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里，陈家院子慢慢安静下来。
陈金凤睡觉不老实，在隔壁屋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叫了一声。
陈老太在堂屋咳了两下，嘴里还嘟囔着白天谁家买肉没喊她。
陈明珠闭着眼，等那股熟悉的失重感过去，再睁开时，已经坐在未来书库的灰白色桌子前。
桌面上，那本《九零年代报刊通讯录及投稿风格剖析》还亮着。
她翻到第一页。
【基础投稿指南】
【一，选择适配栏目。】
【二，研究近期刊发文章。】
【三，按格式誊清稿件。】
【四，附回信地址。】
【五，耐心等待。】
陈明珠看着第五条，眉头轻轻动了动。
耐心等待。
这四个字看着轻飘飘，实际最折磨人。
考试还有分数，做题还有对错，投稿这东西就难说了。
寄出去以后，人家编辑看不看，喜不喜欢，愿不愿意登，谁也说不准。
这玩意儿堪比把愿望塞进瓶子里扔河里。
还得指望河对面有人正好捡起来。
陈明珠：“……”
听着就有点不靠谱。
可她没有合上书。
因为不靠谱归不靠谱，这确实是她眼下能摸到的一条路。
她年纪小，不能出去打工。
家里人也不可能让她跑去摆摊。
可写字不一样。
一张纸，一支笔，一个信封，一张邮票，就能把她送到小镇外头去。
哪怕只有一次被看到的机会，也值得试。
书库很快又浮出新的提示。
【建议初次投稿方向：校园生活，家庭观察，学习心得。】
【优先选择地方报刊少儿栏目，学生园地，作文专版。】
陈明珠拿着虚幻铅笔，在纸上列了几个方向。
校园成长类作文。
学习方法类短文。
小学生身边的生活观察。
她写着写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别人重生以后，动不动买，囤房子，开公司。
她倒好。
先从一毛六分钱的邮票开始创业。
还挺符合她现在十岁小学生的身份。
第二天中午，孟秀兰去作坊送活儿，陈国梁去了厂里，陈老太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
陈明珠搬了张小板凳，钻到堂屋角落的旧木箱旁。
木箱里塞着一堆旧报纸。
有些是陈国梁从机械厂带回来的，有些是孟秀兰用来包鞋样和布头的。
纸张发黄，边角卷得厉害，上面还有淡淡的油墨味。
陈明珠一张张翻过去。
《县报》。
《晚霞报》。
《春芽报》。
还有几张不知道从哪来的《少年文艺选刊》。
陈金凤从外头蹦进来，手里还拿着半截黄瓜，看到她蹲在箱子边翻报纸，眼睛都瞪圆了。
“明珠，你啥呢？找废纸糊墙啊？”
“找投稿地址。”
“啥？”
陈金凤黄瓜都忘了啃。
陈明珠把一张报纸铺在地上，指给她看。
“这里，少儿园地。下面写着欢迎小学生来稿。”
陈金凤弯腰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人家还真要小学生写的东西啊？”
“嗯。”
“那写了能啥？”
“登出来可能有稿费。”
稿费两个字一出来，陈金凤立刻精神了。
她一下子蹲到陈明珠旁边，脑袋都快贴到报纸上。
“给钱？给多少？”
“不一定，五块，十块，少的也有两三块。”
陈金凤倒吸了一口气。
“两三块还少？都能买好多本子了！”
陈明珠点头。
所以说，钱这个东西，在九零年代小学生这里，伤力真的很强。
陈金凤盯着她看了会儿，语气酸溜溜的。
“你这脑子，真是一天天不闲着。考试拿第一还不够，还想从报纸上挣钱。”
“闲着也没钱。”
陈金凤：“……”
这话扎心得很。
下午，陈明珠把能找到的报纸全翻了一遍。
她用铅笔把每个投稿地址抄在一个旧作业本后面。
哪个栏目收什么。
字数要求多少。
有没有写明地址。
有没有编辑姓名。
她全都记下来。
小学生投稿看起来简单，其实门道不少。
有的栏目喜欢写学校好人好事。
有的喜欢写家乡变化。
有的爱登学习心得。
还有的明显偏爱那种又红又正又带点生活味的小文章。
陈明珠看了一下午，眼睛都有点发酸。
陈老太醒过来，见她趴在桌上写个不停，走过来瞅了两眼。
“又写啥呢？作业这么多啊？”
“不是作业。”
“那你还写？”
陈老太蒲扇一拍大腿。
“你们这些读书人也怪，老师不着写，自己还找罪受。”
陈明珠把报纸折好，没接这话。
这罪要是能换钱，她愿意多受点。
傍晚，孟秀兰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包零碎布头。
她刚进门，就看到陈明珠坐在八仙桌前誊稿。
小姑娘背挺得很直，面前摆着一沓裁好的信纸，旁边放着墨水瓶和钢笔。
那支钢笔还是陈国梁从厂里旧办公室淘回来的，笔尖有点刮纸，写快了会漏墨。
陈明珠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尽量端正。
孟秀兰放下布头，凑过去看。
“明珠，你这是在什么？”
“写稿子。”
“稿子？”
孟秀兰没听明白。
陈明珠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就是写文章，寄给报社。要是他们觉得好，可能会登出来。”
孟秀兰看着桌上的信纸，又看着女儿。
“还能登报纸？”
“试试看。”
陈明珠没有把话说满。
这种事，话说太早容易变成大型社死现场。
孟秀兰却认真起来。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她翻出两个净净的牛皮纸信封。
边角还有点压痕，但已经是家里能找到的最好东西了。
“这个行不行？你爸以前寄厂里材料剩下的。”
陈明珠接过信封，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摸了摸。
“行。”
孟秀兰又问：“要贴邮票吧？家里没有，明天妈给你钱去买。”
“不用，我自己还有一点。”
她上次全镇第一，陈老太高兴，塞给她两毛钱，让她买糖吃。
陈明珠没买。
糖吃完就没了。
邮票可能变成稿费。
这账很好算。
孟秀兰坐在旁边，看着女儿继续誊稿。
灯泡的光有点黄，信纸上的字一行一行排开。
小小的身影坐在旧桌前，认真得让人不敢打扰。
孟秀兰伸手把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别写太晚，眼睛要紧。”
“嗯。”
陈明珠低头写完最后一行，又从头检查了一遍。
第一篇，她写校园生活。
题目叫《我把奖状贴在墙上》。
没有夸自己考第一，只写一个普通家庭因为一张奖状发生的小变化。
怎样擦墙，父亲怎样买半斤卤肉，母亲怎样把鸡蛋夹到碗里。
第二篇，她写学习心得。
题目叫《做题前，先把题目看懂》。
讲画线段图，讲错题整理，讲把复杂问题拆成几步。
字数不长。
胜在清楚。
陈明珠把两篇稿子分开放好，又在信封背面认真写上自家地址。
写完后，她盯着那两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
这两封信薄得很。
捏在手里轻飘飘。
可它们要去的地方，比她现在能走到的地方远多了。
她把信封压在语文课本底下。
窗外，陈国梁推着自行车回来，铃铛依旧不响，车链子响得很有存在感。
陈明珠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把桌上的报纸一本本收好。
投稿这条路，也许能走。
但能不能走通，还得看第一封信能不能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