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执法堂里,白堂主把一块新木牌推到沈砚面前。
木牌正面刻着“协理”二字。
背面刻着“外门大比临时”六个小字。
沈砚看着它,久久没有伸手。
白堂主抬眼:“怎么,不喜欢?”
沈砚道:“白堂主,我觉得我不适合。”
“哪里不适合?”
“修为低。”
“你不负责打架。”
“资历浅。”
“临时的。”
“身份是杂役。”
“所以才好用。”
沈砚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好话。
白堂主慢悠悠道:“这次外门大比提前,是因为顾长岭和蛛衣会的事闹大了。宗门要查外门,也要给青州仙城一个交代。万宝楼、郡守府、内门巡察使都会来。人多,嘴杂,事也多。”
沈砚道:“那更应该找有经验的人。”
白堂主看着他:“外门现在最有经验处理混乱场面的,就是你。”
沈砚很想反驳。
可他回忆了一下。
杂役院泼粥救人。
后山雾谷抓顾明廷。
外门广场公审。
旧妖井带孩子出井。
饭棚规则管理。
从履历上看,他确实很混乱。
白堂主把木牌往前推了推:“你的任务很简单。大比期间,协助执法堂维持问心阶秩序,发现异常及时报我。不要逞强,不要装高手,不要乱接万宝楼的话。”
沈砚听到最后一句,立刻警觉。
“万宝楼有问题?”
白堂主道:“有钱的地方,一般都有问题。”
沈砚觉得这句话朴素而深刻。
白堂主取出铜钱蛛纹令。
令牌已被封在透明灵匣中,银蛛缠铜钱的暗纹清晰可见。
“这东西是真的。百年前,万宝楼还不叫万宝楼,叫万宝钱庄。妖乱时,他们曾向落霞宗捐粮,也曾承接边境粮运。”
沈砚问:“听起来是好事。”
白堂主淡淡道:“账本上是好事。”
“账本下呢?”
“粮没全到。”
沈砚皱眉。
白堂主继续道:“陆问粥当年之所以用药田余米熬粥,就是因为宗门粮仓迟迟不开。可旧档里记着,仙城粮运早已抵达。”
沈砚明白了。
粮到了。
但饿的人没吃到。
这事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不新鲜。
也都很恶心。
白堂主道:“顾家当年负责外门粮册。蛛衣会前身,则可能是妖乱后遗留的一支妖修暗线。万宝钱庄负责钱粮流转。三者在百年前旧妖井里交汇,如今又因吞名蛛蜕重新浮出水面。”
沈砚沉默。
这已经不是一口锅的问题。
这是粮、钱、名册、封井、吞名术,全部缠在一起。
白堂主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沈砚道:“在想我只是个杂役,为什么会听这种高危内容。”
白堂主道:“因为你已经在局里。”
沈砚叹气。
这话他不爱听。
但大概率是真的。
天道公关簿浮现。
【检测到大局误解风险。】
【当前外界倾向:沈砚早已看穿顾家、蛛衣会、万宝楼三方旧账。】
【建议:少说话。】
沈砚深以为然。
白堂主却又道:“还有一事。”
沈砚心里一紧:“能不听吗?”
“不能。”
“那您说。”
白堂主从桌上取出一份名单。
“外门大比第一轮问心阶,会映出登阶者近期最重的一段因果。你这几因果太杂,若你登阶,可能会引发问心阶异常。”
沈砚立刻道:“那我不登。”
白堂主点头:“本来可以不登。”
沈砚听见“本来”两个字,就知道后面没好事。
白堂主继续道:“但内门巡察使听闻你引出陆问粥旧愿,点名让你参加第一轮。”
沈砚揉了揉眉心。
“这位巡察使贵姓?”
“方。”
“方什么?”
“方玄鹤。”
沈砚记住了这个名字。
能一句话让他加班的人,他通常都记得很牢。
白堂主道:“方玄鹤出身内门戒律峰,办事严苛。他未必是敌人,但一定不好糊弄。”
沈砚问:“我能直接说实话吗?”
白堂主看着他。
沈砚反应过来:“哦,说了也没人信。”
白堂主点点头。
“你现在理解得很快。”
沈砚一点也不高兴。
离开执法堂时,他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块临时协理牌。
一份外门大比流程。
流程写得很详细。
第一轮问心阶。
第二轮演武台。
第三轮观礼方出题。
特别备注:大比期间,所有临时协理须佩牌巡场,发现斗殴、作弊、妖毒、异常谣言,及时上报。
沈砚盯着“异常谣言”四个字。
这个岗位是在针对他吧?
他就是异常谣言本人。
回杂役院路上,林照、许清霜和秦照夜都在等他。
周大富也在。
并且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条红布,正在擦他那把大勺。
沈砚问:“周师兄,你这是什么?”
