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声笑很轻。
轻到林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毕竟人在紧张的时候,神经会自动给生活加戏。
风吹一下,像有人叹气。
树枝晃一下,像有人招手。
林野站在东区第一排墓碑前,后背一点点绷紧。
风从松柏间穿过去,枝叶轻轻晃动,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群人弯着腰往前看。
他慢慢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排排墓碑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
白天看着庄严肃穆的东西,到了晚上就很难继续庄严。
尤其是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你不看它,它像在看你。
你看它,它还像在看你。
林野握紧电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成熟可靠的夜班保安。
虽然这里没有观众。
真有观众的话,大概率也不是活的。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喊了一声:“谁?”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
林野又喊了一句:“有人吗?”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很蠢。
这里当然有人。
而且数量还不少。
只是他们现在不太方便回答他。
他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
林野开始安慰自己。
刚才那一定是风声。
人紧张的时候,总是会疑神疑鬼。
就像半夜一个人在家,总觉得衣柜里有人。
其实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件没洗的衣服。
林野深吸一口气,打开手电筒,继续往前走。
青山公墓东区是老墓区,墓碑排列得很整齐,一排一排往坡上延伸。
每座墓前都有一小块平台。
有的摆着塑料花,有的放着没烧净的纸钱,还有的贡品已经被风吹歪,苹果滚到草丛边,露出一块被虫啃过的果肉。
赵叔白天给他讲过巡逻路线。
从保安亭出来,先绕东区一圈,再去南边福寿园看门锁,最后沿着主路回来。
整个过程大概二十分钟。
赵叔说得很轻松。
像饭后散步。
可林野走了不到五分钟,已经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去送外卖。
送外卖虽然风吹晒,至少客户会说谢谢。
这里的客户很稳定。
稳定到连差评都不会给。
林野走到第二排墓碑时,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
他整个人差点原地起飞。
手电筒跟着一晃,光柱扫到旁边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笑得很慈祥。
可人在夜里忽然看见慈祥,通常不会觉得温暖,只会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林野低头一看。
是一截枯树枝。
他松了口气。
“树枝啊。”
林野对着树枝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自己挺可笑的,竟然被树枝吓了一跳。
他继续往前走。
东区最里面有一座小亭子,白天是给扫墓的人休息用的。
夜里看着,就像恐怖片里专门安排人出事的地方。
林野原本想绕开。
可值班路线图上写得很清楚:东区亭周边需巡查。
他举着手电过去,亭子里空荡荡的,石凳上落着几片叶子。
他刚准备转身,忽然听见亭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一次,林野确定不是风。
风不会蹲在亭子后面翻东西。
他全身汗毛都站了起来。
手里的电棍被他按开,蓝白色的电弧滋啦一声亮起。
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林野壮着胆子往后走。
“谁在那儿?”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一只橘猫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半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糕点。
它抬头看了林野一眼。
那眼神很冷静。
冷静得像在问:你也来吃席?
