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药堂后院,一口青铜小炉被抬了出来。
小炉三足圆腹,炉身刻着草木纹,炉口边缘有几道旧痕,看上去不像法器,倒像一个脾气很好的老伙计,陪药堂熬过许多病、许多夜,也熬过许多人没说出口的难处。
温知夏亲自取了清泉水。
许清霜洗米。
林照整理安神草和清心叶。
周大富抱着大勺站在旁边,眼神虔诚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拜炉为师。
沈砚站在小炉前,表情凝重。
不是因为他即将继承百年前药堂旧愿。
也不是因为旧妖井下可能藏着未归之童。
主要是因为一院子人都在看他熬粥。
这压力很大。
上辈子他在公司开会讲方案,下面坐着十几个领导,投影仪还时不时抽风,他都没这么紧张过。毕竟方案讲差了最多返工,粥熬糊了,按现在这个氛围,很可能会被记录成“沈师兄以焦糊之气问道”。
他已经很了解落霞宗这群人的阅读理解能力。
一道普通题,他们能解出天机。
一道送分题,他们能写满卷面。
一道错题,他们会说这是出题人另有深意。
沈砚低头看着砂锅,轻声道:“先说好,我真不会什么粥道。”
周大富立刻点头:“懂,真正的大道都不说自己是大道。”
药童们纷纷点头。
沈砚:“……”
这天没法聊。
温知夏站在廊下,唇边带着一点笑:“你不用管他们,照你的来。”
沈砚看了看她。
温长老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
可是“照你的来”四个字放在此情此景,又隐隐有一种“你随便发挥,药堂全体负责震惊”的味道。
沈砚只能把周大富给的半袋灵米倒进木盆。
米不多。
颗粒也不算圆润,甚至有些碎米。
但洗过第一遍水后,米香竟慢慢浮了出来。那不是旧愿粥里温润深远的香,而是新米被水唤醒时很朴素的气味。
沈砚忽然想起周大富的话。
灶房不够。
以前他说闻吧,并不是不想给,是锅里确实没多少。
这个世界的许多窘迫都不是宏大的,它们小得像半袋米,像一个缺口碗,像夜里被饿醒时不敢翻身,怕肚子叫得太响,被旁边的人听见。
沈砚洗米的动作慢了些。
许清霜看着他,没有催。
周大富却屏住呼吸,像在观摩一门失传绝学。
沈砚忍不住道:“周师兄,你别这么看,我洗米没有手法。”
周大富严肃道:“有。”
“哪里有?”
“你第一遍水倒得很果断,第二遍却慢了,说明你已经从米里听出了贫苦之声。”
沈砚手一抖,差点把盆扣了。
“周师兄。”
“嗯?”
“你这脑补能力,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周大富认真思考片刻:“我识字不多。”
沈砚道:“那更适合,写得快。”
林照低头咳嗽。
几个药童笑得肩膀发抖。
温知夏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只有周大富若有所思,仿佛真被打开了人生新路。
沈砚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给修仙界培养出了一个新型灾难:粥道话本作者。
他赶紧转移注意力,把米放入砂锅,加水。
加水时,小药童问:“沈师兄,水放多少?”
沈砚道:“比米多。”
小药童等了等:“然后呢?”
“没有然后。”
小药童满脸茫然:“就这么简单?”
沈砚看着他:“熬粥这件事如果连水比米多都做不到,那就不是粥的问题,是人需要反省。”
周大富像是被一剑刺中心口。
他默默抱紧大勺。
药堂后院安静了一息。
温知夏看了一眼周大富,很温和地补了一刀:“这句话可以记进药堂灶册。”
周大富表情更沉痛。
火点起来了。
青铜小炉喷出细细火舌。
温知夏准备的不是烈火,而是一种很稳的文火,火色浅青,贴着砂锅底部缓缓舔舐。
沈砚拿着木勺搅了两下。
天道公关簿忽然翻页。
【检测到旧愿粥熬制开始。】
【米:杂役院灵米,品质一般,心意尚可。】
【水:药堂清泉,品质良好。】
【火:青木文火,品质良好。】
【熬粥者:沈砚。】
【备注:厨艺未知,请谨慎。】
沈砚差点把木勺折断。
谨慎你个头。
这系统现在已经不仅会做账,还会阴阳怪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搅粥。
周大富在旁边伸长脖子:“沈师弟,这一搅有什么讲究?”
沈砚:“防粘锅。”
周大富:“只是防粘锅?”
沈砚:“不然呢?搅给天道看?”
话音刚落,锅里米汤忽然冒出一串小泡。
咕嘟。
咕嘟。
像是回应。
众人齐刷刷看向砂锅。
沈砚也看着砂锅。
片刻后,他小声道:“我刚才开玩笑的。”
砂锅继续咕嘟。
周大富眼睛亮了:“它听见了!”
