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40:47  ·  所属小说:未来书库系统,改写了我的穷命

陈国梁这几天回家,总赶在饭菜凉透以后。

自行车推进院门时,车链子的响声拖得很长,像从巷尾一路磨进了陈家人的心里。孟秀兰把热过两回的菜端出来,碗沿上浮着一圈淡淡的油花。

“又加班了?”

陈国梁把车靠到墙边,先没说话。他蹲在水龙头下洗手,机油沾在指缝里,肥皂搓了好几遍,水还是灰黑的。

陈明珠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的铅笔停在稿纸上。

父亲的背比前些子更塌了些。

这不是单纯累出来的。

陈国梁洗完手,用毛巾擦了两下脸,坐到桌边。孟秀兰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今天怎么这么晚?厂里不是说这阵子活少吗?”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

陈国梁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几下才开口:“活少,事多。”

陈老太坐在门口纳鞋底,听见这话,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活少还让人加班?你们厂领导脑袋让门夹了?”

陈金凤刚要笑,看到陈国梁的脸色,又把笑憋了回去。

陈国梁把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像是在按住什么烦躁。

“今天开了两个会。”

孟秀兰看他。

“开什么会?”

“说订单少了。”陈国梁低头扒了口粥,“以前的那个农机站,今年只下了小半批零件。还有县里那边的修配活,也被别的厂抢走了。”

陈明珠垂下眼。

来了。

上辈子这些话,她小时候也听过,只是那时候她不懂。大人说厂里没活,她只觉得父亲回来早了挺好。

现在,她听得懂每一个字。

订单少,设备旧,领导开会多。

这些信号组合在一起,像旧房梁里慢慢爬开的裂缝。

陈老太停了针线。

“机械厂不是公家的?公家厂还能没活?”

“公家厂也得有人买东西。”陈国梁声音低,“设备老了,做出来的件精度不稳。人家嫌返工麻烦,找新厂去了。”

孟秀兰把手里的围裙攥了一下。

“那厂里咋说?”

“说要整顿。”

陈国梁扯了扯嘴角,笑得很短,“让各车间想办法降损耗,提高效率。还说谁要是拖后腿,年底评定就难看。”

陈金凤听得半懂不懂,忍不住问:“爸,评定难看会咋样?”

陈国梁看她一眼,没接。

陈敏把筷子放轻了些,低头扒饭。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煤炉里偶尔炸出一声火星。

孟秀兰把一小碟炒豆角往陈国梁面前推。

“你先吃饭,吃完再说。厂里的事,你一个维修工也管不了那么多。”

陈国梁没动那碟豆角。

“今天主任让我们把二号车床再修一修。那机器都用了十几年了,齿轮间隙大得吓人。要修,得换件。换件要钱。”

他顿了顿,手指在碗边蹭到一圈灰印。

“厂里说先凑合。”

陈明珠听到这里,笔尖在稿纸上压出一个小黑点。

凑合。

很多崩塌就是从这两个字开始的。

设备凑合着用,质量凑合着交,工资凑合着发,子凑合着过。等所有人都习惯了凑合,突然有一天,凑合也撑不住了。

陈老太嘴硬,声音却明显没刚才足。

“再咋说,你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吧。”

陈国梁扒了两口饭。

“谁知道呢。”

这四个字落在桌上,比半碗冷粥还凉。

孟秀兰没有再问。她起身去灶房,把锅盖揭开又盖上,明明没什么可忙,却在灶台前多站了好一会儿。

陈明珠看着父亲碗里的粥一点点见底。

她想起上辈子,陈国梁下岗那天回来,没有发火,也没有哭。他只是坐在这张八仙桌旁,把厂里发的那张通知折了又折,最后塞进抽屉最里面。

那时候她还嫌家里气氛压抑,跑出去跟同学玩了半天。

现在想起来,心口像被粗砂纸蹭过。

晚饭后,陈国梁没有像往常那样修收音机。他把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支烟。

烟头一点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孟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脚踩了几下又停。布料压在针脚下,半天没往前走。

陈明珠把稿纸收起来,拿出数学本。

陈金凤凑过来,小声问:“爸厂里是不是要出事啊?”

陈明珠看了她一眼。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那以后呢?”

陈金凤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院子里的风听见。

陈明珠把铅笔削下来的木屑拢到一边。

“以后要看他们怎么做。”

陈金凤皱起眉。

“厂里那么多大人,还能没办法?”

陈明珠没法回答。

很多时候,大人也没有办法。尤其在大往前推的时候,站在水里的人,未必看得清浪从哪里来。

陈敏从旁边抬头,手里的错题本摊开着。

“明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明珠心里一紧。

大姐比二姐敏锐。

她把削好的铅笔放回笔盒,语气放平。

“我只是觉得,爸最近太累了。咱们能做的,就是别让家里再为我们的事多心。”

陈敏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陈金凤立刻把错题本翻开。

“那我今天多整理两道。”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以为我是怕,我是提前。”

陈明珠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行,人,先把第七题的单位换对。”

陈金凤低头一看,脸立刻垮了。

“我咋又把米看成厘米了?”

“眼睛长在脸上,不用来当装饰。”

“陈明珠,你现在损人越来越有文化了。”

院子里总算有了点笑声。

陈国梁坐在香椿树下,听见女儿们拌嘴,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把烟掐灭在砖缝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夜色压下来,堂屋墙上的奖状红得有些暗。

陈明珠重新铺开稿纸,写下新的题目,又停住。

稿费,奖状,统考,县中。

这些东西以前看起来像一个孩子的成绩,现在却必须尽快变成真正能落到家里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钱,一点点机会,一点点让父母相信未来还有路的证据。

她低头,在投稿记录本的空白处又加了一栏。

“可变现方向。”

灯泡晃了晃,细小的飞虫撞在灯罩上,发出轻轻的脆响。

陈明珠握紧铅笔。

她必须更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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