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午时，药堂真的给了他一份饭。
一碗白米饭，一碟青笋，一小块灵兽肉。
沈砚端着饭坐在药堂后院，第一口下去，差点热泪盈眶。
米饭。
真正的米饭。
不是水里随机刷新几粒米的抽卡游戏。
周大富要是看见，估计会说这饭灵气太足，不利于磨炼道心。
沈砚吃得很慢。
不是矜持。
是不舍得。
许清霜路过时看了他一眼：“你很久没吃饱了？”
沈砚想了想：“来到落霞宗以后，还没吃饱过。”
许清霜脚步微停。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瓷瓶，放在桌上。
“辟谷丹。药堂临时帮手，每一粒。”
沈砚抬头。
午后的阳光穿过药堂院中的青杏树，落在许清霜肩头，明明是清冷的人，却被光照出一点温度。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多谢许师姐。”
许清霜淡淡道：“后山危险，别饿着去。”
她说完便走。
沈砚看着那枚小瓷瓶，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世界很乱。
人命有时轻得像草，有时贵得像天上的星。
可在这乱糟糟的地方，还是有人会在出发前，记得让一个杂役弟子别饿着。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未时，山门外。
沈砚到的时候，许清霜、顾明廷和几名外门弟子已经等在那里。
顾明廷看见他，冷笑道：“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沈砚很想说，我确实不敢。
但许清霜在旁边，他只好道：“吃了饭，讲信用。”
顾明廷讥讽道：“为了饭去后山，杂役就是杂役。”
沈砚点头：“是啊。”
他这次没有补充。
顾明廷又被噎了一下。
许清霜看了沈砚一眼，眼神似乎有些微妙。
林照因为伤势未愈不能同行，只能站在山门内送他们。
“沈师弟，千万小心。”
沈砚道：“林师兄放心，我会尽量站在许师姐后面。”
林照郑重点头：“懂了。你要隐于许师姐锋芒之后，暗中观察真正黑手。”
沈砚已经不想纠正了。
几人沿着山道向后山走去。
越往北，雾越重。
赤梧山脉的树木高而密，枝叶交叠，阳光落下来被切成一片片碎影。山风吹过时，雾气在林间游走，像一群无声的白衣人。
沈砚走在最后。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不是为了布局。
是为了等会儿逃跑时不迷路。
顾明廷偶尔回头，看见沈砚东张西望，冷笑道：“怎么，怕了？”
沈砚诚实道：“有点。”
顾明廷：“……”
他发现自己不太会和沈砚这种人吵架。
正常人被嘲讽会愤怒，被质疑会辩解，被轻视会反击。
沈砚不一样。
你说他弱，他承认。
你说他怕，他点头。
你说他杂役，他甚至觉得你讲得有道理。
这种人要么是真没脾气，要么是心境高到把旁人看成路边的风。
顾明廷更愿意相信后者。
因为前者会显得他刚才所有嘲讽都很蠢。
而人往往宁愿相信对手深不可测，也不愿承认自己像个小丑。
山道尽头，雾谷到了。
谷口立着一块裂开的石碑，上面刻着“禁行”二字，字痕中残留着暗红色的灵纹。
许清霜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再往前就是旧妖窟外围。所有人分成两队，不得离开视线。”
顾明廷道：“我带一队。”
许清霜点头：“可以。”
顾明廷看向沈砚：“你跟我。”
沈砚：“我可以跟许师姐吗？”
顾明廷冷笑：“怎么，怕我害你？”
沈砚想了想：“主要是许师姐看起来比较靠谱。”
场面安静了一息。
顾明廷脸色青了。
几名外门弟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抖动。
沈砚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坏了。
太真诚也是一种攻击。
许清霜轻咳一声：“沈砚跟我。”
顾明廷冷哼，带人往右侧林道走去。
沈砚跟着许清霜进谷。
雾谷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鞋底踩碎枯叶的声音。
沈砚掌心微微发热，清浊手似乎感应到了空气里的毒气。淡淡紫意混在雾中，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他低声道：“雾里有毒。”
许清霜点头：“紫魇蛛毒残息。”
她顿了顿，看向沈砚：“你能察觉到？”
沈砚看着自己发热的掌心，谨慎道：“一点点。”
许清霜目光微动：“昨刚悟清浊手，今便能感毒入微。沈砚，你这天赋若传出去，药堂长老会连夜来抢人。”
沈砚正要说话。
脑海里天道公关簿已经翻页。
【检测到误解：沈砚药道天赋惊人。】
【误解热度：低。】
【合理性：中。】
【补全中。】
一股微凉气息沿着沈砚掌心蔓延到双眼。
下一刻，他眼中的雾变了。
原本白茫茫的山谷里，多出一缕缕极淡的紫线。那些紫线像蛛丝一样悬在林间，有些缠绕在树枝上，有些贴着地面延伸，最终汇向谷底深处。
沈砚愣住。
