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珠开始写投稿记录后,陈家的八仙桌就被她占了一半。
另一半,则被陈敏和陈金凤占了。
以前晚饭后,陈敏总是最忙的那个。
洗碗,扫地,帮孟秀兰收衣服,给陈老太倒水。
陈金凤就灵活多了。
一会儿说肚子疼,一会儿说铅笔找不着,一会儿又说老师让她保护视力,不能在昏灯底下写太久。
反正理由多得能开批发铺。
这天晚上,陈明珠看着陈敏写作业写到一半,又起身去收碗,终于把笔放下了。
“大姐,你先坐下。”
陈敏愣了愣。
“碗还没洗呢。”
“我洗。”
陈金凤马上抬头:“那我呢?”
“你把桌子擦了。”
陈金凤:“……”
她就多嘴一问。
孟秀兰从灶房里出来,刚要说不用,陈明珠已经把碗收进盆里。
“妈,大姐作业还没写完。她每天这样,时间都碎了。”
陈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
可她看见陈明珠端着碗去了水槽,话又咽回去。
她确实没事。
就是每天都这样没事,作业总写到很晚,背书也背不踏实。
第二天到了学校,上课眼皮打架,被老师点名后又觉得丢人。
她习惯了。
习惯到忘了这也能改。
陈明珠洗碗动作不快,但很认真。
陈金凤在旁边擦桌子,边擦边小声嘀咕。
“我就说吧,明珠最近越来越像小管家。”
陈明珠看她。
陈金凤立刻把抹布按在桌上,擦得那叫一个用力。
“擦呢,擦呢,别盯我嘛。”
收拾完,陈明珠拿出一张纸,推到陈敏面前。
“大姐,这是我给你排的时间。”
陈敏低头看。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放学后先完成数学和英语。
晚饭后背语文。
家务集中做两样,别一会儿起一次。
睡前十分钟只看错题。
周末用半天补薄弱科目。
陈敏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纸边摸了摸。
“明珠,我这样行吗?”
她问得很轻。
陈明珠抬头看她。
“大姐,你基础不差。你就是把整块时间切碎了。碎得跟咱切咸菜似的,再好的脑子也装不住东西。”
陈老太在旁边听见了,蒲扇一停。
“啥叫跟我切咸菜似的?我切得可细了,入味!”
陈金凤笑得趴桌上。
陈敏也抿着嘴笑了。
那点紧绷劲儿一下子松了不少。
陈明珠又把一本旧本子推给她。
“这个当错题本。别把所有题都抄上去,只抄真正错的。每道题后面写一句,错在哪。”
陈敏点头。
“我试试。”
陈金凤一听错题本,脸立刻皱起来。
“我不要。我错的太多,抄完能写到明年过年。”
“所以你更要写。”
“明珠,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我跟你的分数有仇。”
陈金凤:“……”
她败了。
陈明珠给陈金凤的办法更简单。
她知道二姐坐不住,也不爱背大段东西。
可陈金凤有个优点。
眼快,手快,对钱数敏感。
让她死背课文,她能背成灾难现场。
让她算买三斤肉花多少钱,还能找回几毛,她比谁都来劲。
于是陈明珠给她画了三栏。
题目类型。
错因。
正确做法。
每栏只写短句。
“别写长篇大论。你写长了自己都不想看。”
陈金凤很满意。
“这个好,这个适合我。短,省事,有气质。”
“还有,每天只整理五道。”
“才五道?”
“你能坚持五道,已经超过你过去半个月了。”
陈金凤觉得自己又被扎了一刀。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反驳。
她拿起铅笔,开始抄第一道错题。
抄到一半,又抬头问:“那我以后要是算账很厉害,是不是也算有本事?”
陈明珠看着她。
“当然。会算账的人,什么时候都吃香。”
陈金凤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你要是以后能把一笔账算清楚,别人想糊弄你都难。”
陈金凤拿笔的手都稳了点。
“那我学。”
陈明珠低头继续改自己的稿子。
有时候,人不怕自己走的路窄。
怕的是从来没人告诉她,自己脚下也有路。
接下来几天,陈家的晚上慢慢变了样。
以前吃完饭,陈金凤能在院子里追着猫跑半个小时。
现在她会趴在桌上整理五道错题。
虽然整理到第三道就开始哀嚎。
“为什么我昨天错的题,今天看起来还很欠揍啊?”
陈明珠头也不抬。
“因为你昨天没弄懂。”
“你说话能不能委婉点?”
“不能,浪费时间。”
陈敏那边也开始按计划来。
她做题慢,可很踏实。
以前一遇到难题就想跳过,现在会先圈条件,再试着画图。
偶尔卡住,她会小声问陈明珠。
陈明珠讲得不多,往往只点关键。
“这题先看问什么。”
“单位不统一,先换。”
“别急着算,先把关系写出来。”
几句话下去,陈敏的眉头就松开了。
孟秀兰坐在缝纫机旁,脚下踏板咔哒咔哒响。
她看着三个女儿围着桌子写字,心口像被热毛巾捂着。
酸。
也暖。
她以前总想着,孩子能读就读,读不下去也没办法。
家里条件摆在那儿。
可现在看着明珠一点点把两个姐姐也往前拉,她忽然觉得,这个家也许真能变。
不是一下子变富。
先从孩子们坐在灯底下,把题一道道写明白开始变。
陈老太嘴上依旧嫌弃。
“吵死了,翻书声比老鼠啃柜子还烦。”
可她晚上出来倒水时,总要往桌边看几眼。
看见陈金凤趴得太近,就拿蒲扇敲她背。
“坐直,眼睛不要了?”
看见灯泡暗了,第二天就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块旧布,把灯罩擦得锃亮。
有一回,陈金凤考完小测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进院子喊。
“妈!我数学八十二!”
孟秀兰手里的菜刀差点切到葱叶外头。
“多少?”
“八十二!老师还说我这回进步大!”
陈金凤从书包里掏出卷子,像献宝一样拍到桌上。
卷面上红红的八十二分,看着很亮。
以前她数学能上七十就算祖宗显灵。
这回八十二,简直是她本人对命运发起的正面偷袭。
陈老太凑过来看了半天。
“八十二是好还是不好?”
陈金凤叉腰。
“好!比上次多了十几分呢!”
陈老太立刻点头。
“那行,今晚咸菜给你多夹两筷子。”
陈金凤:“……”
这奖励也太寒酸了吧。
陈敏拿着卷子看,笑得很真。
“金凤,你错题本有用。”
陈金凤嘚瑟得很。
“那当然,我现在可是会总结的人。”
她转头看陈明珠。
“明珠,明天你再给我讲讲那种买布算钱的题呗。我觉得那玩意儿跟妈接活儿还挺像。”
陈明珠笔尖停了停。
买布算钱。
成本。
利润。
记账。
她看着陈金凤亮晶晶的脸,心里有了个新的念头。
二姐这条路,可能真不在课本最深处。
她适合在账本里发光。
可这话现在还早。
陈明珠把那念头先压进心里,继续低头改稿。
窗外夜风吹过,灯光落在三本摊开的作业本上。
同一张桌子。
三条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