。
这个规律,是战场空间告诉他的。
那片密林,成了贾珑的天然屏障。
三千人就窝在里面,白天不升烟火,夜里用无烟炭,连马嘴都套了布,消弭一切可能暴露位置的声响。守备张国公坐镇大同城里,对城外三十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林安平有时候会抬头看一眼城墙的方向,欲言又止。贾珑每次都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却每次都选择不接这个话茬。
援军这条路,走不通。
正经路走不通,那就走野路。
这是贾珑从出生到现在,学到的唯一一条真正有用的道理。
第三天傍晚,贾珑站在密林边缘的一棵大树上,手搭凉棚往北望。夕阳把天空烧成橘红色,大同城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沉甸甸的,像是压在一口沸腾锅上的铁盖子,随时要被顶开。
他站了很久。
身后,三千人等着他。
等他给出一个方向,一个答案,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愿意在天亮之后继续向北走的理由。
他跳下树,走回帐篷,解开腰带盘腿坐下,闭上眼,意识缓缓沉入那片他花了八年时间打磨出来的战场空间。
沙盘在黑暗里亮起来,如同星图。
他要找的,是一个叫"黑风谷"的地方。
**
意识沉入战场空间的瞬间,外头的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密林,没有三千人,没有篝火,没有风。
只有沙盘。
沙盘在黑暗里缓缓展开,从镇羌堡起,向北延伸,越过一道道山脊,最后抵达那道被夹在两山之间的狭长峡谷——黑风谷。
贾珑在空间里站起身,绕着这片地形走了一圈。
沙盘是他这些天用战场空间的感知能力,一点一点探测构建出来的,精度相当可观——每一条山沟的走向,每一片密林的面积,甚至连哪块地方有泉眼、哪条路能走双马并行,都标得清清楚楚。
黑风谷,在沙盘上看,就是一只手攥住的拳头。
峡谷入口窄,内部开阔,两侧是垂直的石壁,马队进去只能走单列,出来也只能走单列。犬戎人把粮草大营设在这里,显然是觉得此处易守难攻,外人不知道谷内布局,贸然进去无异于送死。
贾珑在沙盘前俯下身,把视角切换成俯瞰。
犬戎的粮草大营,大约两千人驻守,营帐沿谷底排列,粮车码在北侧,有哨楼三座,每座间距大约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弓箭手的覆盖范围恰好可以封死谷内的任何移动。
"第一次。"
他在心里说了一声,推动沙盘开始推演。
他选的方案是正面强攻:分三路从谷口突入,以重甲步兵打头,弓弩手压制哨楼,主力直扑粮车点火。
推演结果:全军覆没。
时间:不足一炷香。
失败原因:谷口太窄,三路变一路,重甲步兵在谷内无法展开,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还是死,哨楼上的弓箭手只要压住谷口,攻方就是活靶子。
贾珑把沙盘复位,重来。
"第二次。"
这次他改了方案:夜袭,只用轻装精锐,二百人,走谷口北侧的石壁。他在沙盘上找到了一处可以攀援的岩面,理论上可以绕过哨楼。
推演结果:全军覆没。
时间:一炷香多一点。
失败原因:犬戎人在石壁上方设了暗哨,那个位置在谷底视角完全看不见,但从高处可以把整片石壁扫得净净。二百人开始攀援,暗哨一声哨响,谷内两千人直接把攻方堵在岩面上,连跑都跑不了。
复位,重来。
"第三次。"
他开始在火攻方案上花时间。从上风口往谷内射火箭,用桐油浸透的火箭,目标不是营帐而是粮车。只要粮车起火,谷内必乱。
推演结果:全军覆没。
失败原因:谷内风向不稳定,黑风谷之所以叫黑风谷,是因为峡谷走向导致内部气流复杂,上风口是哪里会随时间变化。他挑的上风口,在子时之后会变成逆风,火箭射进去,有三分之一会被风吹回来。
贾珑盯着沙盘,沉默了片刻,把那个方案搁下,重来。
这样的过程,他重复了很多次。
每一次推演都在消耗时间,每一次全军覆没都让他把失败的原因拆解开来,记进脑子里,然后再寻找新的切入点。从正面打过,从侧面绕过,从高处压过,用火,用水,用奇袭,用声东击西……几乎所有能想到的方案,他都试过了。
九百多次,九百多次失败。
每一次沙盘上的虚影士兵倒下去,他就感觉那不是虚影,是真实的人。是吴铁柱,是赵虎,是那个腰里别着祖传猪刀的壮汉,是那些连名字他都还没来得及记住的人。
他不是个心软的人,但他绝对不是一个愿意把手下的命当成赌注随意压出去的人。
九百多次,九百多次。
贾珑站在沙盘前,盯着黑风谷的地形,盯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是战场空间里那个从未露过真容的老将曾经说过的。
"战场上没有绝路,只有没想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