林野和它对视了三秒。
最后,他默默关掉电棍。
“吃吧。”
橘猫叼着糕点跑了。
林野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刚才真是又蠢又怂。
不过这只猫的出现,倒是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有猫就说明这里没有那么离谱。
毕竟猫这种生物很现实。
哪里有吃的,哪里就是家。
它敢在这里混,说明这里没啥危险。
林野重新走回主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十七分。
距离巡逻结束还有一大半。
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他点开朋友圈,想看看别人在嘛。
周航发了公司深夜加班餐。
照片里有三菜一汤,配文是:奋斗的夜晚。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电棍。
他也在奋斗。
只是工作场景比较特殊。
前女友也发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复习笔记的照片,字写得很漂亮,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配文是:上岸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林野看了两秒,默默退出。
有些人的起点在办公室。
有些人的起点在墓园。
这没什么。
人生本来就有不同赛道。
只是他这个赛道,旁边的观众比较多。
林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巡逻。
走到东区和西区交界处时,风明显大了些。
这里有一条窄路,路牌上写着:西区旧墓,非祭扫人员请勿进入。
白天赵叔特意说过,晚上别往西边跑太勤。
林野本来没打算进去。
可手电光一晃,他看见路边倒着一束白菊。
花已经蔫了,包装纸被风吹开,卡在路牙子旁边。
按工作职责,他应该把它捡起来放好。
按个人意愿,他想装作没看见。
林野站在路口,进行了大概三秒钟的人性斗争。
最后职业道德赢了。
主要是三千八赢了。
他走过去弯腰捡花。
手刚碰到包装纸,风突然从西区深处吹出来。
那一排旧墓前挂着的纸钱被吹得哗啦作响。
林野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太像有人同时翻开了一叠纸。
他举起手电照过去。
西区旧墓比东区更暗。
墓碑有些歪,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几棵老松树长在墓与墓之间,树把地砖顶得高低不平。
手电光照过去,白色墓碑一块接一块浮出来。
又一块接一块沉回黑暗里。
林野忽然明白赵叔为什么说路不好。
这里路确实不好。
尤其不适合他这种刚入职、心理建设还没有完成的人走。
他把白菊重新放到路边,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啪嗒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林野没有回头。
这是恐怖片里活不过十分钟的人才会做的事。
他只加快脚步往主路走。
可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啪嗒。
这次更近。
林野心里开始发毛。
理智告诉他,那可能是树枝,也可能是被风吹落的祭品。
但身体告诉他,理智这个东西在墓园夜班没什么实权。
他走得更快。
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等他冲回东区主路,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背冷汗。
林野扶着路灯喘气。
路灯很暗,灯罩里有两只飞虫在撞来撞去。
缓了半分钟,林野才继续巡逻。
南边福寿园是新建区域,墓碑更新,绿化也更好。
这里的气氛比东区轻一点。
至少路边还有监控。
林野看见监控摄像头时,居然有种见到亲人的感觉。
他站在摄像头下面,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万一真出事,至少监控里能证明他走的时候还算体面。
福寿园大门锁得好好的。
林野按照赵叔交代,检查门锁、登记栏、消防箱。
一切正常。
这四个字让他非常安心。
他甚至想立刻回保安亭,在值班记录上写满一整页“一切正常”。
但巡逻路线还没走完。
回程要经过东区另一侧。
那里离墓碑更近。
林野抱着电棍往回走,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
林野,不要怕。
你是保安。
你有钥匙,有手电,有电棍。
你受过高等教育。
虽然现在用不上,但不能白受。
走到东区第三排时,林野忽然停住了。
前面一座墓碑前,放着半瓶白酒。
瓶盖拧开了。
旁边还有一只一次性杯子,杯子里剩着一点酒。
他记得赵叔说过,祭品别乱动。
他当然不会动。
但问题是,那只杯子动了。
它在地上慢慢滚了一下。
很轻,很慢。
从墓碑前,滚到了路边。
林野盯着它,头皮一阵发麻。
风从侧面吹过来。
纸钱轻轻晃。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才发现旁边草丛里蹲着刚才那只橘猫。
它伸爪子扒拉了一下杯子。
杯子又滚了一圈。
林野差点给它跪下。
“猫哥。”
他压低声音。
“以后你活动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橘猫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草丛。
那背影很从容。
像一个在墓园混熟了的老员工。
林野被一只猫吓了两次,心态有点崩。
于是他决定加快速度结束巡逻。
只要回到保安亭,关上门,打开灯,再泡一桶面,他就还是一个完整的现代青年。
林野沿着主路往回走。
离保安亭越来越近,灯光已经能看见了。
那一点暖黄的光在夜色里特别珍贵。
他差点感动。
人活着,还是要有灯。
有灯就有文明。
有文明就有安全感。
他刚这么想,灯闪了一下。
林野脚步停住。
保安亭的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恢复正常。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
很好。
不要慌。
线路老化而已。
公墓设施老旧,电压不稳,很正常。
就在这时,旁边一座墓里忽然传出一句话。
“败家玩意儿!”
声音很清楚。
清楚到像有人贴着林野耳朵骂了一句。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电棍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那声音又骂了一句。
“我那本集邮册,他十二块就给我卖了!”
林野慢慢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手电光落在一座墓碑上。
墓碑照片里,一个白发老头板着脸看着他。
下一秒,旁边另一座坟里,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老李,你又骂你孙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