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天一早，陈国梁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那衣领边已经磨毛，孟秀兰昨晚特意用热水熨过，看着比平时精神许多。陈明珠把稿费单夹在语文课本里，书包背得端正。
陈金凤扒着门框，羡慕得眼珠子都快跟着出门。
“领钱哎，我也想去。”
陈老太把她往回拽。
“你去啥？你能把十块钱看成十十块？”
“那也挺好啊。”陈金凤小声说。
陈老太蒲扇抬起来，她立刻缩回屋里。
镇邮局上午人不少。
陈国梁站在队伍里，平时不爱说话的人，这会儿腰背挺得笔直。轮到他们时，窗口里的女同志认出了陈明珠。
“小姑娘，又是你啊？这回有回信了？”
陈明珠把稿费单递进去。
“来领稿费。”
女同志接过单据，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笑。
“真登了？不错啊。”
旁边一个来寄包裹的大爷听见，扭头看过来。
“多大孩子就能拿稿费了？”
陈国梁嘴角动了动，想克制，最后还是没克制住。
“我闺女写的文章，报纸采用了。”
这句话说得不高，却每个字都稳。
陈明珠站在他身边，忽然觉得父亲今天的影子都比往长一些。
窗口女同志核对完名字和地址，让陈明珠签字。陈明珠接过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单据的声音很轻。
随后，一张大团结从窗口递出来。
旧票子边角有些软，陈明珠接过来时，觉得掌心沉了一下。
陈国梁没有伸手拿，只低头看着。
“收好。”
陈明珠点头，把钱放进早就准备好的小布袋里。
走出邮局，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供销社门口有人排队买煤油，副食店柜台里摆着玻璃罐，里面装着水果糖和花生酥。
陈国梁停下脚。
“想买啥？”
陈明珠看向他。
“爸，这钱我有安排。”
陈国梁一愣，随即笑了。
“你说。”
陈明珠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
陈国梁看见上面列着几行字。
练习本，六本，七毛二。
钢笔尖，一个，三毛。
县里夏令营资料备用，两元。
给妈买碎布头，一元五。
给家里买水果糖，五毛。
剩下存起来。
陈国梁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连糖都算好了？”
“糖不能买太多。”陈明珠说，“买多了二姐会一天吃完。”
陈国梁笑出声。
这几天压在他眉间的阴影，像被街上的风吹散了一点。
两人先去了文具店。
柜台后的老板娘看到陈明珠要六本练习本，顺手拿了几本边角压坏的出来。
“这个便宜点，一毛一本。”
陈明珠翻开看了看，里面有几页印歪了，格子斜得像喝醉酒。
“要正常的。”
老板娘看她小，随口说：“小孩子写写画画，这种也能用。”
陈国梁刚要开口，陈明珠已经把本子放回柜台上。
“拿好的。”
老板娘这才从里面取出几本新本子。
从文具店出来，陈明珠又去布摊。她给孟秀兰挑了一小包碎布头，颜色不算艳，但质地结实，适合补袖口和做小布袋。
陈国梁站在旁边，看着她跟摊主讲价。
“一块五太贵了，这些都是零碎边角。”
摊主笑：“小姑娘还懂这个？”
“我妈做衣服，这些只能拼小件。”
最后一块二成交。
陈国梁看得直乐。
“你妈要是知道你会讲价，又得说你像你。”
陈明珠把布头放进书包。
“这话听了会高兴。”
最后，她用五毛钱买了一小包水果糖。玻璃纸五颜六色，在阳光下亮得很。
回到家，陈金凤第一个冲出来。
“钱呢？让我看看！”
陈明珠把小布袋放到桌上，先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
练习本，钢笔尖，碎布头，水果糖。
孟秀兰看见那包碎布头，愣了一下。
“你买这个啥？”
“给你用。”
孟秀兰拿起布头，手指捻了捻，立刻知道不差。她眉头一皱。
“你这孩子，稿费该留着买书，给我买布什么？我又不缺。”
“你袖口破了两个。”
陈明珠指了指她的衣袖。
孟秀兰下意识把袖子往回收。
“这能补。”
“所以给你买布补。”
孟秀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陈老太打开糖包数了数。
“一，二，三，四……哎哟，才这么点？”
陈金凤伸手就想拿，被老太太一蒲扇拍回去。
“啥？这是明珠稿费买的，要留着过节慢慢吃。”
“，就一颗。”
“一颗也不行。”陈老太把糖包扎起来，转身就往柜子走，“我锁起来，省得你们一个个嘴馋。”
陈金凤痛心疾首。
“明珠买糖，我连糖纸都没摸到。”
陈明珠把一颗提前留出来的水果糖放到她面前。
陈金凤眼睛立刻亮了。
“还是妹妹疼我。”
“吃完写错题。”
“你这糖里有条件！”
“所有甜头都有条件。”
陈金凤剥糖纸的手停了停。
“你能不能别把人生说得这么吓人？”
晚上吃饭时，陈国梁没怎么说话。
他只是看着桌上的练习本，又看了看孟秀兰收好的碎布头。饭后，他说厂里还有点事，推着自行车出去了。
孟秀兰有些担心。
“都这个点了，还去厂里？”
“我去街口一趟。”陈国梁说。
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铁皮文具盒。
文具盒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鸽，边角有一点点磕痕，看得出不算最贵，但比陈明珠现在那个裂了缝的铅笔盒好太多。
陈国梁把文具盒放到她面前。
“路过供销社，看着合适。”
孟秀兰看他一眼。
“你又花钱。”
陈国梁把车钥匙挂到墙上的钉子上。
“孩子要学习，也得有个像样东西装笔。”
陈明珠摸着铁皮盒的盖子，指尖碰到那只白鸽的翅膀。
她知道，这个文具盒的钱，多半是父亲从烟钱里省出来的。
陈老太从柜子旁探头。
“买都买了，别说了。明珠以后写文章，笔总不能散在书包里。丢了谁负责？”
陈金凤小声嘀咕：“，你刚才还说乱花钱。”
陈老太把柜门一关，钥匙往腰里一塞。
“我说得，你听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