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问心阶在试炼峰。
试炼峰不高,却很陡。
一百零八级青石阶从峰脚延伸到半山,每一级石阶上都刻着细密阵纹。阳光落在石阶上,阵纹像水波一样轻轻荡开。
外门弟子聚在峰脚。
内门巡察使、郡守府使者、万宝楼来人坐在观礼台。
白堂主、温知夏,以及几名外门长老站在另一侧。
沈砚站在最前面。
他很不喜欢这个位置。
一个杂役弟子,站在外门天骄前方,背后一群人盯着,观礼台一群人盯着,天道公关簿还在脑子里盯着。
这感觉像上辈子方案没写完,却被临时叫上台给全公司讲年度规划。
主打一个离谱且公开处刑。
方玄鹤站在阶前,声音平静。
“问心阶不问胜负,只照因果。登阶者若心无欺瞒,便可安然通过;若心有恶念,因果自显。”
他说完,看向沈砚。
“你先。”
沈砚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许清霜站在人群中,轻轻点头。
秦照夜在执法堂弟子旁,手按刀柄。
周大富在临时饭棚方向探出头,举着大勺给他打气。
林照肩伤未愈,仍然来了。
药堂后院方向,二十七盏愿灯没有过来,但沈砚知道,阿角他们大概也在看。
他迈上第一阶。
嗡。
石阶亮了。
沈砚眼前一花。
他看见杂役院那半碗粥飞出去。
看见林照脸上的毒纹退散。
看见顾明廷把食盒扔进旧妖井。
看见饭棚里的孩子们用粥写名字。
看见大蛛婆压着铁锅,黑泪落下。
看见铜钱蛛纹令在暗格里闪着冷光。
这些画面一幅幅闪过,不只是他看见。
问心阶上方也浮现出淡淡光影。
整个试炼峰都看见了。
人群哗然。
“这就是旧妖井?”
“那些孩子是真的?”
“顾家和蛛衣会竟然这么早就有勾连?”
“沈师兄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砚站在第一阶上,心情很复杂。
他知道问心阶会映照因果。
但没想到它直接公屏播放。
这侵犯隐私了吧?
方玄鹤看着光影,眉头微皱。
万宝楼席位上,一个穿金色长袍的年轻人则轻轻放下茶杯。
他的目光落在铜钱蛛纹令的虚影上,神色第一次变得认真。
沈砚继续往上走。
第二阶。
第三阶。
第四阶。
每一步,问心阶都亮起不同画面。
但奇怪的是,它没有拷问沈砚的恶念。
因为沈砚最大的恶念大概就是“能不能别加班”“这饭能不能多一点”“我想回去睡觉”。
这些念头太朴素。
朴素到问心阶照出来时,峰脚众人表情都有点微妙。
第五阶亮起时,众人看见沈砚在心里吐槽:
“顾明廷这人真没品。”
顾家残余弟子脸色难看。
第七阶亮起时,众人看见沈砚在旧井石阶上想:
“我为什么没有升降法器?”
几个外门弟子差点笑出声。
第十阶亮起时,众人看见沈砚面对旧戒律黑影,心里想:
“这东西像过期流程成精。”
白堂主直接笑了一声。
方玄鹤眉头却越皱越深。
不是因为沈砚有问题。
而是因为太没问题。
问心阶最擅长照见伪装。
可沈砚的念头几乎全是表层和底层一致。
怕就是真的怕。
饿就是真的饿。
烦就是真的烦。
不想装,也是真的不想装。
这种人反而少见。
沈砚走到第二十阶时,问心阶忽然卡了一下。
没错。
卡了一下。
石阶光芒闪烁,画面停在天道公关簿翻页的瞬间。
外界看不见公关簿的文字。
他们只看见沈砚脑海里有一道淡金光影翻动。
方玄鹤眸光骤凝。
白堂主也站直了。
温知夏低声道:“那是什么?”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问心阶不会把天道公关簿照出来吧?
天道公关簿紧急浮现。
【检测到外部窥探。】
【正在进行公关处理。】
【请保持自然。】
沈砚差点在阶上摔倒。
保持自然?
你被全宗门直播脑内画面试试自然?
问心阶上的淡金光影忽然变得模糊。
在外人眼里,它像一卷古老书册,又像一道被天机遮蔽的命痕。
方玄鹤缓缓道:“天机卷影?”
观礼台上立刻有人倒吸凉气。
“此子身上有天机遮蔽?”
“难怪陆问粥旧愿会因他而出。”
“难道他真是某位高人布下的暗子?”
沈砚听得头皮发麻。
天道公关簿,你这公关处理是不是过度包装了?
【外部窥探已遮蔽。】
【误解副作用:轻微。】
沈砚看着“轻微”二字,差点想骂人。
这叫轻微?
