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上午,林野是被闹钟震醒的。
他睁开眼时,脑子还有点发木。
昨晚三点那圈巡逻,他是真巡了。
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
主要是前半夜已经听了那么多阴间业主发言,后半夜再不出去走一圈,林野怕自己在监控里显得太不敬业。
不过后半夜倒是没再出什么新线索。
老李骂孙子骂累了,老周骂儿子骂了,魏老板和陈校长又因为“纸扎司机是否属于服务业从业者”吵了半天。
林野听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死人真闲。
早上交班后,他回宿舍眯了三个小时。
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
梦里全是老周抱着鼻烟壶追着他喊:“两条烟!一个打火机!”
醒来以后,林野坐在床边缓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要去南桥旧货街。
他洗了把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黑眼圈还在。
但和前两天不一样。
前两天是穷出来的憔悴。
今天是准备发财前的兴奋。
林野打开小本子,又看了一遍昨晚记下的线索。
南桥旧货街。
西口进去第三排。
靠厕所。
胖老板。
瓜子眼。
假蜜蜡。
童叟无欺。
两条红塔山,一个打火机。
鼻烟壶,玛瑙,巧色。
有人出过两万。
每一行字都很朴素。
朴素得像一份旅游攻略。
林野换了件净衣服。
他现在已经有经验了。
去废品站可以灰头土脸。
去旧货街不能太净,也不能太破。
太净,像外行肥羊。
太破,老板懒得搭理。
最好是那种看起来有点钱,但钱不多,有点兴趣,但兴趣不深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像一个想给长辈买点旧玩意儿,又不太懂行的年轻人。
林野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
不能太兴奋。
不能太贼。
要自然。
要带点孝顺。
他试着露出一个“我爷爷喜欢老物件”的笑容。
看了两秒,他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算了。
演技这种东西,不能硬来。
他背上包,跟赵叔打了声招呼。
赵叔正在保安亭里擦杯子,抬头看他。
“又去验证科学?”
林野脚步一顿。
“今天换个学科。”
赵叔问:“什么学科?”
林野想了想。
“民间旧物价值评估。”
赵叔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是不是在外面报了什么奇怪的班?”
林野一本正经。
“社会大学。”
赵叔摆摆手。
“去吧,别迟到。晚上还得值班。”
林野点头出门。
南桥旧货街在老城区和新城区交界处。
公交车坐到南桥站,下车后再走七八分钟,就能看见一条狭长的街。
街口挂着一块旧牌子。
南桥民俗旧货市场。
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林野站在街口,看着那八个字,心里没来由地警惕起来。
他现在对“童叟无欺”四个字有点阴影。
老周昨晚说过,那个胖老板天天把这四个字挂嘴边,专坑不懂行的。
一个人越强调自己不骗人,通常越说明他对这门手艺很熟。
南桥旧货街比林野想象中热闹。
两边摊位一个挨一个,地上铺着旧布,布上摆满了各种东西。
铜钱。
玉坠。
旧表。
木盒。
烟斗。
瓷碗。
手串。
老相机。
还有一些林野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有些东西一看就很旧。
有些东西则是在装旧。
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表情都很淡定,仿佛脚边那些生锈铜片和掉漆木盒,随便一个都可能牵出几代王朝秘辛。
林野一走进去,就听见旁边有人喊。
“小兄弟,看点什么?老宅收出来的东西,喜欢可以上手。”
林野没敢上手。
他怕一上手,对方就说这东西认主了。
又走几步,一个戴墨镜的大爷拿着一只瓷碗,正在和摊主争论。
“你这碗真是宋代的?”
摊主拍着口。
“包老。”
大爷问:“怎么证明?”
