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天放学后,陈明珠没有直接回家。
她把书包背带往肩上提了提,顺着大街往镇邮局走。
九零年代的小镇街道没有后来那么多招牌。
两边都是低矮的铺面。
卖酱油醋的副食店门口摆着几个大坛子,修鞋摊的老师傅坐在马扎上敲鞋钉,供销社门口挂着几件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邮局在街尾。
红色的木牌子挂在门口,漆掉了一小块。
门边贴着一张邮政储蓄的宣传纸,风吹过,纸角啪啪响。
陈明珠走进去时,里面有股墨水,浆糊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窗口前排了三个人。
一个老大爷拿着汇款单,反复问邮局同志名字写哪儿。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女抱着包裹,嘴里念叨着给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寄棉衣。
还有个小伙子趴在柜台上写信,钢笔停在纸上半天没动,看那架势,估计一句“亲爱的”都憋得够呛。
陈明珠站在后面,手里捏着两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地址又看了一遍。
县报少儿园地。
省城春芽报学生作文栏。
字没有写错。
邮编也照报纸上抄了。
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里的女同志抬眼看了她一下。
“寄信?”
“嗯,平信。”
陈明珠把两个信封递过去。
女同志接过来,看见信封上端正的字,又看了看她的小个头。
“小姑娘自己寄啊?”
“嗯。”
“给谁寄?”
“报社。”
女同志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脸上的表情有点新鲜。
“你写文章给报社?”
“试试。”
后面那个抱包裹的妇女听见了,探头过来看。
“哎哟,现在小学生都能给报社写文章啦?”
陈明珠:“……”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寄信的,是来现场接受围观的。
女同志倒是没笑话她,拿出小秤压了压信封。
“本埠一封八分,外埠一封八分,两封一毛六。”
陈明珠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
一枚一毛。
一枚五分。
还有一枚一分。
这些钱是她存了好些天的。
她把钱推过去。
女同志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八分邮票,绿色的,边缘带齿孔。
陈明珠接过来,走到旁边的小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浆糊瓶,瓶口糊着一圈掉的白浆。
旁边还有一支短毛刷,刷头硬得跟老陈家的扫帚差不多。
她用毛刷蘸了点浆糊,仔细涂在邮票背面。
贴上。
按平。
再用指腹沿着边角压了压。
这一刻没有什么浪漫。
也没有热血沸腾。
陈明珠只是在心里飞快算账。
如果县报登了,哪怕给三块钱,也能买好几本练习册。
如果春芽报登了,稿费可能更多。
如果都没登,那她至少知道哪条路先撞墙。
做事不能怕撞墙。
怕的是撞完还不知道墙在哪。
她把信封递回窗口。
女同志拿起邮戳,在信封角上重重一盖。
啪。
第一封。
啪。
第二封。
两个红色邮戳印在纸面上,像两个小小的章。
陈明珠盯着看了一眼。
这一下,信是真的出门了。
走出邮局时,天边有点发暗。
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挑着草靶子经过,红亮亮的山楂串在竹签上,看着特别诱人。
陈明珠摸了摸空口袋。
很好。
一毛六花完了。
糖葫芦退出她的人生舞台。
回到家,陈金凤正在院子里洗手,见她从外头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真去寄了?”
“寄了。”
“花多少钱?”
“一毛六。”
陈金凤听得直吸气。
“这还没挣钱呢,先花出去一毛六。明珠,你这买卖有风险啊。”
陈明珠把书包放下,顺手拿起搪瓷杯喝水。
“没有风险的事,轮不到我们家。”
陈金凤啧了一声。
“你这话听着怪有道理,就是不像十岁小孩说的。”
陈明珠喝水的动作停了停。
“我跟报纸学的。”
“哦。”
陈金凤立刻信了。
她对报纸有种莫名敬畏,觉得上面写啥都挺像大人话。
晚上,陈明珠没有等回信。
她知道没那么快。
这个年代寄信慢,编辑看稿也慢。
她要做的,是继续写。
八仙桌上,孟秀兰在纳鞋底。
陈敏写作业。
陈金凤趴在旁边抄题,抄两个字就要扭一下脖子。
陈明珠铺开草稿纸,开始准备第二轮稿子。
投稿也要分层。
第一篇写生活,走感情。
第二篇写学习心得,走实用。
第三篇可以写小镇变化,贴近地方报纸口味。
第四篇试试科普短文。
她从旧报纸上剪下几个标题,夹在作业本里。
《我家的新变化》。
《一盏灯下的故事》。
《怎样改掉粗心的毛病》。
《水壶为什么会叫》。
陈金凤凑过来看。
“你这标题怎么一个比一个正经?”
“报纸喜欢。”
“那要是我写,能写《我妈骂我的三十六种话术》吗?”
陈明珠看了她一眼。
“能,登不了。”
陈金凤:“……”
扎心。
陈明珠开始总结标题。
不能太花。
不能太空。
最好一看就知道写什么,又能带一点画面。
开头要抓人。
不能上来就是“今天阳光明媚”。
九零年代小学生作文十篇有八篇都是阳光明媚。
阳光本人估计都明媚累了。
结尾要收住。
不能硬喊口号。
口号喊多了,编辑也会困。
她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单独的小本子上。
本子封面写着四个字。
投稿记录。
第一页写清楚。
期,报刊名,栏目,题目,字数,邮费,结果。
陈金凤看得牙疼。
“你写个文章还记账啊?”
“要算成本。”
“你以后该不会连自己吃了几颗花生米都记吧?”
“如果花生米能影响成绩,也可以记。”
陈金凤默默把手里偷拿的花生放了回去。
这妹妹最近越来越可怕了。
孟秀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俩别闹,明珠写正事呢。”
陈金凤立刻喊冤。
“妈,你现在真是明珠说啥都是正事。我抄作业就是瞎忙。”
“你要是抄得像样,也算正事。”
陈金凤低头看了眼自己歪歪扭扭的字,安静了。
灯泡在头顶晃了晃。
陈老太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蒲扇。
“一个个趴着写,脖子都快伸成鹅了。灯又不亮,看瞎了咋办?”
她嘴上念叨,脚却没往外走。
过了会儿,老太太搬来一张凳子,踩上去,把灯泡外面那层灰擦了擦。
灯光一下子亮了些。
陈明珠抬头看她。
陈老太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
“看啥?我怕你们写错字丢老陈家的人。”
陈明珠低下头,嘴角压了压。
行。
这张嘴,永远比蒲扇硬。
夜一点点深下去。
院子外头的狗叫声远了。
陈明珠在草稿纸上写下新题目。
《灯下的夏天》。
她想写家属院的蝉鸣,写煤炉边的汗水,写几个孩子趴在同一张桌上抢光,写父母在灯影里忙活的背影。
如果说考试是往前冲。
那写作,也许是把她走过的路,一点点铺到纸上。
第二天,她还要继续改。
第三封信,很快也该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