全场已经快把他脑补成天机暗子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走。
第三十阶。
第四十阶。
问心阶开始照出更深的东西。
不是沈砚的秘密。
而是与他因果相连的人。
林照中毒时的传讯符。
顾明廷和顾长岭的密谈。
蛛衣会修士递给顾长岭一枚紫色蛛卵。
旧妖井饭棚下,银蛛面具人把吞名蛛蜕塞进锅底裂缝。
然后,画面一转。
一间富丽堂皇的钱庄密室里,有人把一批粮册投入火盆。
火光映出墙上的铜钱纹。
万宝楼席位上,金袍年轻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身后一名老掌柜更是猛地站起。
“不可能!”
方玄鹤看向万宝楼。
“万少楼主,看来贵楼也需解释。”
金袍年轻人起身,拱手道:“方巡察,此事若属实,万宝楼绝不推诿。但百年前万宝钱庄与今万宝楼虽有承继,却也经历数次内乱。请容我查证。”
他说得很稳。
沈砚在阶上听见,心里给了评价。
这人不好骗。
也不好惹。
金袍年轻人忽然看向沈砚。
“沈公子,待问心阶后,可否一叙?”
沈砚立刻道:“我不是公子。”
金袍年轻人微笑:“沈道友?”
沈砚:“也不是。”
“沈师兄?”
“这个听着也怪。”
金袍年轻人沉吟片刻:“沈协理?”
沈砚沉默。
这个竟然最准确。
峰脚弟子忍笑忍得很辛苦。
方玄鹤淡淡道:“先登阶。”
沈砚只好继续往上。
第五十阶后,问心阶开始变重。
不是身体重。
是因果重。
他看见阿角问“明天也有粥吗”。
看见小凉第一次认下自己的新名字。
看见紫娘说“我也有名字”。
看见白堂主把顾长岭押走,背影沉默。
这些画面压在心头,让沈砚脚步慢下来。
他忽然明白问心阶为什么叫问心。
它不只是问你有没有恶。
也问你愿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和这些事有了关系。
沈砚不喜欢责任。
他上辈子已经被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压过。
可这些孩子的名字、旧妖井的账、被烧掉的粮册,确实已经在他面前。
他可以怕。
可以吐槽。
可以不想当高人。
但不能装作没看见。
沈砚抬脚,迈上第七十二阶。
问心阶忽然大亮。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所求为何?”
沈砚愣住。
这问题太大。
他一时想不出标准答案。
什么大道?
什么长生?
什么万古无敌?
他都没太大兴趣。
他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实话。
“别让我白忙。”
问心阶沉默了。
整个试炼峰也沉默了。
然后,第七十二阶的光芒缓缓沉下。
不是金光万丈。
也不是异象横空。
只是很稳地亮着。
方玄鹤看着沈砚,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白堂主笑了笑。
温知夏轻声道:“挺好。”
沈砚不知道哪里好。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很累,且还有三十六阶没走。
就在这时,天道公关簿翻页。
【问心阶判定中。】
【沈砚所求:别白忙。】
【匹配旧愿:愿弱者有声,愿公道不空。】
【临时效果:因果承重。】
【备注:不是高尚,是实在。】
沈砚看着备注。
这次他没有反驳。
实在也挺好。
第七十二阶之后,问心阶没有再问沈砚。
它像是也意识到,这个人的答案不会突然变得高端。
再问下去,多半也是“别白忙”“别加班”“别让我背锅”之类朴素愿望。
于是剩下三十六阶,问心阶开始照因果支流。
第八十阶,众人看见顾家库房里一排排旧契。
那些契纸上写着外门弟子的名字,有些名字已经发黑,有些名字后面缠着紫色细线。
白堂主脸色沉了下来。
秦照夜立刻记下。
第八十六阶,画面转入青州仙城。
万宝钱庄旧库里,一个戴银蛛面具的人把铜钱蛛纹令按在账册上,账册上的粮数便消失一半,化成一缕紫黑气。
钱不疑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身后的老掌柜额头冷汗直冒。
第九十一阶,画面出现一条山路。
运粮车停在雨夜里。
车队前方站着顾家修士,后方是万宝钱庄的人。
路边则有一群饥民远远看着。
他们没有抢。
只是看着。
其中一个小孩问:“粮车是去落霞宗的吗?”
