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翌,天还没亮。
青禾已经第三次冲进卧房,声音里带着哭腔:“主子!主子求您了!今是王妃娘娘例行请安的子,上回您就没去,王妃已经记了您的名字,这回要是再不去——”
被子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嗯”。
青禾以为有戏,赶紧凑过去。
被子掀开一条缝,许听晚探出半张脸,眼睛都没睁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青禾……我问你一个问题……”
“主子您说!”
“请安……能发朋友圈吗?”
“……什么圈?”
“没什么。”许听晚把头缩回被子里,闷闷地说,“你就跟王妃说,我昨夜感了风寒,起不来。”
青禾急了:“主子!上回您说的是中暑!这还不到半个月,从暑到寒,您当王妃娘娘傻吗?”
被子里沉默了三秒。
“那就说我腰疼。”
“上上回您说的是腿疼。”
“……那你帮我编一个。”许听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越来越小,“反正……我今天是死也不会起的……”
青禾绝望地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湿帕子,犹豫要不要像昨天那样掀被子。但昨天掀完被子之后,主子罚她抄了十遍《女戒》,还威胁说再敢掀被子就把她嫁给后厨的王大厨。
王大厨今年五十有三,胡子比头发多,每顿饭后必打嗝,一打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青禾打了个寒颤,默默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靖王府正厅。
王妃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是一盏冒着热气的君山银针,面前是一排花枝招展的姬妾。她今年二十有七,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看上去慈眉善目,但后院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王妃的手段比她的容貌高明十倍不止。
“柳良娣到——”
“刘承徽到——”
“郑昭训到——”
“王选侍到——”
太监一声接一声地唱名,姬妾们鱼贯而入,各按其位落座。胭脂水粉的香气在厅内弥漫开来,和茶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睡。
王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少了三个。
一个上月被禁足,一个前回了娘家,还有一个——
“秋棠院的许侍妾呢?”王妃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空着的位置——在最末尾,紧挨着门槛,是整个正厅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那个位置常年积灰,因为坐那个位置的人,通常是整个后院最没存在感的那一个。
而此刻,那个位置空得理直气壮。
柳良娣第一个开口,声音娇软得像泡了三天的糯米:“回王妃,许妹妹昨儿个在院子里炖了一锅排骨,味儿倒是挺香的。许是忙活累了,今儿起不来?”
她说“味儿倒是挺香的”时,语气微妙地往上扬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是在告状呢。侍妾的份例本就不多,哪来的钱买排骨炖汤?要么是私底下有来路不明的进项,要么是偷了府里的东西变卖,无论哪一种,都是把柄。
王妃眉心微动,正要说话,旁边一个身穿鹅黄褙子的女子抢先开了口:“柳姐姐这话说的,许妹妹炖个排骨怎么了?难不成咱们王府还养不起一个侍妾?”
说话的人是刘承徽,圆脸杏眼,说话时脸上带着一团和气。她和柳良娣明里暗里斗了大半年,逮着机会就要呛一句。
柳良娣脸色微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王妃轻轻一拍桌案,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了嘴。她看向门口侍立的太监,“去秋棠院看看,许侍妾什么情况。若真是身子不适,便请个大夫瞧瞧。若不是——”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本宫倒是想问问她,这后院的子,她还想不想过了。”
太监领命,一溜烟跑了。
与此同时,秋棠院里。
许听晚正蹲在小厨房门口,面前摆着一只半大的瓦罐,手里拿着一长筷子,神情专注得像在拆炸弹。
青禾蹲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主子,您真的不去请安吗?王妃肯定会生气的。”
“嗯。”
“到时候罚您抄经怎么办?”
“不抄。”
“罚您跪祠堂怎么办?”
“不跪。”
“那万一——”
“青禾。”许听晚终于抬起头,看着自家丫鬟,表情非常认真,“你知道人这一辈子,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吗?”
青禾想了想:“是命?”
