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井底升起米香的时候，雾谷安静得像被谁按了暂停。
顾明廷站在石井旁，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角僵在那里，显得有点尴尬。
许清霜握剑的手也顿了一瞬。
至于沈砚，他被蛛网缠着脚踝，半跪在青苔地上，看着井口那团越来越亮的白光，表情像是亲眼看见自己的人生被端上桌，还撒了一把葱花。
米香越来越浓。
不是杂役院那种“闻吧”的清贫米香。
而是真正温润丰盈、带着灵气的米香。
它从井底涌出来，先是轻轻拂过石壁上的蛛丝。
紫黑蛛丝猛地一缩。
紧接着，那些原本蠕动如活物的毒丝开始寸寸发白，像被热水烫过的草叶，迅速枯萎。
顾明廷脸色变了：“这是什么东西？”
沈砚很想回答。
但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道公关簿正在用一种很不负责任的方式，把“半碗粥破毒”这件事从江湖谣言升级成宗门实锤。
【补全完成。】
【旧妖井深处残存百年前落霞宗药粥阵。】
【因沈砚之食盒落井，激活阵眼。】
【欠条一已偿还百分之七十。】
沈砚看完这几行字，心情复杂得像吃饭吃出一张账单。
药粥阵。
听名字就很离谱。
但放在修仙界，又好像离谱得很合理。
毕竟这里连石头都能修炼，粥有点事业心怎么了？
井底白光越盛，地面上那些缠住沈砚脚踝的蛛网也开始松动。
沈砚连忙用清浊手一拂。
掌心微凉灵力扫过，蛛网被米香一冲，立刻化成灰白碎屑。
他终于恢复自由，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看向井口。
他的食盒还在下面。
顾明廷像是反应过来，眼神骤冷：“装神弄鬼！”
他掐诀一引。
身后两名被紫蛛控制的外门弟子同时扑出。
许清霜身形一动，剑光横拦。
她的剑很快。
快到沈砚只看见一抹雪色掠过，两只紫蛛便从那两名弟子脖颈后飞出，被剑气钉在地上。
紫蛛吱吱挣扎，身体迅速膨胀，竟要自爆。
沈砚眼皮一跳：“小心！”
他下意识抬手。
清浊手的灵力刚涌出，井中米香忽然一卷，像看见了灶台边的熟人，自行顺着他的掌心散开。
那两只紫蛛还没来得及炸，就被一层淡白粥气包住。
片刻后，紫蛛不动了。
地上只剩两只白乎乎的小团。
看起来不太像妖物。
更像两粒没煮开的米。
沈砚盯着它们，忍不住道：“这算熟了吗？”
场面再次安静。
许清霜看向他。
顾明廷也看向他。
两名刚脱离控制的外门弟子瘫坐在地，满脸茫然。
沈砚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危险解除了吗？”
许清霜缓缓点头：“解除了。”
她顿了顿，又道：“以粥气净妖毒，以清浊手定爆息。沈砚，你对药理和火候的掌控，比我想得更深。”
沈砚张了张嘴。
算了。
随便吧。
毁灭吧。
顾明廷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沈砚。
他无法接受。
一个杂役弟子。
一个昨之前本没有名字的人。
竟然在许清霜面前一次又一次抢走所有目光。
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精心布置的局，似乎从沈砚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朝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向坍塌。
半碗粥。
空食盒。
药粥阵。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样都像笑话。
可偏偏组合在一起，把他的计划撕得七零八落。
顾明廷忽然想起沈砚在药堂说过的话。
“我只是来蹭饭的。”
当时他觉得荒唐。
现在再想，心里竟生出一股寒意。
蹭饭。
这真的是蹭饭吗？
还是他早就知道旧妖井下藏着药粥阵，所以故意以饭为名入局？
顾明廷越想越觉得合理。
若非如此，沈砚为何非要带一个空食盒？
若非如此，沈砚为何一路示弱？
若非如此，他为何在食盒落井后，仍然镇定地说自己没品？
那不是骂人。
那是宣判。
顾明廷额头渗出冷汗。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杂役弟子比许清霜更可怕。
许清霜的剑再快，也看得见。
沈砚的局，却连他什么时候落子都看不明白。
沈砚也察觉到顾明廷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他很熟。
昨天杂役院的人就是这么看他的。
像在看一个外表朴素但里面藏了十八层机关的盒子。
沈砚心里暗叫不好。
果然，脑海里翻页声来了。
【检测到误解：沈砚携空食盒入局，提前算定旧妖井药粥阵。】
【误解来源：顾明廷。】
【误解热度：中。】
【合理性：中高。】
【补全中。】
沈砚眼前一黑。
不要。
别补。
求你了。
然而天道从不求人。
它只记账。
下一刻，井口白光中忽然飞出一枚残破木牌。
木牌落到沈砚脚边，上面刻着几个古篆。
许清霜看清之后，神色微震。
“药粥阵眼令？”
沈砚低头看着木牌。
木牌也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块破木牌散发着一种“你终于来取我了”的气质。
顾明廷脸色惨白。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阵眼令在这里？”
