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柳选侍被降位的消息,像一阵秋风,半天之内就吹遍了靖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芙蓉院里,丫鬟婆子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主子的霉头。柳选侍把自己关在房里,已经整整一天没出来了。
翠屏端着饭菜站在门口,敲了三次门,里面都没有回应。
“主子,您多少吃一口吧……”
“滚!”
翠屏缩了缩脖子,端着饭菜退下了。
而此刻,秋棠院里,许听晚正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含着一颗蜜饯,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主子。”青禾端着一碟切好的秋梨走过来,“您听说了吗?后院今天可热闹了。”
“嗯?”许听晚眼睛没离开话本子,“怎么个热闹法?”
“刘承徽一大早就去王妃那里请安,在正厅坐了一个时辰,说是‘请教佛法’。”
“刘承徽信佛?”
“不信。”青禾压低声音,“她就是想去打听消息。”
许听晚终于抬起头,看了青禾一眼:“打听什么消息?”
“就是……柳选侍的事啊。”青禾的表情很微妙,“大家都在猜,柳选侍为什么忽然被降位了。”
许听晚想了想:“她自己犯事了吧。”
“可是主子,您不觉得时间太巧了吗?昨天早上她刚在请安的时候说您——”
“说我说什么?”许听晚愣了一下,“她说我什么了?”
青禾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主子居然不记得了?昨天请安的时候,柳选侍当众阴阳怪气,说“妹妹真是好福气”“姐姐羡慕得紧”,主子居然全忘了?
“她说您……福气好。”青禾斟酌了一下用词。
“哦,那个啊。”许听晚摆摆手,“那不是夸我吗?夸我有什么好降位的?”
青禾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主子,您就不想知道,柳选侍到底为什么被降位吗?”
许听晚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太想。”
“……”
“你看啊,”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不是我罚的她,我知道原因也改变不了什么。第二,她已经不是良娣了,跟我更没关系了。第三——”她指了指碟子里的秋梨,“这梨挺甜的,你哪买的?”
青禾放弃了。
她算是明白了,自家主子的脑回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脑子里装的是“恩宠”“地位”“面子”,主子的脑子里装的是“吃”“睡”“银子”和“别来烦我”。
“奴婢在集市上买的。”青禾叹了口气,“主子要是喜欢,明天奴婢再去买。”
“多买点,晒成梨,冬天当零嘴。”许听晚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梨,继续看话本子。
秋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饿货趴在许听晚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午饭在笼子里啃菜叶子,嚼得嘎吱嘎吱响。
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秋棠院之外的世界,并不平静。
王妃的正厅里,刘承徽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她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又一口,茶都凉了,还没等到她想听的话。
王妃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账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容温和但不达眼底。
“刘承徽,你今来,就是为了学佛法?”
刘承徽讪讪地笑了笑:“臣妾……臣妾是担心王妃娘娘劳,特来陪伴。”
“本宫不劳。”王妃合上账册,“倒是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睡好?”
刘承徽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何止没睡好。她本睡不着。柳良娣——不,柳选侍——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降了位。她跟柳选侍走得近,谁知道会不会被牵连?
“臣妾……臣妾确实有些心神不宁。”刘承徽试探着说,“王妃娘娘可知道,柳姐姐她……到底犯了什么事?”
王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王爷的决定,本宫也不过问。”
刘承徽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王妃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本宫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刘承徽屏住呼吸:“什么事?”
“昨天请安的时候,有人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王妃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于是谁说的,说了什么,想必你心里有数。”
刘承徽的脸色刷地白了。
“臣、臣妾昨天什么都没说——”
“本宫知道你没说。”王妃打断她,“但是,跟什么人走得近,说了什么话,听了什么话,本宫心里都有数。”
刘承徽的手开始发抖。
王妃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像一把软刀子,慢慢地、慢慢地扎进去。
“回去吧。以后说话做事,多想想。”
刘承徽几乎是逃出正厅的。
她走过长廊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丫鬟扶着她,小声说:“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刘承徽咬着牙,“就是……以后离秋棠院那个远一点。”
丫鬟愣了一下:“您说的是许——”
“别叫她的名字!”刘承徽打断她,声音发颤,“以后见了她,绕着走!”
丫鬟不敢再问,扶着她快步离开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傍晚的时候,整个后院都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柳选侍是因为“多嘴”被降位的。
第二,“多嘴”的内容,和秋棠院那位有关。
至于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得出了一 个结论——秋棠院那位,惹不得。
于是,当许听晚第二天早上出门散步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迎面走来两个选侍,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两个人已经低着头,加快脚步,从她身边绕过去了。
不是走,是绕。像绕开一滩水一样,绕得远远的。
许听晚愣了一下,回头看她们,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青禾。”她扯了扯身边丫鬟的袖子。
“在。”
“她们为什么绕着我走?”
青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脸上有东西?”许听晚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
“那我今天穿得很奇怪?”