“是时间。”许听晚用筷子指着面前的瓦罐,“从我睁开眼睛那一刻起,到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为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的。用来睡觉,是我的自由;用来啃排骨,是我的自由;用来跪一个跟我没有半文钱关系的人——你觉得我脑子有病吗?”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觉得主子说得好有道理,但好像哪里又不太对。她纠结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句反驳的话:“可是……王妃会打您板子的。”
许听晚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不会的,打板子多累啊,她那么精致的一个人,不会这种粗活的。顶多扣我月钱。”
“月钱已经扣到下个月了!”
“那就扣到下下个月。”许听晚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注意力重新回到瓦罐上,“反正我也没指着那点月钱活。来,帮我递一下蜂蜜罐。”
青禾认命地递过去,忽然想起什么:“主子,您这瓦罐里炖的什么?”
许听晚舀了一勺蜂蜜加进去,盖上盖子,拍了拍手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冰糖雪梨银耳羹,润肺的。秋天燥,得对自己好一点。”
青禾看着那罐闻起来甜丝丝的羹汤,忽然觉得,主子虽然懒了点、馋了点、不守规矩了点、说话奇怪了点……但好像,过得比从前开心多了。
以前那个总是愁眉苦脸、战战兢兢、为了见王爷一面能在御花园蹲一整天的许侍妾,好像真的不见了。
青禾还没来得及感动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探进头来,看见许听晚正蹲在地上摆弄瓦罐,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用尖细的嗓音喊道:“许侍妾接——诶?”
他愣住了。
因为许听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非常自然地走到他面前,伸手:“今儿什么点心?”
太监:“……什么?”
“上次王妃赏的是桂花糕,上上次是绿豆酥,这次是什么?”许听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要是枣泥酥我就接,要不是就算了。”
太监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来秋棠院传过无数次话,每一次这位许侍妾都吓得脸色发白、说话结巴,恨不得把“我很害怕”四个字写在脸上。而眼前这个人——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虽然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完全不一样了。
就像……换了一个人。
“许侍妾,王妃召您去正厅问话。”太监决定不接她的话茬,按规矩说完就走,“您还是快些去吧,莫让王妃等急了。”
许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寝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木簪别着,脸上净净,脂粉未施。这打扮去请安,跟穿着拖鞋去开董事会有什么区别?
“行吧。”她叹了口气,“等我换个衣裳。”
她说“等我换个衣裳”时的语气,就像在说“等我吃完这包薯片”一样随意。
太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位侍妾慢悠悠地走回屋,慢悠悠地关上门,然后——从里面传来一声极其满足的叹息。
“啊——真好喝。”
太监:“……”
青禾小声解释:“主子在试汤。”
太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传话的。
一盏茶的功夫后,许听晚换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别了一支银簪。打扮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净清爽,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一棵小葱。
她走在通往正厅的长廊上,步子不快不慢,路过花园时还停下来摘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野花别在耳朵上。
青禾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主子!您能不能走快一点!”
“急什么,反正都已经迟到了。”许听晚不紧不慢地说,顺手又摘了一朵,“迟到一刻钟和迟到半个时辰,性质是一样的,都属于‘迟到’。既然性质一样,那不如让自己舒服一点。”
青禾觉得主子说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纠结了。
正厅里。
许听晚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十几把飞刀,每一把都想在她身上戳个窟窿。
她面不改色地走到最末尾的位置,施施然坐下,然后抬起头,对王妃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王妃娘娘安好。”
王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战战兢兢、瑟瑟发抖、一进门就跪地求饶的可怜虫。但眼前这个女人——坐得比谁都稳当,笑得比谁都坦然,甚至还在耳朵上别了一朵花。
一朵野花。
一朵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摘来的、花瓣都被风吹歪了的野花。
王妃觉得自己的太阳在跳。
“许侍妾。”她放下茶盏,声音不怒自威,“本宫记得,上回请安你也没来。理由是——中暑?”
“回王妃,是。”
“上上回是腿疼?”
“回王妃,是。”
“上上上回呢?”
许听晚想了想:“好像是吃坏肚子了。”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柳良娣用手帕掩着嘴角,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刘承徽倒是没笑,但嘴角抽了两下,显然忍得很辛苦。
王妃深吸一口气:“那今呢?今又是什么理由?”
