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邮票店老板没有立刻报价。
他把那本集邮册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压住塑料膜边缘，动作比刚才明显慢了很多。
林野站在柜台前，表面平静，心里已经是七上八下。
这反应不对。
如果这本册子不值钱，老板应该早就把它合上，然后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告诉他，小伙子，这东西留着当纪念吧。
可老板没有。
老板在看。
而且看得很细。
林野忽然意识到，贫穷会让人的观察力变得敏锐。
以前他上课看老师板书，十分钟能走神八次。
现在看老板眼镜滑下来半寸，他都能分析出三种市场信号。
老板翻完第五页，又往后翻了几页。
后面还有几张纪念票和生肖票。
林野不懂。
但老板越沉默，他心里越痒。
有时候沉默比报价更折磨人。
报价低了，他能失望。
报价高了，他能激动。
可老板不说话，他只能在心里反复计算自己这八十块到底有没有可能变成奇迹。
过了一会儿，老板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放大镜，又仔细看了看那枚猴票的齿孔和票面。
林野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不懂老板在看什么。
但他知道，老板看得越认真，这件事就越有戏。
又过了半分钟，老板终于抬头。
“小伙子，你这册子保存得还行。”
林野点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太激动。
“家里老人以前比较爱惜。”
这话说完，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确实爱惜。
爱惜到死了还在墓里骂孙子。
老板指了指第五页那枚猴票。
“这张是真的，不过品相一般，不算顶好。边角有点轻微痕迹，票面也有点旧。”
林野听得很认真。
虽然他不太懂品相到底怎么分，但他知道老板说缺点的时候，多半是准备压价。
这跟二手市场买车一个道理。
你说车挺好，他说漆面有划痕。
你说发动机不错，他说座椅有磨损。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东西我想要，但钱我不想多给。
林野没接话。
他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不懂。
不懂就少说。
少说就少露怯。
老板又翻了两页。
“其他票也有几张能看，但整体不是特别高端。”
林野继续点头。
“嗯。”
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真是家里翻出来的？”
林野表情很稳。
“对。”
老板看了看他灰扑扑的袖口。
“你家翻得挺彻底。”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
他确实不像从家里翻出来的。
更像从家里地基下面刨出来的。
但这个时候不能慌。
林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老房子，东西压在储物间最里面。翻出来不容易。”
老板笑了一下。
做这种生意的人，大概早就习惯了各种“祖传”“家里翻出来”“朋友送的”。
他们不在意故事真假，只在意东西真假。
老板把集邮册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
“这样吧，这本册子我收，给你五千。”
林野心里一跳。
五千。
八十变五千。
这个涨幅放在任何产品里，都足以让人怀疑平台准备跑路。
可他没有马上答应。
他虽然穷，但不傻。
老板第一口能给五千，说明这东西至少不止五千。
林野沉默了两秒，露出一点犹豫。
“老板，我来之前也查过一点。”
其实他没查明白。
他只是在路上搜索过“猴票值钱吗”。
网页加载到一半，因为信号差，没打开。
但这句话必须说。
人可以没知识，不能没气势。
老板抬眼看他。
“查过多少？”
林野心里一紧。
这就问到他的盲区了。
他只能含糊道：“反正比五千高。”
老板笑了。
“网上价格不能那么看。邮票这个东西，品相差一点，价格差很多。再说你这是整册收，不是单张送拍。”
林野听不懂细节，但他听懂了大意。
老板在告诉他，网上的发财故事不要信。
这话很耳熟。
他昨晚还觉得坟头聊天不要信。
结果现在他站在这里。
林野看着老板，把那点心虚压下去。
“那您再加点。”
老板也不急。
“你想要多少？”
林野很想说八万。
又怕老板直接把集邮册还给他，并客气地请他出去清醒一下。
他想了想，谨慎开口。
“八千。”
老板摇头。
“高了。”
林野心里一沉。
老板把集邮册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那枚猴票。
“你这张确实是真的，但不是上品。册子里其他票也能凑点价。这样，我给你六千。”
六千。
林野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差点答应。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昨晚老李骂得那么惨。
那位老人家在坟里破口大骂，连茶都恨上了，说明这本册子在他心里应该很值钱。
林野虽然准备卖它，但也不能卖得太痛快。
太痛快显得对不起老李。
他咬了咬牙。
“六千八。”
老板抬头看他。
林野也看着老板。
两个人隔着柜台沉默。
空气安静得只剩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林野这辈子没谈过这么大的价。
以前他买水果，老板多称两毛钱，他都不好意思说。
现在他站在邮票店里，一口气往上加八百。
他觉得自己成熟了。
至少在讨价还价这件事上，迈出了关键一步。
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小伙子，看着挺老实，讲价倒是不含糊。”
林野认真纠正。
“我不是讲价，我是加价。”
老板被他逗乐了。
“行，六千八。”
林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板已经拿起计算器，又翻出一张收购单。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林野赶紧把身份证拿出来。
老板核对信息，写收购单。
林野站在柜台前，看着那行“收购金额：6800元”，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学校门口研究三百多块怎么撑到下个月。
现在，他靠八十块买来的旧册子，换六千八。
人生有时候真的挺像过山车。
不过过山车至少有安全带。
他这个没有。
老板把钱转给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到账提醒弹出来。
6800.00元。
林野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他确认了一遍。
又确认了一遍。
不是六十八。
不是六百八。