“它是粥,不是耳朵。”
“可它刚才回应你了!”
沈砚面无表情:“那叫沸腾。”
小药童弱弱道:“可是还没开锅。”
沈砚看向他。
小药童立刻闭嘴。
脑海里,天道公关簿也来凑热闹。
【检测到误解:沈砚与旧愿粥心意相通。】
【误解热度:低。】
【合理性:因旧愿粥媒介存在,较高。】
【本次不赊账,仅记录。】
沈砚居然从“仅记录”三个字里读出了一种“先给你攒着”的不祥感。
这就像上辈子老板说“这个需求先不做,记一下”,通常意味着它会在你最忙的时候回来,并且带着一群亲戚。
许清霜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你很紧张?”
沈砚道:“被这么多人看着熬粥,换你你也紧张。”
许清霜想了想:“我练剑时,经常被人看。”
沈砚:“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练剑,别人看见的是剑光。我熬粥,别人看见的是锅底。”
许清霜沉默片刻,似乎认真想象了一下。
然后她居然点了点头。
“确实难些。”
沈砚被这句安慰硬控了半息。
许师姐这个人很神奇。
她不太会说漂亮话,但偶尔一句认真得离谱的理解,比漂亮话更有情绪价值。
沈砚心情稍微稳了一点。
就在这时,药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衣青年走进后院,腰间挂着执法堂令牌,身形瘦削,眉眼冷淡,左手按着刀鞘。
白堂主没有亲自来,派了人。
青年进门后,先向温知夏行礼,又看向沈砚。
“执法堂,秦照夜。奉堂主之命,随你们再入旧妖井。”
沈砚点头:“辛苦秦师兄。”
秦照夜看了一眼锅:“你们在做什么?”
沈砚道:“熬粥。”
秦照夜沉默了一下:“下井之前?”
沈砚:“嗯。”
秦照夜:“为什么?”
沈砚很自然道:“井底有人问今天有没有粥。”
秦照夜看着他。
沈砚也看着他。
院子里只剩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秦照夜缓缓点头:“懂了。”
沈砚眼皮一跳。
“秦师兄,你懂什么了?”
秦照夜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旧愿未解,先安其心。沈师弟,你考虑周全。”
沈砚:“……”
好,又疯一个。
温知夏轻咳一声:“照夜性子直,他夸人不多。”
沈砚心想,这不是夸不夸的问题。
这是你们落霞宗所有人都自带深度解读的问题。
粥慢慢熬开了。
米粒在锅里翻滚,清泉水变得微白,安神草和清心叶被温知夏碾碎后加入,只放一点,药香没有盖住米香,反而把米香衬得更柔和。
沈砚尝了一小口。
淡。
但不难喝。
他想了想,又看向温知夏:“有盐吗?”
温知夏一怔:“旧愿粥也要放盐?”
沈砚道:“一点点。人饿久了,光有米味不够,得有点咸味,才像真的吃到了东西。”
后院忽然安静。
温知夏看着他,眼神慢慢变得柔和。
她转身取来一小撮盐。
盐粒落入锅中,很快化开。
粥香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得更真实。
食盒里原本那半碗旧愿粥轻轻荡起波纹。
一道极细的声音,从食盒中传来。
“有盐……”
众人脸色都变了。
周大富手里的大勺哐当掉在地上。
沈砚低头看着食盒。
那声音很小,像一个孩子惊喜到不敢大声。
“今天的粥,有盐。”
沈砚握着木勺的手紧了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锅粥如果熬糊了,真的对不起很多人。
所以他非常认真地把火又调小了一点。
周大富颤声道:“沈师弟,你刚才这一手控火……”
沈砚立刻道:“闭嘴。”
周大富:“……”
沈砚看着锅:“现在谁都不许脑补,粥会糊。”
众人默默闭嘴。
这是沈砚穿越以来,第一次靠一句话让全场停止脑补。
不是因为他的威严。
是因为大家真的怕粥糊。
又过半刻钟,粥成了。
不稠不稀,米粒开花,药香极淡,盐味也淡。
温知夏取出一只小木桶,内壁刻着保温阵纹。
沈砚把粥盛进去。
一锅粥不多,却足够装满小半桶。
食盒里的旧愿粥自行飞起一缕白气,落入木桶。
新粥与旧愿相接,桶中粥面忽然浮起淡淡光泽。
天道公关簿翻页。
【旧愿粥熬制完成。】
【品质:能喝。】
【附加:一点盐带来的真实感。】
【旧愿响应增强。】
【欠条二解锁百分之四十五。】
沈砚看着“能喝”两个字,面无表情。
这评价很客观。
但客观得有点欠揍。
温知夏道:“准备下井。”
许清霜提剑。
秦照夜按刀。
林照本想跟去,却被温知夏按住肩膀。
“你伤未好,留下。”
林照急道:“可我也想帮忙。”
沈砚看向他:“林师兄,你帮我看着周师兄,别让他把刚才那些东西写成粥道秘籍。”
周大富立刻道:“我不会写。”
沈砚刚松口气。
周大富又道:“但我可以口述。”
林照严肃点头:“沈师弟放心,我一定拦住他。”
周大富满脸受伤。
一行人离开药堂时,天色尚早。
山风吹过,木桶里米香不散。
沈砚背着木桶,怀里抱着食盒,腰间挂着执法堂听证牌,袖中揣着阵眼令。
这身装备怎么看都不像修士。
更像一个走错片场的送饭员。
可药堂门口的弟子们却齐齐行礼。
“沈师兄。”
沈砚脚步一顿。
“别这么叫,我还是杂役。”
一个药童认真道:“杂役也可以是师兄。”
沈砚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许清霜走在他身旁,轻声道:“走吧。”
沈砚点头。
他们再次往后山去。
这一次,他不是空着手路过。
他带着一桶粥。
带着一点盐。
也带着一个百年前没有等到答案的声音。
出了药堂,周大富一路追到门口。
他把那把大勺塞进沈砚怀里。
沈砚低头看着勺:“周师兄,你这是?”