周大富道:“大比人多,我申请了临时饭棚帮工。”
沈砚:“谁批的?”
周大富指向秦照夜。
秦照夜道:“执法堂认为,大比期间饭食供应稳定,有助于降低斗殴概率。”
沈砚震惊:“这你们也管?”
秦照夜:“斗殴多发于饭前饭后。”
沈砚沉默。
专业。
真的专业。
许清霜看着他手里的协理牌:“你接了?”
沈砚道:“我没有选择。”
林照安慰:“沈师弟不必担心。问心阶虽会映照因果,但并非攻击阵法。只要问心无愧,便不会有事。”
沈砚看他:“林师兄,我这几天因果多到天道都记账,你觉得问心阶看了会不会卡死?”
林照:“……”
许清霜道:“我陪你登。”
秦照夜道:“我在阶下。”
周大富举起大勺:“我在饭棚。”
沈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团队配置很奇妙。
剑修、执法、病号师兄、灶房师兄,还有他这个临时协理。
不像参加大比。
像要去开一个跨部门事故复盘会。
七转眼过去。
外门大比当,落霞宗山门大开。
青州仙城万宝楼的飞舟停在云台上,船身金光闪闪,富贵得非常直接,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
郡守府的人骑着青鳞马而来,甲胄森然,气势肃。
内门巡察使方玄鹤则最简单。
一袭白衣,一只纸鹤。
纸鹤落地时,他从鹤背上走下,眉眼清正,神色淡漠,像一把没出鞘的戒尺。
沈砚远远看见他,心里给出评价。
不好沟通。
方玄鹤目光扫过外门广场,最后竟准确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今天穿的是杂役院旧衣,只是腰间多挂了协理牌、听证牌和阵眼令。
好像确实有点显眼。
尤其三块牌子叮叮当当,走路像移动公告栏。
方玄鹤走来。
人群自动让路。
“你就是沈砚?”
沈砚抱拳:“见过方巡察。”
方玄鹤看着他:“陆问粥旧愿,因你而出?”
沈砚谨慎道:“主要是旧愿自己比较努力。”
周围一静。
方玄鹤眼神微动。
许清霜偏过头。
秦照夜面无表情,但耳似乎动了一下。
方玄鹤道:“有趣。”
沈砚心里一沉。
一般别人觉得他有趣,后面都没好事。
果然,方玄鹤继续道:“第一轮问心阶,你第一个登。”
沈砚:“……”
他很想问为什么。
但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因为有些领导安排事情,不是因为合理。
是因为他觉得有趣。
天道公关簿翻页。
【检测到新场景:问心阶。】
【潜在风险:因果过载。】
【建议:保持真诚。】
沈砚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呵呵。
他一直很真诚。
问题是这个世界一直不信。
大比前七,沈砚过得像被排进了宗门临时组。
上午去执法堂听白堂主讲大比风险。
下午去药堂看愿灯温养情况。
傍晚还要被周大富拉去临时饭棚,帮忙检查所谓“饭食供应稳定方案”。
沈砚第一次听见这个方案名时,整个人都沉默了。
周大富展开一张纸,指着上面的线条:“这是排队路线,这是取饭口,这是洗碗处,这是防队观察点。”
沈砚看着那张图。
非常专业。
专业到不像周大富画的。
“谁帮你做的?”
周大富指向秦照夜。
秦照夜站在旁边,平静道:“饭前拥堵易生冲突,提前分流。”
沈砚又看向许清霜。
许清霜道:“药堂提供防噎丸和醒神汤。”
沈砚:“……”
你们是真的准备把饭棚做成大比安保重点。
林照拿着一沓报名册路过,听见他们讨论,忍不住道:“其实往年大比,饭棚确实最容易打起来。”
沈砚问:“为什么?”
林照道:“有人比输了,吃饭时容易口角。有人比赢了,也容易口角。”
沈砚:“合着输赢都打?”
秦照夜点头:“所以饭食供应稳定,确有必要。”
沈砚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反驳。
这个世界的很多离谱,最后都能落回朴素现实。
比如饿。
比如面子。
比如吃饭时谁先嘲讽谁。
晚上,沈砚回到小屋,刚想睡,天道公关簿又翻页。
【长期目标:改善杂役院口粮,已触发微弱外部误解。】
【误解内容:沈砚接任大比秩序协理,是为借大比重整外门资源分配。】
【误解热度:低。】
【暂不补全。】
沈砚坐在床边,盯着“暂不补全”四个字。
这就像有个人站在你床头说“我现在不打你”。
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他躺下没多久,窗外传来轻轻敲击声。
沈砚睁眼:“谁?”