摊主说:“你看这釉色。”
大爷又问:“我看不懂。”
摊主沉默了一下。
“那你就信我。”
林野从旁边走过,心情复杂。
这行业门槛真灵活。
看得懂,看釉色。
看不懂,信老板。
他没有急着找胖老板。
旧货街这种地方,不能像去超市找洗衣液一样,进门就问某某摊在哪。
太明确了,反而容易被人看出来有目标。
他先沿着西口慢慢往里走。
第一排多是钱币和小件玉器。
第二排是瓷器、木盒和杂件。
第三排在更里面,靠近一个公共厕所。
林野走到附近时,脚步自然慢了下来。
空气里隐约飘来一点消毒水味。
非常好。
这说明老周提供的定位基本靠谱。
靠厕所。
这个特征虽然不雅,但很实用。
第三排摊位有七八个。
林野从左往右看。
第一个摊主瘦得像竹竿,眼睛很大。
排除。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正在用蒲扇赶苍蝇。
排除。
第三个中年男人戴眼镜,脖子上没东西。
排除。
第四个摊主胖。
林野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人四十多岁,脸圆,肚子也圆,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夹着烟。
眼睛确实小。
小得很有辨识度。
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黄褐色珠子,乍一眼看起来像蜜蜡。
摊位边上立着一块小牌子。
童叟无欺。
林野心里轻轻一跳。
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从旁边一个摊位拿起一只旧怀表看了看。
那摊主热情介绍,说这表是民国老货,某大户人家流出来的。
林野问能不能走。
摊主说不能。
林野又问不能走为什么叫表。
摊主看他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林野赶紧放下。
他又绕到另一边,看了几个木盒、一把旧铜锁,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用的小铜铃。
这一路看下来,他最大的感受是,旧货街每样东西都有故事。
至于故事是不是真的,主要看摊主当天心情。
林野绕了一圈,终于蹲到胖老板摊前。
他没有先看鼻烟壶。
而是拿起一只旧烟盒。
“老板,这个怎么卖?”
胖老板抬起眼皮看他。
那眼睛确实小。
林野脑子里自动浮现老周的声音。
瓜子似的。
胖老板吐出一口烟。
“你喜欢烟具?”
林野笑了笑。
“我爷爷快过寿了,老烟民。想给他淘点旧物件,东西不一定多贵,主要图个回忆。”
这句话是他在公交车上想了一路的。
爷爷。
过寿。
老烟民。
回忆。
四个词放在一起,听起来很孝顺。
也很适合被宰。
胖老板果然来了点兴趣。
“那你看看,我这儿老烟具不少。”
他伸手拨了拨摊上的东西。
旧烟盒。
铜烟嘴。
打火机。
烟斗。
还有几个小瓶小罐。
林野的眼睛差点直接往角落钻。
但他忍住了。
不能急。
他先拿起一个旧烟盒。
“这个挺有年代感。”
胖老板说:“老东西。”
林野问:“什么年代?”
胖老板看了他一眼。
“有年头。”
林野沉默了。
这回答很鸡贼,说了等于没说。
他又拿起一个铜烟嘴。
“这个呢?”
胖老板说:“也是老东西。”
林野点点头。
看来这摊上的东西年龄都很灵活。
他装作认真挑选的样子,一样一样看过去。
手指慢慢挪到摊位角落。
那里压着几个打火机,一个铜烟嘴,还有一个小小的鼻烟壶。
壶身颜色温润,带着一块自然的红褐色花纹。
林野不懂玛瑙。
也不懂巧色。
但他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太小了。
小到如果不是老周昨晚骂得够狠,它可能就一直缩在这堆破烂里,等下一个不懂行的人把它当赠品带走。
林野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先拿起旁边一个旧打火机。
“这个还能用吗?”
胖老板说:“摆着好看。”
林野按了两下,没火。
确实只能摆着好看。
他笑了笑,又像是随手一样,拿起那个鼻烟壶。
入手有点凉。
分量不重,但比看起来压手。
壶身上的花纹在阳光底下很柔和,不像人工画上去的。
林野心里更紧了。
他面上却露出一点不懂的表情。
“这个小瓶子也是烟具?”
胖老板看了一眼。
“鼻烟壶。”
“鼻烟?”
“老一辈玩的,现在没几个人懂了。”
胖老板说得很随意。
随意得像这东西真只是个小摆件。
林野把鼻烟壶转了转,故意皱眉。
“这东西我爷爷应该用不上吧?”
胖老板笑了。
“用不上也能摆着。老物件嘛,买的就是个味道。”
这话林野今天听过太多遍。
旧货街的很多东西都不一定有用。
但它们都有味道。
有时候是历史味。
有时候是坑人的味。
林野把鼻烟壶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个旧烟盒。
“那这一堆怎么卖?”
胖老板眯了眯眼。
“你要哪几件?”
