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陈国梁这几天回家,总赶在饭菜凉透以后。
自行车推进院门时,车链子的响声拖得很长,像从巷尾一路磨进了陈家人的心里。孟秀兰把热过两回的菜端出来,碗沿上浮着一圈淡淡的油花。
“又加班了?”
陈国梁把车靠到墙边,先没说话。他蹲在水龙头下洗手,机油沾在指缝里,肥皂搓了好几遍,水还是灰黑的。
陈明珠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的铅笔停在稿纸上。
父亲的背比前些子更塌了些。
这不是单纯累出来的。
陈国梁洗完手,用毛巾擦了两下脸,坐到桌边。孟秀兰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今天怎么这么晚?厂里不是说这阵子活少吗?”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
陈国梁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几下才开口:“活少,事多。”
陈老太坐在门口纳鞋底,听见这话,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活少还让人加班?你们厂领导脑袋让门夹了?”
陈金凤刚要笑,看到陈国梁的脸色,又把笑憋了回去。
陈国梁把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像是在按住什么烦躁。
“今天开了两个会。”
孟秀兰看他。
“开什么会?”
“说订单少了。”陈国梁低头扒了口粥,“以前的那个农机站,今年只下了小半批零件。还有县里那边的修配活,也被别的厂抢走了。”
陈明珠垂下眼。
来了。
上辈子这些话,她小时候也听过,只是那时候她不懂。大人说厂里没活,她只觉得父亲回来早了挺好。
现在,她听得懂每一个字。
订单少,设备旧,领导开会多。
这些信号组合在一起,像旧房梁里慢慢爬开的裂缝。
陈老太停了针线。
“机械厂不是公家的?公家厂还能没活?”
“公家厂也得有人买东西。”陈国梁声音低,“设备老了,做出来的件精度不稳。人家嫌返工麻烦,找新厂去了。”
孟秀兰把手里的围裙攥了一下。
“那厂里咋说?”
“说要整顿。”
陈国梁扯了扯嘴角,笑得很短,“让各车间想办法降损耗,提高效率。还说谁要是拖后腿,年底评定就难看。”
陈金凤听得半懂不懂,忍不住问:“爸,评定难看会咋样?”
陈国梁看她一眼,没接。
陈敏把筷子放轻了些,低头扒饭。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煤炉里偶尔炸出一声火星。
孟秀兰把一小碟炒豆角往陈国梁面前推。
“你先吃饭,吃完再说。厂里的事,你一个维修工也管不了那么多。”
陈国梁没动那碟豆角。
“今天主任让我们把二号车床再修一修。那机器都用了十几年了,齿轮间隙大得吓人。要修,得换件。换件要钱。”
他顿了顿,手指在碗边蹭到一圈灰印。
“厂里说先凑合。”
陈明珠听到这里,笔尖在稿纸上压出一个小黑点。
凑合。
很多崩塌就是从这两个字开始的。
设备凑合着用,质量凑合着交,工资凑合着发,子凑合着过。等所有人都习惯了凑合,突然有一天,凑合也撑不住了。
陈老太嘴硬,声音却明显没刚才足。
“再咋说,你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吧。”
陈国梁扒了两口饭。
“谁知道呢。”
这四个字落在桌上,比半碗冷粥还凉。
孟秀兰没有再问。她起身去灶房,把锅盖揭开又盖上,明明没什么可忙,却在灶台前多站了好一会儿。
陈明珠看着父亲碗里的粥一点点见底。
她想起上辈子,陈国梁下岗那天回来,没有发火,也没有哭。他只是坐在这张八仙桌旁,把厂里发的那张通知折了又折,最后塞进抽屉最里面。
那时候她还嫌家里气氛压抑,跑出去跟同学玩了半天。
现在想起来,心口像被粗砂纸蹭过。
晚饭后,陈国梁没有像往常那样修收音机。他把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支烟。
烟头一点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孟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脚踩了几下又停。布料压在针脚下,半天没往前走。
陈明珠把稿纸收起来,拿出数学本。
陈金凤凑过来,小声问:“爸厂里是不是要出事啊?”
陈明珠看了她一眼。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那以后呢?”
陈金凤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院子里的风听见。
陈明珠把铅笔削下来的木屑拢到一边。
“以后要看他们怎么做。”
陈金凤皱起眉。
“厂里那么多大人,还能没办法?”
陈明珠没法回答。
很多时候,大人也没有办法。尤其在大往前推的时候,站在水里的人,未必看得清浪从哪里来。
陈敏从旁边抬头,手里的错题本摊开着。
“明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明珠心里一紧。
大姐比二姐敏锐。
她把削好的铅笔放回笔盒,语气放平。
“我只是觉得,爸最近太累了。咱们能做的,就是别让家里再为我们的事多心。”
陈敏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陈金凤立刻把错题本翻开。
“那我今天多整理两道。”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以为我是怕,我是提前。”
陈明珠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行,人,先把第七题的单位换对。”
陈金凤低头一看,脸立刻垮了。
“我咋又把米看成厘米了?”
“眼睛长在脸上,不用来当装饰。”
“陈明珠,你现在损人越来越有文化了。”
院子里总算有了点笑声。
陈国梁坐在香椿树下,听见女儿们拌嘴,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把烟掐灭在砖缝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夜色压下来,堂屋墙上的奖状红得有些暗。
陈明珠重新铺开稿纸,写下新的题目,又停住。
稿费,奖状,统考,县中。
这些东西以前看起来像一个孩子的成绩,现在却必须尽快变成真正能落到家里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钱,一点点机会,一点点让父母相信未来还有路的证据。
她低头,在投稿记录本的空白处又加了一栏。
“可变现方向。”
灯泡晃了晃,细小的飞虫撞在灯罩上,发出轻轻的脆响。
陈明珠握紧铅笔。
她必须更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