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王婶进院的时候,手里照旧拿着一个碗。
这次不是借葱,也不是借酱油。
碗里装着几颗青枣。
一看就是来换消息的。
“秀兰啊,我听邮递员说,你家明珠有报社来信了?”
孟秀兰正在灶房切菜,听见这话,手里的刀慢了点。
陈老太坐在门口,蒲扇一摇,先接了过去。
“邮递员嘴还挺快。来信咋了?我家明珠会写文章,报社给她来信不正常嘛。”
王婶立刻笑起来。
“哎哟,那是登了?给稿费了?”
院子里,陈金凤拿着错题本,脑袋埋得很低。
肩膀一抖一抖。
明显在憋笑。
陈明珠:“……”
这二姐不去唱戏,真是九零年代文艺界的损失。
孟秀兰端着菜出来,替女儿挡了挡。
“还没登,就是回了信,让孩子继续努力。”
“哦,那就是没选上啊。”
王婶这话接得太快。
快得陈老太蒲扇都停在半空。
陈明珠放下笔,抬头看向王婶。
“嗯,没选上。”
她应得太自然,王婶反倒不好继续发挥。
“哎呀,第一次嘛,小孩子写着玩也挺好。”
“不是写着玩。”
陈明珠把稿纸整理好。
“我会再寄。”
王婶脸上的笑收了点,嘴里巴巴地说:“有志气,有志气。”
陈老太立刻拍了拍蒲扇。
“听见没?我家明珠这叫越挫越勇。你家小宝上回听写错了十个字,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吧?”
王婶:“……”
她端着枣走得很快。
连碗都忘了留下。
陈金凤终于笑出声。
“,你这嘴真是比菜刀还快。”
陈老太哼了一声。
“谁让她来探头探脑。退稿咋了?人家报社还给回信呢,她家小宝给老师写检讨,老师都懒得回。”
陈明珠低头继续写。
院子里的热闹没有影响她。
退稿那天之后,她重新开了一篇。
题目叫《灯下的夏天》。
她写小镇家属院的夏天。
白天蝉叫得人头晕,墙的丝瓜藤爬过半截窗户。
傍晚煤炉子一排排摆出来,谁家炒辣椒,半条巷子都跟着打喷嚏。
孩子们在院子里跳皮筋,玻璃弹珠滚进排水沟,谁都不肯承认是自己弄丢的。
到了晚上,几家人的灯泡一起亮。
大人缝衣服,修收音机,算这个月的粮油钱。
孩子趴在桌边写作业,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了,还舍不得丢。
她没有写漂亮话。
只写那些细碎的声音,气味,动作。
写陈敏把自己的本子往旁边挪,给妹妹让出灯光。
写陈金凤一边喊热,一边用作业本扇风,最后把刚写好的字扇糊了。
写孟秀兰踩着缝纫机,脚不停,眼睛还要看孩子有没有趴太近。
写陈国梁修收音机时,收音机忽然响了一下,整个院子的人都抬头,以为新闻联播提前来了。
写到最后,她落在那盏灯上。
灯泡不亮,灯下的人却谁也没停。
第二天早上,陈明珠把稿子交给林月华。
林月华原本只是想课间看两眼。
结果第一节课下课后,她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看完,连搪瓷杯里的茶都凉了。
她又读了一遍开头。
然后拿着稿子起身,走到隔壁办公桌旁。
“许老师,你帮我看看这篇。”
许老师是五年级的语文老师,叫许兰心,平时话不多,改作文却很细。
她接过稿子,随口问:“你们班学生写的?”
“嗯,陈明珠。”
“就是全镇第一那个?”
“对。”
许兰心低头看起来。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翻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孩子观察东西很细。”
林月华立刻来了精神。
“你也觉得好?”
“好是好,不过有些地方还能收。”
许兰心拿起铅笔,在第二段旁边轻轻画线。
“这里写煤炉,辣椒味,邻居打喷嚏,很活。但后面又写了三句类似的热闹,重复了。删掉两句,节奏会更紧。”
林月华点头。
“我也觉得中间稍微满了。”
许兰心翻到最后。
“结尾别写得太明。她现在这个结尾,灯泡不亮,灯下的人却谁也没停。可以。后面那句感想去掉。”
林月华笑了。
“跟我想一块去了。”
两个老师就这么坐在办公室里,一人一句地改起来。
从开头的第一句,到中间的场景顺序,再到结尾要不要留白。
旁边数学组的周振东端着茶缸子进来,看到她们俩围着一篇小学生作文讨论得这么认真,脚步都慢了。
“你们这是改县里公开课材料呢?”
林月华抬头。
“不是,明珠写的作文。”
周振东立刻凑了过来。
“陈明珠?”
许兰心把稿纸往他那边一递。
“你看看。”
周振东嘴上说自己看不懂作文,手却很诚实。
他站着读了半页,茶缸子一直端在手里没放。
读完后,他啧了一声。
“这丫头写东西还挺像那么回事。比刘强那篇《我的爸爸》强多了。刘强通篇写他爸很伟大,伟大了八百遍,我看完都不知道他爸啥的。”
林月华没忍住笑。
“所以说明珠聪明。她知道写人先写事,写情先写细节。”
周振东把稿纸放下,嘴硬得很。
“数学好,作文也不能落下。以后竞赛解题也要表达清楚。”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稿子。
“不过这题目是不是还能再想想?《灯下的夏天》可以,但要投少儿栏目,或许《我们院子的那盏灯》更抓人。”
林月华和许兰心对视了一眼。
还真有点道理。
下午,陈明珠被叫到办公室。
她站在桌前,看见自己的稿纸上密密麻麻都是铅笔批注,先是一愣。
林月华把稿子推给她。
“我们帮你看了看。你别怕批注多,说明这篇值得改。”
陈明珠拿起来,一行行看。
删这里。
换顺序。
这个比喻太满。
这里留白更好。
题目可再斟酌。
许兰心坐在旁边,语气温和。
“明珠,你这篇有生活气。别急着拔高,就写你看见的。你看见得越真,文章越有力。”
周振东在另一张桌边批卷子,头也没抬。
“还有字,继续练。写得清楚,编辑看着舒服。”
陈明珠捏着稿纸,心里有点热。
她以前总觉得写作靠天分。
现在发现,写作也能拆。
能改。
能磨。
和数学一样,一层一层往里走。
她回家后,按照三位老师的意见改第三版。
标题最终定成《我们院子的那盏灯》。
开头直接写灯。
“夏天的晚上,我们院子里最忙的东西,是那只不太亮的灯泡。”
陈金凤在旁边听她念,立刻笑喷。
“灯泡忙啥?它又不用写作业。”
“它要照着你写错题。”
“那它确实辛苦。”
陈敏拿过稿子看了看,轻声说:“这个开头好,比原来更有意思。”
孟秀兰虽然没完全看懂改稿的门道,却把净信封又找了出来。
“还寄?”
“寄。”
陈明珠把第三版誊得很认真。
这次,她没有急着多投。
只选了《春芽报》。
少儿作文栏目。
地址写好,邮票贴好。
第二天放学,她又去了邮局。
窗口的女同志还记得她。
“小姑娘,又给报社寄啊?”
“嗯。”
“这回写什么?”
“写我们院子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