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到那时,这扇门里的人,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膝盖够不够硬。
他收回目光,换上了一身深色劲装,将逆命枪以布帛裹紧,背在身后,大步向城门方向走去。
涿州城外二十里,有一片旧庄园。
庄园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几排土坯房子、一口老井、以及一大片空旷的晒场。贾珑盘下这地方的时候,庄子里荒草及膝,夏里蛙鸣震天,外人绝不会往这里多瞧一眼。
可如今,晒场上人头攒动。
五百号汉子,三三两两地蹲着、站着、靠着墙晒太阳,嗑瓜子的嗑瓜子,掰手腕的掰手腕,有两个大汉已经为了抢一个坐位吵得脸红脖子粗——直到旁边一个高高瘦瘦的汉子一脚把那个坐位踹烂,两人才肩并着肩坐到了地上,没了话说。
这群人放在京城里,那就是市井的边角料。
卖力气的苦工,猪的屠户,街头卖艺的拳师,落魄到连块豆腐都买不起的落第书生,还有几个是牢里放出来的刺头,身上带着陈年的刀疤,见人先剜一眼,不轻易开口。
五百个人,五百种来路,五百种活不下去的理由。
贾珑到的时候,正是午后头最毒的时辰。
他从庄园后门进来,没有大张旗鼓,负着逆命枪,随行的只有一个叫苏方的心腹——那是个眉目清秀却眼神极深的青年,是贾珑最早收拢的人之一,轻易不说话,说了就算数。
苏方扫了一眼乱糟糟的晒场,压低声音道:"二爷,这帮人,能用?"
贾珑看了一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见了那个被叫作"卢大嗓"的家伙,正坐在人堆当中学鸡叫,把旁边几个人逗得前仰后合。他看见了角落里一个端着破碗啃饭饼的汉子,那人眉骨高耸,皮肤黝黑,吃东西的样子如同一头蹲守的野兽,目光始终扫着四周,从未真正放松过。
他还看见了一个穿着半旧儒袍的年轻人,正坐在墙底下翻一卷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兵书,嘴唇轻动,像是在默诵什么。那人的鞋底破了个洞,脚趾从里头露出来,他浑然不觉,只顾看书。
贾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能用。"他说。
他走上了晒场正中间的木台。
那是几个兄弟昨晚临时搭的,用三张厚木板钉在一起,上头踩一脚还吱呀响。贾珑跳上去,背后的逆命枪随着动作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震颤,那一刻,晒场里的嘈杂声像是被人掐断了一样,齐齐停了。
五百双眼睛看过来。
有人眼里是好奇,有人眼里是审量,还有几个是那种掩不住的漫不经心——什么成色的大爷没见过,年轻轻的,能比那些收过他们的老爷们强到哪里去?
贾珑没管那几双漫不经心的眼睛,他看了一圈,视线落在苏方身上,苏方当即招了招手,七八个人抬进来了几口大木桶,桶里盛着用粗陶碗装好的烈酒,每个人面前摆了一碗。
酒气在头下散开来,霸道,辛辣。
贾珑低头看着脚下这五百张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没有谈什么家国大义,没有铺陈什么北方胡虏、社稷危亡的大道理。
他只说了一句话。
"跟着我,不仅有肉吃,还能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挺直腰杆做人!"
晒场寂静了三息。
然后,卢大嗓第一个端起碗,仰脖子灌了下去,粗着嗓子吼了一声:"跟!"
这一声像是点了火。
五百人几乎同时端碗,爆出一阵轰鸣,那声音从土坯房子里震出去,把老槐树上的鸟雀都扑棱棱地惊飞了一片。
贾珑没有喝。
他等那声浪落了,才缓缓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环顾一圈,将那碗酒,倒在了木台的边缘,沿着木纹渗进去,不见了。
没人问他为什么不喝。
角落里那个翻兵书的年轻人把书卷了起来,塞进袖中,直起腰,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台上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训练开始了。
贾珑没有先讲什么道理,他让苏方把人按体型和背景分成十组,每组五十人,从最基本的列队走位练起。
五十个人,要迈同一只脚,喊同一个口令,停在同一条线上。
听起来简单。
做起来,那些从未被人管束过的野汉子立刻就露了原形。有人走着走着自顾自地歪出去了,有人嫌热摘了上衣,有人走了三步就开始嘀咕旁边的人踩了他的脚——然后就是一声喧哗,旁边几个跟着起哄,整个队列散了形。
贾珑站在高处,没有发火。
他摆了摆手,一个壮实的汉子走上去,一人一个,把那几个起哄的家伙揪出来,罚了二十个深蹲,再捆在一起跑圈。
贾珑眯着眼,扫过台下,声音不大,却听得很清楚:
"在这里,只有一条规矩——我让你什么,你什么,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谁想出去,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银子分文不少。"
没有人动。
那几个原本漫不经心的也没有动。
到了第三天,队列整齐了许多。贾珑开始加入格斗训练——不是花架子,是真刀真枪地对练。他把从战场空间里磨炼出来的一套针对草原骑兵的近身格斗拆解成最简单的几个动作:侧步、顶肘、枪刺、翻滚。
每个动作单独练,练到闭着眼都能做出来,才开始合练。
那个翻兵书的年轻人,贾珑单独留意过他两次。此人叫林安平,二十三岁,是哪一年的落第举子,家里人都病死了,他在京城当了两年的代笔先生,后来东家跑路,他连饭都吃不上,这才应了苏方的招募。
林安平格斗一般,但脑子快得出奇。