周大富神情郑重:“此勺跟我三年,虽无品阶,但见过杂役院所有贫穷。你带着它下井,也许能镇一镇饿气。”
沈砚一时沉默。
这话听起来很离谱。
但“见过杂役院所有贫穷”这句,又莫名有分量。
他接过勺:“那你晚上拿什么盛粥?”
周大富愣住。
沈砚提醒:“杂役院还要开饭。”
周大富脸色一变,转身就往灶房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沈师弟,若你悟出粥道真意,记得给我留个署名!”
沈砚举起勺:“你这个署名已经够大了。”
药堂门口几个弟子看着那把朴素大勺,眼神逐渐肃然。
有人小声道:“这莫非是杂役院传承之物?”
沈砚立刻把勺塞到木桶旁边。
这东西再被脑补下去,周大富回来可能就要被尊称为周勺主。
他们沿山道向后山去时,路过外门广场。
昨公审的阵纹已经暗下去,但地面仍有淡淡白痕残留。几个弟子站在远处,见沈砚背着木桶、抱着食盒、腰挂听证牌,身边跟着许清霜和秦照夜,表情纷纷变得精彩。
“沈师兄又去后山?”
“这次还带桶?”
“你懂什么,昨半碗粥破局,今一桶粥下井,格局明显升级了。”
“那把勺是什么?”
“不知道,但能被他带着,必然不凡。”
沈砚脚步一顿,低声道:“秦师兄,你执法堂能不能管管造谣?”
秦照夜问:“造谣到何种程度可管?”
沈砚想了想:“比如把普通勺说成不凡。”
秦照夜看了一眼那把勺:“它确实跟随你下井,已不普通。”
沈砚:“……”
许清霜轻声道:“走吧,再听下去,它可能要有器灵了。”
沈砚深以为然。
三人加快脚步。
山风从林间穿过,木桶里的粥香一路向后飘。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砚总觉得路边有些草木在轻轻摇晃,像是被香气唤醒。
天道公关簿浮现出一行小字。
【旧愿粥香正在扩散。】
【影响:安抚低阶妖气,吸引饥饿残念,增加路人误解概率。】
沈砚盯着最后一项,脸色发黑。
“增加路人误解概率”是什么正经效果?
这不就是自带热搜体质吗?
许清霜问:“怎么了?”
沈砚道:“没事,我只是觉得以后出门需要戴个斗笠。”
秦照夜认真道:“执法堂有遮面斗笠,可防窥探。”
沈砚眼睛一亮:“能借吗?”
秦照夜:“可以。”
许清霜看了沈砚一眼:“你戴了斗笠,别人会更好奇。”
沈砚沉默。
有道理。
有些人低调,是减少存在感。
而他低调,很可能会被解读成“他竟然开始隐藏自己真正身份了”。
这世界对他不友好。
他们走入后山林影时,白堂主的传讯符忽然飞来。
符纸落到秦照夜掌心,化作白堂主懒洋洋的声音。
“井下若遇旧戒律残念,不必留情。若遇当年旧案证物,带回。若遇打不过的,先跑。”
停顿一下。
白堂主又道:“沈小子,你也听着,别为了面子硬撑。你看着不像有面子的人。”
沈砚:“……”
秦照夜默默收起传讯符。
许清霜别过脸。
沈砚很想反驳。
但想了想,白堂主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没什么面子。
好消息是,没面子的人逃跑时心理负担小。
坏消息是,现在他背着一桶粥,跑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