没人回答。
画面很快碎了。
沈砚站在阶上,口有些发闷。
他忽然理解陆问粥为什么会用药田余米熬粥。
因为他可能早就知道,账面上的粮到了,现实里的碗却空着。
第九十九阶,问心阶照出一张脸。
那是银蛛香主。
面具裂开半边,露出苍白下颌。
他站在一处暗室里,手里拿着黑色名册。
“大比当,名册一开,落霞宗外门必乱。”
“沈砚若出手,便让他背顾家旧契。”
“他若不出手,便让那些弟子死在问心阶后。”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试炼峰一片死寂。
沈砚心里骂了一句。
这银蛛香主是真的没品。
不对。
已经不是没品。
是专门研究怎么把锅扣给别人。
而且这锅不是陆问粥那种好锅。
是黑锅。
第一百零八阶就在眼前。
沈砚迈上去。
问心阶光芒收束。
所有画面消失。
山风吹来,他站在最高处,看到整个外门广场的人都在看他。
方玄鹤道:“沈砚,通过。”
沈砚松了口气。
下一瞬,观礼台上,郡守府使者忽然开口。
“方巡察,问心阶照出的画面固然惊人,但此子身上天机遮蔽太重,是否可信,仍需斟酌。”
沈砚看向那人。
郡守府使者身披甲胄,面容方正,看起来很有正气。
但沈砚现在对“看起来”三个字非常谨慎。
方玄鹤淡淡道:“问心阶可信。”
郡守府使者道:“问心阶也可能被天机影响。”
这话一出,外门弟子又开始动。
沈砚心想,来了。
只要证据不利于某些人,就会有人开始质疑证据来源。
非常经典。
钱不疑忽然笑道:“那不如请郡守府也出一件问证法器,与问心阶互证?”
郡守府使者看向他。
钱不疑仍笑:“万宝楼愿配合。毕竟画面里也有我楼旧账,我都不急着否认,郡守府急什么?”
这话很软。
但里面有刺。
郡守府使者脸色微沉。
方玄鹤抬手:“此事稍后再议。大比继续。”
沈砚走下问心阶时,脚步很慢。
不是为了装。
是真的腿酸。
许清霜上前扶了他一把。
“还好?”
沈砚道:“问心阶应该配椅子。”
许清霜:“……”
秦照夜递来一枚补气丹。
沈砚接过:“谢谢。”
周大富从远处喊:“沈师弟,要不要粥?”
沈砚本来想拒绝。
但想了想,点头。
“来一碗。”
他刚说完,天道公关簿猛地一亮。
【检测到敏感发音:来一碗。】
【非关键词“来财”。】
【安全。】
沈砚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这破簿子现在比他还紧张。
他端着粥,刚喝一口,演武台方向便传来惊呼。
第二轮还没开始,契名毒爆发了。
沈砚放下碗。
他看着半空那张黑色名册,心里那点轻松彻底散了。
问心阶照出来的画面,应验得太快。
而在那之前,沈砚其实还走完了最后一段阶。
第一百零一阶到第一百零八阶,没有再照出旧账。
它照出了很短的几个画面。
杂役院的夜。
沈砚坐在破屋里,对着窗外问天道支不支持退货。
药堂后院。
他看着阿角的愿灯,说小灯也行。
执法堂偏厅。
白堂主问他宗规是什么,他说写在碑上的东西。
还有一个极短的画面。
蓝星办公室。
灯很白。
屏幕很亮。
一个年轻人坐在工位前,眼睛里全是疲惫。
画面只闪了一瞬,快到大多数人没看清。
可沈砚看清了。
那是他自己。
穿越前的自己。
他心口忽然一紧。
问心阶像一面不太讲礼貌的镜子,把他最不愿意回头看的那一眼也翻了出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路过人间。
路过工作,路过饭点,路过睡眠,路过许多来不及停下的黄昏。
到了这个世界,他还是想路过。
可半碗粥泼出去以后,他好像总是在被迫停下。
停在林照中毒的床边。
停在旧妖井的石阶上。
停在饭棚门口。
停在问心阶的第七十二阶。
问心阶最后问他:
“你还想只路过吗?”
沈砚站在最后一阶前,沉默很久。
外界听不见这句问话。
他们只看见沈砚停住了。
许清霜微微握紧手。
白堂主眯起眼。
方玄鹤也向前半步。
沈砚最终在心里回答:
“看情况。”
问心阶似乎也沉默了。
大概没想到有人面对这种心灵拷问,还能给出这么现实的答案。
沈砚又补了一句:
“该停的时候停,该跑的时候跑。”
这一次,问心阶亮了。
不是因为答案漂亮。
而是因为答案真实。
天道公关簿浮现。
【问心阶最终判定:可过。】
【备注:不够热血,但很耐用。】
沈砚迈上最后一阶。
一百零八阶全部亮起,又很快熄灭。
他没有获得什么惊天奖励。
没有当场突破。
没有神光灌顶。
只有腿更酸了。
但当他转身看向峰脚时,忽然发现那些原本嘈杂的外门弟子安静了许多。
不是敬畏。
更像是他们终于意识到,沈砚不是传闻里那个算尽万事的高人。
他会怕,会烦,会饿,会想跑。
但他还是站在这里。
这种认知比单纯神化更难得。
当然,只持续了不到十息。
十息之后,就有人小声道:
“你们看,沈师兄连问心阶都敢用‘看情况’回答。”
“这才是真洒脱。”
“不愧是天机卷影之人。”
沈砚听见了。
他闭了闭眼。
算了。
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