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邮递员来的时候,陈明珠正在院子里给陈金凤讲一道买布算钱的题。
陈金凤手里捏着铅笔,嘴里念念有词:“一尺布一毛八,买七尺,应该是一块二毛六。要是给一块五,找两毛四。”
“你终于没把角和分混在一起。”陈明珠说。
陈金凤刚要得意,院门外响起车铃。
“陈国梁家,有信!”
陈老太几乎是从堂屋里弹出来的。
“又有信?是不是报社?”
邮递员一条腿支着自行车,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比上次厚一点,角上盖着市里的邮戳。
陈明珠站起身,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才接过来。
她看见寄信单位那一栏,呼吸微微一顿。
《江城晚报》少儿副刊编辑部。
陈金凤已经凑到她肩膀旁边。
“快拆啊!”
陈老太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
“急啥,别把信弄坏了。”
孟秀兰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陈敏也放下手里的书,站到了桌边。
陈明珠没有立刻撕开。她沿着信封封口看了一圈,找剪刀小心剪开。
里面有一张铅印的通知单,还有一张薄薄的绿色单据。
陈金凤先看见那张绿色单据。
“这是啥?”
陈明珠把通知单展开。
上面写着她投去的短文《我们院子的那盏灯》已被《江城晚报》少儿副刊采用,拟于近期刊登。稿费按规定寄发,凭单到邮局领取。
陈金凤读到一半,声音直接劈了。
“采用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陈老太把蒲扇往桌上一拍。
“啥叫采用?就是登了?”
“就是登了。”陈明珠把那张绿色单据递给孟秀兰,“还有稿费单。”
孟秀兰接过去,手指有些发僵。她盯着上面的金额看了半天,又揉了揉眼睛。
“十块钱?”
陈金凤一蹦三尺高。
“十块!明珠写个灯泡,写出十块钱!”
陈明珠:“……”
这形容很准确,但听起来让那盏灯泡有点压力。
陈老太一把抢过单据,又想看又看不懂,只能把纸举到亮处。
“写几个字,真给钱?”
“给。”陈明珠点头,“要去邮局领。”
陈老太看着那张单据,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冒出一句:“报社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陈金凤立刻反驳:“,你这话说得。人家那叫看中明珠的文采。”
“你懂文采?”
“我不懂十块钱啊?”
陈老太被噎住,转头喊孟秀兰:“秀兰,你快看看,这单子不会过期吧?赶紧收好,别让风刮跑了。”
孟秀兰把单据放在掌心,像捧着一片容易碎的玻璃。
她看了陈明珠好几眼,眼眶慢慢红了。
“妈,别哭。”陈明珠说,“就是一笔稿费。”
孟秀兰把单据压到口,声音很轻。
“这怎么是就是呢。”
她把信纸又展开看一遍。那些铅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陈明珠的名字夹在其中,像一颗明亮的小钉子,钉住了她多年不敢想的事。
读书,写字,竟然能把钱带回家。
不用扛麻袋,不用踩一整天缝纫机,也不用在煤炉边熏得眼睛发红。
一篇文章,十块钱。
陈老太已经坐不住了,拿着通知单跑到堂屋门口,朝隔壁喊:“王家嫂子在不在?我家明珠报社来信了!”
陈明珠立刻抬头。
“。”
陈老太回头,满脸理直气壮。
“啥?这又不是坏事。”
陈明珠揉了揉额角。
前有奖状贴墙,后有稿费报街。
老陈家的宣传系统比镇广播站反应还快。
王婶果然很快就探头进来,手里连碗都没拿,显然这次连借东西的借口都来不及编。
“啥信啊?”
陈老太把通知单往她眼前一亮,手指差点戳到纸上。
“报社要登我家明珠的文章,还给十块钱稿费。”
王婶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十块?”
“对,十块。不是四块。”
这应该是陈老太这辈子平翘舌分得最清的一次了。
“写文章挣的。你听说过没有?”
王婶伸手想拿,陈老太立刻把信收回来。
“手上有灰,别摸坏了。”
王婶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孟秀兰忙出来打圆场,把人请到桌边坐。可王婶的眼睛始终黏在那张稿费单上,像恨不得把上面的数字抠下来。
“明珠这孩子真出息。”王婶笑,“我就说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哎哟,十块钱呢,都抵得上我们家小宝他爸两天工钱了。”
陈金凤在旁边小声嘀咕:“那你上回还说写着玩。”
陈敏轻轻碰了她一下。
王婶装作没听见,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后没多久,巷子里就开始有细碎的说话声。
陈老太站在门口,听得眉飞色舞。
“让她们说去。以前说我们家女娃多,说我们家供不起。现在让她们看看,女娃也能往家里拿钱。”
陈明珠把通知单和稿费单重新夹进课本里。
她脸上看着平静,心里却像有块石头落了地。
这张单据比奖状更重。
奖状能换来夸奖,能让家里人高兴,能让在巷子里抬头。稿费单能换米,换练习本,换去县里的车费。
它没有烫金边,没有红花,可它能在邮局窗口变成八张一元纸币。
陈国梁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一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陈老太坐在堂屋门口,腰板挺得比奖状那天还直。陈金凤围着桌子转,像守着一窝刚出壳的小鸡。
“爸!”陈金凤第一个冲过去,“明珠挣钱了!”
陈国梁手里的车把一歪。
“什么?”
孟秀兰把通知单递给他。
陈国梁没有立刻接。他把手在工装裤上擦了又擦,直到掌心只剩浅浅的机油痕,才把纸拿过去。
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读到“稿费十元”时,他喉结动了一下。
院子里没人催他。
陈国梁把纸放到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他抬头看着陈明珠,眼底那点疲惫被很亮的东西顶开。
“明珠。”
“嗯。”
“这是你自己写出来的?”
“嗯。”
陈国梁点点头,把通知单折好,折得四角齐平。
“明天爸请半天假,陪你去邮局领。”
孟秀兰赶紧说:“你厂里最近不是忙吗?我带她去就行。”
陈国梁摇头,把那张绿色单据压在掌心。
“我去。”
他没多说,可桌边的人都听懂了。
这个最近被厂里会议压得沉默的男人,需要亲眼看见女儿用笔挣到的第一笔钱。
陈明珠低头看着那张稿费单。
薄薄一张纸,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了。
这不是奖状,不是夸奖,是可以落到家里的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