是六千八。
老板把集邮册收进柜台，抬头看见林野还在盯手机。
“第一次卖东西？”
林野抬起头。
“这么明显吗？”
老板笑了笑。
“眼神像刚捡了钱，但又怕别人知道。”
林野把手机收回口袋，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
“家里旧东西，以后要是还有，我再拿来给您看看。”
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行，不过下次来之前，先把灰拍一拍。不然别人以为我这是收废纸的。”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
他现在这副样子，在邮票店里有点破坏行业气质。
他谢过老板，拿着收购单出了门。
玻璃门上的铃铛又叮当响了一声。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林野站在街边，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儿。
人没钱的时候，目标很明确。
搞钱，吃饭，睡觉
人突然有了六千八，世界就稍微复杂了一点。
他想买衣服。
想换手机。
想吃顿好的。
想给自己点一杯以前觉得不配喝的大杯茶。
想到茶，他忽然停住。
老李的孙子就是拿十二块喝了茶。
林野觉得自己现在要是也去买茶，多少有点对不住老李。
于是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小饭馆。
十分钟后，他点了一碗牛肉面。
真正有牛肉的那种。
面端上来时，热气往上冒，汤面上漂着几片实实在在的牛肉。
林野看着那几片牛肉，心情有些庄重。
以前他吃红烧牛肉面，牛肉只存在于包装袋图片里。
今天它终于从图片走进现实。
他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香。
真的香。
香到他差点想给老李烧点纸钱。
吃完面，林野没有立刻回青山公墓。
他先去商场卫生间洗了手和脸，又把袖口上的灰拍了拍。
镜子里的人依旧眼下发青，但精神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很快收住。
不能太飘。
一夜之间，他的世界观已经碎过一次。
要是太得意，说不定晚上墓园还会给他安排第二次。
林野走出商场，在便利店门口停下。
他想了想，走进去买了两桶红烧牛肉面。
又拿了一火腿肠。
结账时，收银员问他：“就这些？”
林野看着柜台上的泡面和火腿肠，点点头。
“就这些。”
不是他抠。
主要是不能忘本。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保安亭里吃这个方便。
他提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又忍不住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数字还在。
不是梦。
他坐公交回青山公墓。
车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
路过学校附近时，林野看见几个穿学士服的人正在拍照。
有人把学士帽抛起来。
有人大声笑。
有人站在花坛边，表情认真地看手机，大概在修图。
林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昨天他坐在学校门口，像一件没人接收的旧物。
今天，他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有些旧物，不是不值钱。
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
公交车一路开到北郊。
青山公墓的大门重新出现在眼前。
白天的公墓看起来比夜里正常很多。
阳光落在石碑上，松柏也没那么阴沉。
林野下车时，手里提着泡面和火腿肠，口袋里揣着六千多块钱。
他看着那块写着“青山公墓”的石碑，心情十分复杂。
昨天来这里，他觉得这是人生低谷。
现在再看，这地方竟然隐隐有点像创业基地。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林野就赶紧把它按了回去。
不行。
太离谱。
公墓就是公墓。
绝不能因为赚了点钱，就对工作环境产生不健康的感情。
回到宿舍后，林野先洗了把脸，倒头睡了两个小时。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
也没有老李骂孙子。
等他再醒过来时，天已经擦黑。
赵叔在外面敲门。
“小林，醒了没？该交班了。”
林野爬起来，脑子还有点发沉。
他套上外套，拿着泡面去了保安亭。
赵叔正在里面喝茶。
看见林野回来，他抬了抬眼。
“验证完科学了？”
林野把泡面放到桌上。
“初步验证，有一定参考价值。”
赵叔看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文邹邹的。”
林野笑。
“大学残留。”
赵叔没有追问。
他把白班记录递给林野。
“晚上还是你值。别硬撑，困了就眯会儿，到点巡逻就行。”
林野接过登记本，点了点头。
“知道了。”
赵叔准备下班，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东区昨晚没什么事吧？”
林野手指一顿。
他抬头看向赵叔。
赵叔表情很平常。
像是随口一问。
林野也很平常地回答。
“没事。”
说完，他补了一句。
“就是风有点大。”
赵叔点点头。
“北郊就这样。”
他走了。
保安亭里再次只剩下林野一个人。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墓园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深黑。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打开新买的红烧牛肉面，把调料包撕开。
水烧开。
热气冒出来。
火腿肠被他掰成两段，放进面里。
他把盖子压好，拿手机看了一眼余额，又看了一眼窗外的东区。
昨晚那两座墓就在那个方向。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害怕。
可他发现，恐惧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钱。
钱这个东西很奇妙。
它不能驱邪。
但能壮胆。
尤其是刚到账的六千八，壮胆效果十分明显。
三分钟后，泡面好了。
林野揭开盖子，红烧牛肉味飘出来。
他拿起叉子，认真吃了一口。
还是没有真牛肉。
但有火腿肠。
午夜十二点前，林野把小本子翻出来，放在桌上。
又把笔放在旁边。
然后他抱着电棍，坐在保安亭里，眼睛盯着窗外的墓园。
风一吹，松柏沙沙作响。
东区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小本子。
第一页，他写了四个字。
城南老秦。
后面打了一个勾。
他盯着那个勾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