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万成交这件事,给林野带来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
而是心虚。
因为这笔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了。
第二天上午,款项结算到账。
扣掉拍卖行服务费后,林野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那串数字,足足坐了三分钟。
他没有大呼小叫叫。
没有又蹦又跳。
也没有立刻打开购物软件疯狂买买买。
他只是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保安亭角落里的防飘瓶。
防飘瓶还是老样子。
红得热闹,蓝得自信,金得晃眼。
林野对它点了点头。
“放心,我不飘。”
赵叔刚好拎着水壶进来。
听见这句话,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小林,你现在都开始跟瓶子汇报思想了?”
林野回头,表情很认真。
“赵叔,人要有敬畏心。”
赵叔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林野。
“你这敬畏心花了一万八买的,确实该珍惜。”
林野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但也很扎心。
他决定换个话题。
“赵叔,我想请你吃饭。”
赵叔一愣。
“怎么突然请我吃饭?”
林野说:“最近学到一点东西,想感谢一下您平时照顾我。”
赵叔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买了什么奇怪东西,准备让我帮你搬?”
林野沉默了一下。
这个怀疑很合理。
毕竟他上一次带回来的东西就是防漂瓶,占据了保安亭的半壁江山。
“没有,真请吃饭。”
赵叔这才松了口气。
“那行,别太贵。门口那家炒面就行。”
林野现在账户里已经有几十万。
听见“炒面”两个字,心里却很踏实。
这说明赵叔是个好人。
中午,林野请赵叔吃了份炒面,又加了一盘卤味。
赵叔吃得很满意。
林野也吃得很满意。
这顿饭一共才六十八。
比旧时光咖啡馆里手冲咖啡的起步价还便宜。
林野吃完后,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适合活在人间烟火里。
咖啡馆那种地方明显和自己八字不合。
下午回宿舍补觉前,林野收到陆知夏的消息。
“款项确认到账了吗?”
林野回。
“到了。”
陆知夏很快回了一句。
“最近别太频繁出东西。”
林野盯着这行字,心里一动。
“为什么?”
“你捡漏的次数有点频繁了。鼻烟壶、翡翠镯、梁砚生早年画。旧物圈子不大,总有人会注意到。”
林野看着屏幕,刚才那点轻松感慢慢收了起来。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挺低调。
没发朋友圈。
没买豪车。
没请同学吃饭装阔。
甚至十六万到账后,庆祝方式还是泡面加肠。
按理说,他已经非常非常低调了。
可陆知夏一句话提醒了他。
有些低调,只是普通人眼里的低调罢了。
古董圈子本来就不大,而一个刚毕业的墓园保安,短时间内连续拿出几件好东西。
这事本身就很不低调。
林野想了想,回了一句。
“我已经很克制了。”
陆知夏回。
“克制不是指赚了四十二万后只吃炒面。”
林野愣住。
她怎么知道他吃了炒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顺手给赵叔拍了卤味照片,还发过一句“今庆功宴”。
林野默默想撤回那张照片。
已经超过两分钟。
撤不回了。
陆知夏那边又发来一句。
“总之,小心一点。尤其是来路说不清的东西。”
林野盯着“说不清”三个字,手指停了停。
他当然说不清。
总不能告诉陆知夏,他的线索来源是青山公墓东区业主群。
这个理由比他开民宿还离谱。
民宿至少还可以筹备。
死人聊天这事谁信啊。
林野最后只回了一句。
“明白。”
晚上值班的时候,他想控制自己不听。
可东区那群死者吵起来后,声音还是顺着风钻进了耳朵。
老李今天又在骂孙子。
老周今天又在阴阳儿子。
魏老板说他儿子终于给纸手机烧了充电器,但没烧数据线。
陈校长认真指出,没有数据线的充电器不能构成完整充电系统。
魏老板骂他死了还像说明书成精。
梁老先生依旧不怎么说话。
林野一边听,一边看防飘瓶。
今天他没有记小本子。
至少前半夜没有。
他觉得自己需要休息。
再这么捡下去,别说外人会怀疑,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了。
结果刚过一点,墓园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林野从保安亭抬头。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外。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黑色风衣,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还拿着一个录音笔和一束白菊。
林野立刻坐直。
这个时间点几乎不会有人来墓园。
他推开保安亭窗户。
“您好,墓园夜间不开放祭扫。”
女人走到窗口前,抬头看他。
她长得很漂亮,尤其是眼睛。
林野被她看了一眼,莫名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女人从包里拿出证件,递到窗口。
“宁枝,青城晚报。想了解一点情况。”
林野看着证件。
记者。
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陆知夏下午才提醒他别太显眼。
晚上记者就来了。
不得不说新闻行业从业者的效率真是高啊。
林野努力保持镇定。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您可以等到白天联系墓园办公室。”
宁枝收回证件,语气很平静。
“我不是来找办公室的。”
“那您找谁?”
“梁砚生先生。”
林野的手指在桌下轻轻一顿。
梁砚生。
她不是来随便祭扫的。
林野看着她,脸上没露出变化。
“您是他亲属?”
宁枝摇头。
“不是。我在做一篇关于地方老艺术家遗物流转的报道,查到梁砚生先生葬在这里。明天白天会正式登记祭扫,今晚路过,先确认一下墓园是不是这个地址。”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常。
但林野这几天听过太多正常理由。
给爷爷过寿。
筹备办民宿。
林野说:“地址没错,但墓区位置需要白天由工作人员带您过去。夜里不方便。”
宁枝看了看他。
“你是新来的?”