许听晚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一脸真诚地说:“回王妃,今是因为——被窝太暖和了。”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噗嗤”了一声,紧接着,窃笑声此起彼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片。
王妃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她活了大半辈子,在后院斗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借口都听过——风寒、头痛、月事不适、噩梦缠身、被猫抓了、被狗咬了、被花盆砸了——但“被窝太暖和了”?
这是人说的话吗?
“许听晚。”王妃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是在戏弄本宫吗?”
厅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坐在最末尾、耳朵上别着歪歪扭扭野花的侍妾。
许听晚收了笑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她的动作不算标准,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王妃娘娘明鉴,臣妾绝无戏弄之意。”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臣妾只是觉得,既然已经迟到了,再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就是错上加错。倒不如实话实说,虽然听起来荒唐,但至少——不欺瞒王妃。”
这话一出,王妃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话多有道理,而是因为——这竟然是这位许侍妾进府两年以来,跟她说过的最得体的一句话。
以前这位许侍妾来请安,要么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要么说错话得罪人,要么笨手笨脚打翻茶盏。王妃对她的印象只有一个字:蠢。
但今天……
王妃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这个女子。
水绿色的褙子,半旧的银簪,耳朵上一朵歪歪扭扭的野花。打扮算不上体面,但气质完全不同了。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那种明明在说荒唐话却让人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的坦然,和她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判若两人。
“行了。”王妃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念在你认错态度尚可,这次便不重罚了。就罚你——”
“王妃。”许听晚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全场再次安静。
打断王妃说话?这是嫌死得不够快?
王妃的脸色果然又沉了下来:“你还有什么话说?”
许听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上去:“臣妾今早炖了一锅冰糖雪梨银耳羹,润肺的。想着秋天燥,王妃娘娘嗓子可能不太舒服,便带了一些过来。虽然迟到了,但心意是真的。”
王妃看着那个布包,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作?迟到了,不跪地求饶,不哭诉辩解,反而——带了一碗汤?
身后的嬷嬷上前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陶瓷盅,还带着微微的热气。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银耳炖得晶莹剔透,雪梨软糯如玉,汤汁浓稠得恰到好处。
王妃怔怔地看着那盅羹汤,半晌,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不是她贪嘴,是真的太香了。
厅内其他人也闻到了那股清甜的味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柳良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刚才还嘲笑许听晚炖排骨,现在人家端出来的这盅羹汤,光闻味道就知道不是凡品。
王妃沉默了片刻,拿起瓷盅里的小银勺,舀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甜而不腻,清而不寡,银耳的胶质和雪梨的果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滑过喉咙的瞬间,仿佛连秋的燥都被一并带走了。
她又舀了一勺。
然后又一勺。
一盅羹汤很快见了底。王妃放下瓷盅,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重新看向许听晚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手艺不错。”她难得地夸了一句。
许听晚笑眯眯地行了个礼:“娘娘喜欢就好。臣妾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身后,王妃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半晌,忽然开口问身边的嬷嬷:“她以前……是这样的吗?”
嬷嬷想了想,摇摇头:“老奴印象中,许侍妾从前胆小如鼠,见谁都哆嗦。今……确实不太一样。”
王妃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而此刻,前院书房里。
陆烬廷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看向暗卫:“今后院有什么事?”
暗卫面无表情地禀报:“王妃召了秋棠院的许侍妾问话,原因是许侍妾请安迟到。”
陆烬廷“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
暗卫顿了顿,补充道:“许侍妾迟到的理由是——被窝太暖和了。”
陆烬廷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她还给王妃带了一盅冰糖雪梨银耳羹。”暗卫继续说,“王妃喝完了,夸了一句。”
沉默。
良久,陆烬廷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她怎么不给本王送?”
暗卫:“……”
您不是说不理会吗?
陆烬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重新拿起军报,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随口一问。”
暗卫低下头,心想:您随口一问,小的随口一答。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清甜味道,好像从后院飘过来了。
陆烬廷盯着军报上的字,发现自己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军报,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茶凉了。
又苦又涩。
他忽然有点想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