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陆知夏下来的速度,比林野预想中的要快很多。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工作人员。
一个戴手套,一个抱着软布和画筒。
林野坐在小货车旁边,看着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有种感觉。
自己不是买了一幅画。
像是从咖啡馆洗手间门口抢救出了一位重要病人。
陆知夏走到车旁,先看了一眼包装。
“谁包的?”
林野立刻说:“咖啡馆店员。”
陆知夏皱眉。
“拆的时候碰到画面了吗?”
林野心里一紧。
“应该没有。他们挺小心的。”
陆知夏没有再问,只是让工作人员把画搬下来,平放到软布上。
那动作很轻。
轻得林野都不好意思呼吸太大声。
他站在旁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刚才一路把这幅画放在小货车里,心态有多粗糙。
要是这东西真值钱,他刚才那不叫运输,叫糟蹋东西。
陆知夏戴上手套,慢慢拆开外面的包装纸。
山水画露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变得很安静。
不是防飘瓶那种“一眼假”的安静。
也不是鼻烟壶那种“可以”的安静。
这一次,她看得很久。
久到林野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了。
陆知夏先看整幅构图,又看纸,再看墨色,最后才凑近右下角那条小船。
“你拍的那个字在哪儿?”
林野赶紧指过去。
“船篷下面,很小。”
陆知夏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放大镜。
林野站在旁边,手心开始发热。
他很想问。
但他不敢。
因为陆知夏看东西的时候,有种“闲人勿扰”的气场。
过了几分钟,陆知夏终于开口。
“你多少钱买的?”
林野现在对这句话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一万八。”
陆知夏抬头看他。
“又是一万八?”
林野沉默了一下。
这个数字最近在他人生里出现得太频繁。
频繁到有点像诅咒。
“这次我看防飘瓶了。”
陆知夏看着他。
“防飘瓶没有阻止你?”
“它阻止了。”
“那你为什么还买?”
林野认真解释:“它把我从三万阻止到了一万八。”
陆知夏沉默两秒。
“某种程度上,也算有用。”
林野松了口气。
陆知夏又低头看画。
“初步看,东西不差。”
林野的耳朵一下竖起来。
“不差是什么意思?”
“像真东西。”
林野觉得心脏被轻轻敲了一下。
像真东西。
这四个字很朴素。
但比咖啡馆老板那句三万多了。
陆知夏继续说:“不过书画不能只看一个暗记。纸张、墨色、笔法、装裱和流传来源都要看。你先别高兴。”
林野立刻收住表情。
“我没高兴。”
陆知夏看了他一眼。
林野补充:“我只是内部开始庆祝。”
陆知夏把画重新盖好。
“上楼。”
工作人员把画搬进电梯。
林野跟在后面,整个人都变得小心起来。
电梯里,他看着那幅被软布盖着的画,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坐在货车上还拍了拍它,简直太尊重了。
到了鉴定室,陆知夏又叫来了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
那男人头发半白,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陆知夏介绍:“许老师,书画部的。”
林野赶紧站直。
“许老师好。”
许老师点了点头,没寒暄,直接看画。
他看得比陆知夏更久。
久到林野一度怀疑,书画鉴定是不是比高考作文阅卷还复杂。
许老师一边看,一边问:“哪儿来的?”
他含糊道:“旧时光咖啡馆买的。”
许老师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咖啡馆?”
林野点头。
“挂在洗手间外面。”
鉴定室里安静了一秒。
许老师看向画。
陆知夏看向林野。
林野低声补了一句。
“位置是不太体面,但画本身挺坚强。”
许老师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
但让林野稍微放松了点。
许老师重新低头看画。
“梁砚生早年的东西。”
林野立刻记住了这个名字。
梁砚生。
应该就是东区那位梁老先生。
许老师继续说:“他早年山水存世不算多,成名后风格更稳,这幅确实青涩些,但气韵在。右下角这个小梁字,是他早期爱用的小暗款,后来不用了。”
林野听得心跳加速。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连起来就是钱的声音。
陆知夏看了他一眼,像是提前防止他飘。
“还要进一步确认来源。”
林野立刻点头。
许老师问:“咖啡馆老板知道这是谁的画吗?”
林野摇头。
“不知道。他说装修时别人抵给他的,觉得画面太沉,挂厕所旁边还被客人嫌像是在做语文阅读理解。”
许老师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陆知夏也沉默了。
这事听起来很离谱。
但林野这段时间已经明白,离谱往往是捡漏的土壤。
许老师叹了一声。
“可惜了。”
林野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梁老先生昨晚那句。
俗人看画,也不过是看墙上多一块东西。
这话听着清高。
可真看到这幅画被人这么对待,林野反而有点懂他了。
许老师又看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说:“我倾向于真。你们联系一下梁砚生的学生或者研究他的人,再确认一下暗款和流传情况。”
陆知夏点头。
“我来联系。”
林野问:“那这幅画大概能值多少?”