窗外传来阿角的声音。
“沈哥哥。”
沈砚愣住,推开窗。
一盏小小愿灯飘在窗外。
阿角趴在灯焰里,有些不好意思。
“温长老说我们不能离药堂太远,我只飘到这里。”
沈砚问:“怎么了?”
阿角小声道:“我梦见井了。”
沈砚没有说“你现在还会做梦吗”这种破坏气氛的问题。
他只是问:“怕?”
阿角点头。
“出来了也怕?”
阿角又点头:“怕醒来还在下面。”
沈砚沉默。
他不太会安慰人。
尤其不会安慰被困百年的半妖小孩愿灯。
想了半天,他说:“那你以后醒了,就看看药堂的灯。药堂灯不一样。”
阿角问:“哪里不一样?”
沈砚道:“有人会添油。”
阿角想了想,笑了一下。
“那明天大比,你会赢吗?”
沈砚严肃道:“我主要是工作人员。”
阿角似懂非懂:“工作人员会赢吗?”
“工作人员最大的赢,是别出事。”
阿角用力点头:“那你别出事。”
愿灯慢慢飘回药堂。
沈砚关上窗,睡意却淡了很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参加大比这件事,对他来说是麻烦。
对阿角他们来说,却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在外面看见很多人、很多灯、很多路。
那就别出事吧。
至少别让刚出来的孩子,又看见一场糟糕的大乱。
第二,沈砚主动去了执法堂。
白堂主看见他,颇为意外:“今不躲?”
沈砚道:“来看看大比风险册。”
白堂主挑眉:“转性了?”
沈砚叹气:“有人让我别出事。”
白堂主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就好好看。”
风险册很厚。
沈砚翻开第一页,看见第一条:
防斗殴。
第二条:
防作弊。
第三条:
防妖毒。
第四条:
防观礼方临时加题。
第五条:
防沈砚引发未知因果。
沈砚指着第五条,看向白堂主。
白堂主喝茶。
“谁写的?”
白堂主不说话。
秦照夜从门外走进来。
沈砚看向他。
秦照夜面不改色:“风险需前置。”
沈砚闭了闭眼。
很好。
他已经从人变成风险项了。
大比当天清晨,沈砚被周大富叫醒。
不是敲门。
是锅声。
当当当。
沈砚坐起来,整个人都带着气。
“周师兄,最好有事。”
周大富在门外喊:“临时饭棚试运行,缺一个试吃!”
沈砚:“找别人。”
“别人都说好吃。”
“那不是挺好?”
“我不信。”
沈砚沉默。
这话听起来很离谱,但又有一种厨师对自己黑历史的清醒。
他只好起床。
临时饭棚设在外门广场东侧。
周大富按照秦照夜画的分流图,摆了三口锅、两排长桌、一个洗碗点,甚至还立了牌子。
一号口:普通饭食。
二号口:清淡药粥。
三号口:比完再来,别端着碗上台。
沈砚看着第三块牌子:“这是你写的?”
周大富摇头:“秦师兄写的。”
沈砚看向秦照夜。
秦照夜道:“往年真有人端碗上台。”
沈砚肃然。
落霞宗外门大比的混乱程度,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周大富盛了一碗粥给沈砚。
沈砚尝了一口。
“可以。”
周大富紧张:“只是可以?”
“好吃。”
周大富眼睛亮了。
沈砚补充:“在正常饭食范围内好吃,不是悟道,不是传承,不是旧愿响应。”
周大富眼睛又暗了一点。
“哦。”
沈砚拍了拍他:“正常已经很珍贵了。”
周大富想了想,重新高兴起来。
大比开始前,外门弟子陆续入场。
沈砚挂着协理牌,站在问心阶入口旁。
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他一眼。
有敬畏的。
有好奇的。
有试图和他打招呼又不敢的。
还有一个弟子路过时忽然抱拳:“沈师兄,今若我问心不过,能不能帮我向问心阶说两句好话?”
沈砚看着他:“你觉得我和问心阶很熟?”
那弟子认真道:“昨有人说你把问心阶问卡过。”
沈砚:“……”
这谣言已经预支到还没发生的事了。
他正要解释,方玄鹤的纸鹤落下。
全场安静。
方玄鹤走到问心阶前,看了沈砚一眼。
“准备好了吗?”
沈砚道:“如果我说没有?”
方玄鹤道:“也要上。”
沈砚点头。
非常内门。
非常不讲人情。
他迈向问心阶时,身后忽然传来愿灯轻微的铃音。
沈砚回头。
药堂方向,二十七盏小灯悬在温知夏身后。
阿角在灯里朝他挥手。
周大富举着勺。
秦照夜按刀。
许清霜站在阶下,眼神安静。
林照笑着点头。
沈砚忽然没那么想跑了。
当然,只是没那么想。
不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