许清霜见他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沈砚沉默片刻，指向谷底：“毒气往那边汇。”
许清霜立刻看去。
谷底雾气沉沉，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没有怀疑，只是握紧了剑。
“走。”
两人继续深入。
越往里，紫线越密。
沈砚心里也越来越没底。
因为他发现这些毒气不是自然散开的，而像是被某种阵法牵引，正一缕缕汇入谷底。
而谷底方向，隐约传来水声。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一口石井。
井边长满青苔，井口压着半块碎裂的阵盘。阵盘上刻着古旧符文，符文缝隙里，有紫黑色蛛丝缓缓蠕动。
许清霜脸色一变：“封妖阵盘。”
沈砚问：“坏了？”
许清霜道：“不是坏了，是被人从外面开过。”
话音刚落，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许师妹果然聪慧。”
顾明廷从雾中走出。
他身后跟着两名外门弟子。
只是那两名弟子的脸色青黑，眼神呆滞，脖颈后方各趴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紫蛛。
许清霜握剑：“顾明廷。”
顾明廷叹了口气：“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是没办法。顾家在外门经营多年，却始终拿不到内门名额。许师妹，你天赋太好，挡了太多人的路。”
沈砚默默往许清霜身后挪了一步。
果然。
反派摊牌时，语气都很像述职报告。
许清霜冷声道：“林照昨是你设局？”
顾明廷微笑：“他运气好，没死。”
“紫魇蛛毒也是你放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借一点旧妖窟的力量。”
顾明廷看向沈砚，目光阴冷。
“但我没想到，半路会冒出这么一个杂役。”
沈砚立刻摆手：“你们聊，不用管我。我就是来蹭饭的。”
顾明廷冷笑：“到了现在还装？”
沈砚：“……”
为什么反派也不信？
顾明廷缓缓抬手，井口蛛丝骤然暴涨。
紫黑色毒雾如水般涌起，顷刻间封住退路。
许清霜拔剑，剑光如雪，劈开毒雾一线。
“沈砚，退后。”
沈砚很听话，立刻退后。
可他刚退两步，脚下忽然一软。
地面的青苔裂开，露出一张细密蛛网。
蛛网猛地收紧，缠住他的脚踝。
沈砚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怀里的空食盒也飞了出去。
食盒落地，咕噜噜滚到石井边。
顾明廷看了一眼，讥笑道：“死到临头还带着饭盒，真不愧是杂役。”
沈砚本来想忍。
但这一刻，他忽然有点生气。
不是因为顾明廷骂他杂役。
而是因为这食盒是他今吃到饱饭的凭证。
一个人在异世漂着，能抓住的东西不多。有时候是一顿饭，有时候是一句“别饿着去”，有时候只是一个空盒子。
旁人可以看不起它。
可沈砚不能。
他低头看着缠住自己的蛛网，又看向滚到井边的食盒，认真道：“那个，能别碰我的饭盒吗？”
顾明廷大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蛛丝卷起食盒，悬到井口上方。
“你想要？”
沈砚点头：“想。”
顾明廷手指一松。
食盒坠入井中。
咚。
一声轻响。
沈砚看着井口，沉默下来。
许清霜眉眼冰冷，剑光更盛。
顾明廷却像终于出了口气，笑意更深：“沈砚，你不是能以粥破毒吗？来，让我看看你怎么救你的饭盒。”
沈砚抬头。
雾气在他身边翻涌。
他其实很怕。
怕死，怕疼，怕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怕自己刚刚有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就被人踩灭。
可人在极怕的时候，也会忽然生出一点很小的脾气。
那点脾气不宏大，不热血，不像话本里写的豪情万丈。
它只是很具体。
比如，我已经够穷了，你还扔我饭盒。
比如，我只是想吃顿饱饭，怎么就这么难。
沈砚看着顾明廷，缓缓道：“你这人，真挺没品的。”
顾明廷脸色一沉。
也就在这一刻，井中忽然传来哗啦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被食盒惊动。
紫黑毒雾猛然下沉。
整口石井开始震颤。
沈砚脑海里，天道公关簿疯狂翻页。
【欠条一触发。】
【半碗粥等价之因果，开始偿还。】
【检测到场景：旧妖井。】
【检测到载体：空食盒。】
【检测到外界挑衅：以粥破毒。】
【正在补全更高合理性。】
沈砚脸色变了。
不是。
天道，你别乱来。
井底深处，一点白光亮起。
紧接着，浓郁米香从井中弥漫出来。
那香气温和、净，像冬夜里有人推开门，端来一碗刚熬好的热粥。
紫魇蛛毒遇到米香，竟如雪遇春阳，迅速消融。
顾明廷脸上的笑僵住。
许清霜也怔住。
沈砚看着那不断上涌的白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下粥道隐修，怕是坐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