贾珑讲一遍阵法,他能当场在地上画出来,还能挑出两个漏洞,虽然嗓门细,说话有些文绉绉的,但那两个漏洞,贾珑自己验证了一下,确实是漏洞。
贾珑让他做了一个临时的文书,专门负责记录训练中出现的问题。
第五天,五百个汉子,已经能以整齐的步伐跑完一圈晒场而不散形了。
那个黝黑的野兽一样的汉子,贾珑查了一下他的来路——牢里出来的,因为失手打死了一个强夺民女的粮官而坐了三年牢,出来之后家里什么都没了,流落到京城,靠扛包为生。此人叫赵虎,力气大得惊人,徒手搬两百斤的货包不换肩,格斗上手极快,天生就是战场上的料。
贾珑把他和卢大嗓分在了一组,两个人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卯着劲死磕,没想到磕了两天,反倒成了一对搭档,卢大嗓吼口令,赵虎打头阵,配合得出奇地顺畅。
第七天晚上,贾珑站在晒场边上,看着那片本来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此刻在火把下整整齐齐地盘坐成五十排,沉默,专注,等待号令。
苏方站在他身侧,扫了一眼,低声说:"像个军队了。"
贾珑没回话,他抬手,摩挲了一下逆命枪的枪杆。
第八天,他给这支队伍定了名字。
"定国卫。"
他站在台上,声音平稳,没有激昂,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这名字的意思,你们不用现在懂。跟我打出去,你们自然就懂了。"
晒场上沉默片刻,然后,赵虎第一个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吼出一声。
卢大嗓跟上,林安平跟上,整个晒场的声音炸开来,比头一天那碗烈酒灌下去还要响亮,还要烫。
贾珑站在台上,任那声浪扑面而来。
他抬眼,望向北方。
大同,犬戎,镇羌堡。
等着。
天色刚蒙蒙亮,庄园里的鸡还没叫第二声,鼓声便炸响了。
咚——咚——咚——
贾珑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握着鼓槌,眼神扫过那些睡眼惺忪、踉踉跄跄冲出营帐的汉子们。有人鞋还没穿,有人衣裳只套了一半,有人头发散着,像刚从烂泥塘里爬出来的落汤鸡。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到人齐了,他把鼓槌往地上一,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今天起,每卯时三刻集结。迟到一人,全队罚跑十里。"
底下嗡嗡声起来了。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声抱怨,有个嗓门大的汉子——正是昨天被贾珑点名夸过力气大的赵二狗——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大当家,咱们不是才集结完没几天嘛,这规矩也忒……"
"赵二狗。"
贾珑只叫了他的名字,赵二狗的后半句话就咽回去了。
"你今天迟到了。"
"我……我就晚了一点……"
"三十军棍。"
校场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赵二狗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左右看了看,期待有人帮他说话。
没有人。
林安平站在侧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赵虎抱着臂膀,面无表情。
赵二狗咬咬牙,梗着脖子道:"大当家,咱们都是兄弟,您……"
"正因为是兄弟,我才打你。"贾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壮汉,声音压低了,却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战场上,你迟到三十秒,是你死。你拖累了队伍,是五个人死。你让整个阵型乱了,是五十个人死。兄弟情义,留着平时喝酒用。上了战场,只有军令。"
赵二狗的眼神动了动。
"打。"
行刑的是赵虎。三十军棍打下去,赵二狗趴在地上,没哼一声,但身子在抖。打完,贾珑走过去,亲自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条好汉。"他说,"去上药。"
赵二狗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一句话也没说,抱拳,走开了。
这件事之后,校场里的风气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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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是从负重跑开始的。
贾珑给每人分了一个装满砂石的麻布背包,二十斤起步,每隔五天加五斤。他自己背的是一百斤。
不是做样子。
他真的背着这一百斤,跟所有人一起跑,一起翻墙,一起在泥地里打滚,一起在黄昏时仰躺在地,喘着粗气望天。
第一天,有三十七个人跑趴下了。
贾珑让赵虎把人一个个扛回营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晚饭时宣布,明天继续。
第五天,趴下的人变成了十二个。
第十天,只有两个。
这两个人是真的有旧伤,贾珑查了,让他们改做军需后勤,没有刁难。剩下的四百九十八人,脚底磨出了厚茧,背上的肌肉开始隆起,眼神也渐渐不一样了——变硬了,像从炉子里烧出来的铁。
除了体能,还有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