林野心里更警惕。
“算是。”
“你叫什么?”
“林野。”
宁枝点点头,把名字记在本子上。
她写字很快。
林野看着她笔尖刷刷动,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别人记名字是礼貌。
但记者记名字嘛,呵呵。
宁枝又问:“最近有没有人来扫过梁砚生先生的墓?”
林野摇头。
“我不太清楚,我刚来没多久。”
他说的是实话。
但只说了一半。
他确实没见过活人来扫梁老先生。
只听过死人自己说话。
宁枝显然不太满意。
“那你知道他的一幅早年山水画,今天在嘉和拍卖行完成转让吗?”
林野的心,终于沉了一下。
来了。
果然是冲那幅画来的。
他脸上保持疑惑。
“什么画?”
宁枝盯着他。
“旧时光咖啡馆,洗手间外面那幅。今天上午被一个年轻男人买走,下午就转给了藏家。”
林野觉得自己现在不能眨眼。
一眨眼,可能显得心虚。
他努力摆出一个保安该有的茫然。
“这种事,您应该去问咖啡馆或者拍卖行。”
宁枝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轻。
但显然不太好糊弄。
“我去过咖啡馆了。老板说,买画的人很年轻,二十多岁,自称在筹备民宿。”
林野:“……”
空气忽然安静。
他现在终于明白,编谎话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当场被拆穿。
而在于它可能绕一圈回来,打自己后脑勺。
宁枝继续说:“我也问过附近货车司机。司机说,买画的人把画送去了嘉和拍卖行。”
林野觉得这位记者的效率高得有点吓人。
要是有关部门的效率能像她一样高该多好。
林野咳了一声。
“所以呢?”
宁枝看着他。
“所以我想知道,一个墓园保安,为什么会刚好在梁砚生先生去世后,买走他流落在外的早年画作。”
林野的后背慢慢绷紧。
他没有承认。
可她已经把“墓园保安”四个字说出来了。
说明她知道买画的人是他。
林野沉默片刻,问:“您怎么知道我是买画的人?”
宁枝淡淡道:“咖啡馆有监控。”
林野:“……”
他忘了这个世界还有监控。
宁枝又说:“你不用紧张,我又不是警察,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林野心想,你觉得有意思,我觉得要命。
他脸上还是镇定。
“我只是喜欢那幅画。”
“你不是说买来挂民宿?”
“我觉得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你的民宿在哪?”
林野沉默了一秒。
“还在筹备。”
宁枝看着他。
“筹备到哪一步了?”
林野认真想了想。
“精神层面。”
宁枝终于笑出了声。
“林野,你挺会扯。”
林野叹了口气。
“记者同志,凌晨一点来公墓采访,也挺会挑时间。”
宁枝把录音笔收进包里。
“我今天不是来为难你的。”
“那您是来什么的?”
“提醒你。”
林野愣了一下。
宁枝看向墓园里面。
夜风吹过松柏,远处一排排墓碑沉在黑暗里。
她声音低了一点。
“最近这几年,青城有不少老人的遗物在去世后被低价流出。古董、书画、旧藏品,最后出现在拍卖行或者私人藏家手里。单看每一件,都是正常交易。连起来看,就很奇怪。”
林野没有说话。
宁枝看回他。
“你最近碰巧太多了。”
林野心里一紧。
陆知夏说过同样的话。
只是陆知夏说得委婉。
宁枝说得就直接多了。
“我没有犯法。”
“我知道。”
宁枝说:“至少目前看,你没有。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林野看着她。
这句话有点难回答。
因为他确实知道,但他说不出口。
总不能说,我都是靠听死者闲聊捡的漏。
宁枝恐怕会把他当作精神病。
林野只能说:“我运气比较好。”
宁枝看着他,眼神明显写着不信。
“运气好到连续捡漏?”
林野想了想。
“可能青山公墓风水不错。”
宁枝被噎了一下。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林野很想知道她写了什么。
宁枝收起本子。
“明天白天,我会正式来采访梁砚生先生相关情况,也会去墓园办公室登记。”
林野说:“欢迎。”
说完又觉得自己像旅游区售票员,赶紧闭嘴。
宁枝看他一眼。
“林野,我不管你是运气好,还是背后有人指点。你最好小心一点。”
“什么意思?”
“你能注意到这些东西,别人也能。只是别人未必像你这么规矩。”
林野的心微微一沉。
宁枝没有再解释。
她把白菊递到窗口边。
“这束花先放你这里,明天我登记后再带进去,可以吗?”
林野接过那束花。
花瓣很白,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
“可以。”
宁枝转身走向出租车。
上车前,她忽然回头。
“对了。”
林野抬头。
宁枝看着他。
“你的民宿要是真开了,记得告诉我。”
林野没反应过来。
“什么?”
宁枝淡淡道:“我想看看,什么样的民宿会把厕所门口的画买回去挂。”
出租车开走后,墓园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林野站在保安亭里,手里拿着那束白菊,整个人有点麻。
他觉得今晚的信息量比东区业主群还大。
记者来了。
她知道画。
知道咖啡馆。
知道嘉和拍卖行。
还知道他是墓园保安。
最关键的是,她说了一句话。
你能注意到这些东西,别人也能。
只是别人未必像你这么规矩。
林野慢慢看向东区。
夜色里,那些墓碑安安静静。
可他忽然觉得,青山公墓不只是会掉金币,也会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