话出口后,他觉得自己有点俗。
但俗就俗吧。
他花一万八买的。
不能只靠高雅回本。
许老师想了想。
“看买家。梁砚生不是顶级大名头,但这幅早年作品有研究价值,又有明确暗款。保守点,三十万往上。”
林野安静了。
三十万往上。
他刚才还在担心一万八会不会再次变成教育成本。
结果许老师直接把他的担心按进了水里。
陆知夏看向他。
“呼吸。”
林野这才发现自己差点忘了喘气。
他深吸一口气。
“我没事。”
陆知夏说:“你看起来像有事。”
林野认真道:“我是被艺术感染了。”
陆知夏淡淡道:“你是被价格感染了。”
林野:“……”
这个女人真的很难糊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野基本没有参与。
他坐在办公室外面,抱着一次性纸杯喝水。
水是免费的。
他现在已经从二十八块美式的冲击里缓过来,重新感受到免费水的朴素美好。
陆知夏在里面打电话,发照片,联系专家。
许老师也进进出出。
每次门一开,林野就想站起来。
每次又坐回去。
像一个在门外等判决的人。
判的不是刑。
是钱。
下午三点多,陆知夏终于出来。
“确认了。”
林野一下站起来。
“怎么样?”
“梁砚生早年真迹。暗款对得上。他有个学生还记得这幅画,说早年被梁砚生送给一个亲戚,后来就没了消息。”
林野心里猛地一跳。
对上了。
外甥拿去抵装修款。
他问:“能出吗?”
陆知夏说:“已经有人感兴趣。许老师刚才联系了一个藏家,对方看过照片,愿意过来面谈。”
林野的心又开始跳。
“面谈是多少?”
陆知夏看了他一眼。
“还没谈。”
林野点头。
“明白,不能飘。”
陆知夏说:“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藏家来得比林野想象中快。
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很普通,手上戴一块老表,说话慢慢的。
他看画的时候没有大惊小怪。
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久到林野觉得,这才是懂画的人。
最后,男人抬头问:“能出吗?”
林野下意识看向陆知夏。
陆知夏替他回答:“能出。”
男人又看了看画。
“四十万。”
林野的心脏啪地一下跳重了。
四十万。
他努力保持表情稳定。
不能笑。
不能抖。
不能像没见过钱。
虽然他确实没见过。
陆知夏语气平静。
“低了。”
男人笑了笑。
“梁砚生早年作品,市场不算特别热。”
许老师在旁边说:“这幅有暗款,有故事,也有来源。早年画里算完整的。”
男人看了看他们,又看向林野。
“小伙子,你想多少?”
林野忽然被点名,脑子空了一下。
他很想说越多越好。
但这话说出来太丢人。
他想了想,谨慎开口。
“您看着加点。”
陆知夏闭了闭眼。
许老师咳了一声。
男人倒是笑了。
“你这话比直接报价还难办。”
林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像菜市场买葱。
他补救道:“我不是专业的,听陆老师和许老师的。”
陆知夏接过话。
“四十五万。”
男人摇头。
“四十二万。”
陆知夏没有立刻说话。
鉴定室里安静下来。
林野站在旁边,心里默默算账。
一万八买的。
四十二万卖。
这中间隔着四十万零两千。
这已经不是捡漏,这是直接捡钱啊!
陆知夏看向林野。
意思是让他决定。
林野努力镇定。
“可以。”
男人点头。
“那就四十二万。”
林野听见这句话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然不是豪车豪宅。
而是那杯二十八块的美式。
手续办得比林野想象中复杂一点。
拍卖行作为中介,重新核对了双方身份,做了转让协议,又把来源、鉴定意见和服务费都写清楚。
买家先把款项打进拍卖行监管账户。
确认无误后,扣掉服务费,再结算给林野。
流程听起来绕。
但林野很安心。
现在只要涉及大钱,他就喜欢流程。
流程越多,感觉越真实。
男人离开前,又看了那幅画一眼。
“挂在洗手间外面,确实糟蹋了。”
林野点点头。
“它以后应该不用再给人指路了。”
男人笑了一下。
“放心,回去我会好好挂。”
林野看着那幅画被重新收好,心里忽然轻了一点。
这次和翡翠镯不太一样。
翡翠镯卖出去后,他心里有点发堵。
这幅画卖出去,他反而觉得像是把梁老先生从洗手间门口捞了出来。
当然,顺便也捞了四十二万。
这个顺便,分量稍微有点大。
傍晚,林野拿着合同离开嘉和拍卖行。
陆知夏送他到电梯口。
“这次运气不错。”
林野点头。
“我也觉得。”
陆知夏看着他。
“但你要明白,不是每次厕所门口都有真迹。”
林野认真点头。
“明白。”
电梯门合上前,林野看见陆知夏嘴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很淡。
但他看见了。
回青山公墓的路上,林野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手里抱着合同。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他没有立刻看余额。
因为款项还没到账。
但他知道,这笔钱已经在路上了。
从旧时光咖啡馆的洗手间外面。
从梁老先生右下角那条小船里。
慢慢划到他这儿来了。
夜里十二点,东区又热闹起来。
老李照常骂孙子。
老周照常阴阳怪气。
魏老板说他儿子给他烧了台纸扎按摩椅,但说明书看不懂。
陈校长立刻说,可以帮他读。
魏老板说你别读,你一读就像考试。
梁老先生没有说话。
他还是安静。
安静得像昨晚那声“俗”只是风吹错了方向。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梁砚生早年山水。
旧时光咖啡馆。
一万八。
四十二万。
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勾。
画完后,他看向东区深处。
“梁老先生。”
他明知道对方听不见,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那幅画以后不用挂厕所旁边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松柏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东区深处才传来梁老先生淡淡的声音。
“俗。”
林野听着这一个字,忽然笑了。
他低头,在小本子后面补了一句。
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