林野指了指烟盒、铜烟嘴、打火机,又装作犹豫地扫过鼻烟壶。
“这些吧,给我爷爷摆个小柜子。”
胖老板把几件东西扒拉到一起。
“这一堆,一千二。”
林野差点被气笑。
老周儿子拿它换两条红塔山和一个打火机。
到了他这里,开口一千二。
旧货街果然是个神奇的地方。
同一件东西,上一秒是废物,下一秒是情怀。
林野没有急着还价。
他先露出一点为难。
“老板,我就是买个生礼物,一千二有点贵了。”
胖老板叼着烟。
“你爷爷过寿,你还嫌贵?”
林野心想,好家伙,上来就道德绑架。
他脸上却笑得很老实。
“主要是我刚毕业,预算有限。我爷爷要知道我花一千二买一堆不能用的东西,可能会当场把我从族谱里划掉。”
胖老板被他说得笑了一声。
“那你说多少?”
林野看着那堆东西。
他知道自己不能砍太狠。
太狠说明他不是真心想买。
也不能只冲鼻烟壶砍。
太明显。
他想了想,说:“五百。”
胖老板脸上的笑收了。
“小兄弟,我这不是废品摊。”
林野心说,老周儿子来时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但这话不能说。
他说出口就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知道。
林野只好把烟盒放下。
“那我再看看。”
他起身作势要走。
胖老板没立刻拦。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是不是走得太真了?
他刚迈出一步,胖老板在身后开口。
“回来。”
林野缓缓回头。
胖老板夹着烟,眼睛眯得更小。
“你真想要?”
林野点头。
“真想给我爷爷买点东西。”
胖老板哼了一声。
“八百,拿走。”
林野心里松了一口气。
八百。
比老周儿子那两条烟贵得多。
但如果老周没吹牛,这东西曾经有人出过两万,八百就不算问题。
他没有立刻答应。
又装模作样犹豫了几秒。
“能不能再少点?我还得买蛋糕。”
胖老板直接把东西往回扒。
“那你买蛋糕去吧。”
林野赶紧伸手按住那堆烟具。
“行,八百就八百。”
胖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孝顺。”
林野也笑。
“应该的。”
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希望老周也这么觉得。
扫码付款的时候,林野手指很稳。
毕竟昨天刚经历过八十变六千八。
现在八百出去,他已经没有那么肉疼了。
当然,还是疼。
只是疼得比较有希望。
胖老板找了个塑料袋,把烟盒、铜烟嘴、打火机和鼻烟壶一股脑装进去。
林野接过袋子时,手心微微发紧。
不能表现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像是随口问:“老板,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收来的?”
胖老板警惕地看他。
“怎么?”
林野笑笑。
“我就问问,回去好跟我爷爷吹,说这都是老物件。”
胖老板吐了口烟。
“旧货街的东西,哪儿来的都有。有人搬家,有人,有人家里老人留下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林野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提着袋子,慢慢往街口走。
直到离开胖老板摊位,拐到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后面,他才停下来。
心跳这才开始往上冒。
找到了。
鼻烟壶就在袋子里。
林野低头看着那个黑色塑料袋,忽然有种拎着一袋盲盒的错觉。
可能是钱。
也可能是教训。
他没有立刻去找买家。
昨天集邮册的事已经给他上了一课。
东西到手只是第一步。
怎么卖,卖给谁,卖多少,才是真正的问题。
邮票还能去邮票店。
鼻烟壶这种东西,他完全不懂。
如果直接拿去旧货街其他摊问价,搞不好转头就被胖老板知道了。
如果随便找个古玩店,对方开三千,他可能还得谢谢人家。
林野站在街边,打开手机搜索。
本地古玩鉴定。
免费鉴宝。
拍卖行公益鉴宝。
搜了几分钟,他看见一条信息。
嘉和拍卖行,周末公益鉴宝活动。
今开放。
地点离南桥旧货街不算太远。
林野盯着那几个字,眼睛一点点亮了。
拍卖行。
听起来就比旧货街正规。
至少不会把“童叟无欺”写在小牌子上。
他把手机收起来,提紧袋子,往公交站走去。
走出旧货街时,身后胖老板还在招呼客人。
“随便看,都是老东西,童叟无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