“和平常一样。”
许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旧的褙子,耳朵上别了一朵小黄花。和平常一模一样。
“那她们躲什么?”
青禾深吸一口气:“主子,可能是因为……她们怕您。”
“怕我?”许听晚指了指自己,“怕我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青禾想说“她们怕的不是您,是王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能是……您气场太强了。”她胡诌了一个理由。
许听晚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
“也是,”她点点头,“我最近确实吃胖了,气场可能也跟着大了。”
青禾:“……不是那种气场。”
但许听晚已经走远了,本没听。
她散步到花园,看到刘承徽正坐在凉亭里喝茶。许听晚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虽然不太熟,但好歹是一个后院的,点头之交还是要有的。
她刚迈出一步,刘承徽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差点打翻。
“许、许良媛!”刘承徽的声音发紧,“您、您也来赏花?”
许听晚看了看花园——花是开了几朵,但也没到“赏”的程度。
“我就是随便走走。”许听晚笑了笑,“刘姐姐今天这衣裳真好看。”
刘承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藕荷色褙子,脸更白了。
“许良媛说笑了……臣妾、臣妾还有事,先告退了。”
说完,她带着丫鬟,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凉亭。
许听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脸困惑。
“青禾。”
“在。”
“她为什么跑得这么快?我吓到她了?”
青禾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可能是……有急事?”
“什么急事能急成这样?后头有狗追她?”
青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闭嘴。
许听晚摇了摇头,在凉亭里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
“算了,不管她们。反正跟我没关系。”
青禾看着主子那副“天塌下来也跟我没关系”的表情,忽然觉得,也许后院那些人是对的。
主子这种人,确实惹不得。
不是因为凶,不是因为狠,而是因为——你费尽心机算计她,她压不知道。你气得半死,她在晒太阳。你被降位了,她在嗑瓜子。
这种“不接招”,比任何反击都让人崩溃。
许听晚嗑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站起来。
“走吧,回去看看午饭的菜叶子吃完了没有。那只兔子最近越来越能吃了,再这么下去,我该养不起它了。”
她迈着悠闲的步子,慢悠悠地走回秋棠院。
秋风吹起她的裙角,阳光洒在她的肩上,耳朵上那朵小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身后,长廊的尽头,一个玄色的身影站了片刻,看着她走进秋棠院的院门,才转身离开。
侍卫跟在后面,小声说:“王爷,刘承徽刚才跑得太急,崴了脚。”
陆烬廷“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找个大夫看看。”
侍卫愣了一下——王爷什么时候关心过姬妾崴脚?
“还有,”陆烬廷顿了顿,“告诉王妃,后院的事,她处理就好。本王不想再听到有人‘多嘴’。”
侍卫低头:“是。”
陆烬廷走回前院,在书房坐下。书案上摊着一份军报,旁边放着一碟枣泥酥——是暗卫昨天从青禾手里买回来的那批。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层层分明,一碰就碎。枣泥馅细腻甜糯。
他又拿起一块。
吃完之后,他叫来暗卫。
“明天,再去买。”
暗卫低头:“属下明白。”
“买二十包。”
暗卫迟疑了一下:“王爷,二十包是不是太多了——”
陆烬廷看了他一眼。
暗卫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暗卫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陆烬廷看着桌上剩下的那半碟枣泥酥,忽然想起许听晚今天在花园里嗑瓜子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吃坚果的松鼠,耳朵上那朵小黄花歪歪扭扭地挂着。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军报。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
秋意越来越浓了。
而此刻,秋棠院里。
许听晚正蹲在笼子前,给午饭喂菜叶子。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出名了?”她戳了戳兔子的耳朵,“全后院都在讨论我,就因为你那个冷面主人。”
午饭嚼着菜叶子,完全不理会她在说什么。
“不过没关系,”许听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跟我也没关系。我只关心你还能吃多少菜叶子。”
她走到躺椅前,往下一倒,长长地舒了口气。
“青禾。”
“在。”
“明天多买点菜叶子。这兔子越来越能吃了。”
“主子,您就不担心后院那些人吗?刘承徽今天看到您都跑了——”
“她跑她的,我躺我的,有什么好担心的?”许听晚闭上眼睛,“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她们要是想做菜,我还可以把菜谱送给她们呢。”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忽然觉得,主子的境界,她这辈子都达不到。
不是傻,是真的豁达。
那种“你们争你们的,我过我的”的豁达。
在这个人人都在争、人人都在算的后院里,主子活得像一个局外人。不是刻意疏离,而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恩宠,不在乎地位,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只在乎——今天的梨甜不甜,明天的枣泥酥能不能卖出去,兔子的菜叶子够不够吃。
青禾看着主子在阳光下慢慢睡着的脸,忽然觉得——
也许,这才是对的。
争什么呢?争来争去,最后不过是一场空。
不如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