沈砚诚恳道：“我不知道。”
顾明廷咬牙：“还装？”
沈砚认真道：“真的不知道。”
顾明廷后退半步，眼神越发惊惧：“连被我看穿了还不承认，你到底想把自己藏到什么时候？”
沈砚：“……”
他想把自己藏到食堂。
许清霜弯腰捡起阵眼令，递给沈砚。
沈砚没接：“许师姐，你拿着吧，我只是个杂役。”
许清霜道：“阵眼令自行择主，我拿不了。”
沈砚心里一沉。
这话听起来就很麻烦。
他试探着后退一步。
木牌也跟着往前滑了一寸。
他再退。
木牌再滑。
沈砚停下。
木牌也停下。
顾明廷看见这一幕，嘴唇都白了：“阵眼令追主……百年前药堂长老留下的传承，竟真被你唤醒了。”
沈砚低头看木牌，低声道：“你别追了，咱俩不合适。”
木牌不动。
许清霜看着他：“你若不收，它会一直跟着你。”
沈砚沉默。
他慢慢伸手，把木牌捡了起来。
木牌入手温润，像被热粥熏过许多年。
脑海里，天道公关簿立刻翻页。
【获得：残缺药粥阵眼令。】
【效果：可调动旧妖井残余药粥阵力。】
【限制：需以米粮、清水、火候为引。】
【欠条一偿还百分之百。】
【额外欠条生成：百年前药堂旧愿。】
沈砚刚松一口气，又差点被最后一行噎死。
怎么还有额外欠条？
天道做账都这么有创造力吗？
顾明廷忽然厉声道：“动手！”
他身后林间，又有数道黑影掠出。
这一次不是被控制的外门弟子，而是三名蒙面修士。
他们身上气息阴冷，袖口绣着一枚暗紫蛛纹。
许清霜脸色骤变：“蛛衣会！”
蒙面修士没有废话，同时出手。
三道紫色毒针破雾而来，一道射向许清霜，两道射向沈砚。
顾明廷竟在此刻转身就退。
他只是要借蛛衣会除掉许清霜，却没想过真的把自己赔进去。
沈砚看见毒针时，身体比脑子慢了半拍。
他想躲。
但脚下青苔太滑，刚迈步就差点摔倒。
许清霜剑光一转，替他挡下一针，可另一针已经到了面前。
沈砚瞳孔微缩。
那一瞬间，他忽然闻到了米香。
不浓。
却很清楚。
他手里的阵眼令微微发烫。
井中白光化作一道细线，缠住毒针。
毒针速度一缓。
沈砚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用清浊手一拨。
毒针偏开，擦着他的耳侧飞过，钉入身后树。
树瞬间黑了一片。
沈砚背后冷汗直冒。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的穿越生涯就要以“被针扎死”这种很不体面的方式结束。
许清霜已经和三名蛛衣会修士交上手。
她剑法极快，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三人配合默契，毒雾、蛛丝、暗针层层叠叠，将她困在中间。
顾明廷趁机往谷外逃。
沈砚看见了。
他其实不想管。
顾明廷这种人，逃了自然会有宗门执法堂处理。
可问题是，顾明廷逃的方向，正好经过那两个刚脱离控制、还瘫坐在地的外门弟子。
而顾明廷为了拦住追击，竟抬手甩出两枚毒钉。
毒钉不是射向许清霜。
是射向那两个外门弟子。
沈砚脸色沉了下来。
他可以理解人怕死。
他也怕。
但怕死和拿别人垫脚，是两回事。
“顾明廷！”
沈砚第一次真正喊出这个名字。
顾明廷脚步一顿。
沈砚抓起阵眼令，掌心灵力胡乱涌入。
他不知道怎么用。
但他知道一件事。
顾明廷扔了他的食盒。
顾明廷害林照。
顾明廷还要两个被他利用过的同门。
这人不是没品。
是坏。
很具体的坏。
坏到让人胃里发冷。
沈砚咬牙道：“你给我回来。”
话音落下，井中白光猛地一震。
两道米白色气流破空而出，竟后发先至，卷住那两枚毒钉。
毒钉在半空中融化。
紧接着，地面的青苔和蛛丝同时翻涌，像被一口看不见的大锅搅动，化作一道白雾锁链，缠住顾明廷脚踝。
顾明廷惨叫一声，重重摔倒。
沈砚也踉跄一步，脸色发白。
阵眼令抽走了他体内大半灵力。
他现在虚得像连续加班三天还被要求写周报。
许清霜抓住机会，一剑破开三名蛛衣会修士的合围。
剑光如雪落长空。
一名修士肩头中剑，倒飞出去。
另外两人见势不妙，立刻掐诀引爆毒雾。
紫雾炸开。
等雾气散去，三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截断裂蛛丝。
许清霜没有追。
她转身来到沈砚身边：“你怎么样？”
沈砚扶着树，声音很轻：“有点饿。”
许清霜怔了一下。
沈砚又补充：“主要是刚才那顿饭，好像白吃了。”
许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极淡，像雪面上落了一点光。
沈砚愣住。
他还是第一次见许清霜笑。
下一刻，顾明廷被白雾锁链拖回井边，脸色惨白地挣扎。
“放开我！”
“沈砚，你不能动我！我是顾家的人！”
沈砚看着他：“顾家管饭吗？”
顾明廷一愣。
沈砚道：“不管就闭嘴。”
许清霜：“……”
两个外门弟子互相搀扶着站起，看沈砚的眼神已经不是敬佩，而是近乎敬畏。
其中一人低声道：“沈师弟刚才那句‘你给我回来’，直接调动阵力，锁住顾明廷……这是什么法门？”
另一人喃喃道：“不像法门，像命令。”
沈砚耳朵一动。
别。
别往这个方向想。
可已经晚了。
【检测到误解：沈砚一言可令旧阵听命。】
【误解热度：中。】
【合理性：因阵眼令存在，较高。】
【补全中。】
沈砚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现在算是发现了。
自己在这个世界活着，就像一个随时会触发的流量话题。
只要有人敢脑补，天道就敢置顶。
片刻后，阵眼令上浮现出一道米白色纹路。
许清霜看见后，神色微变。
“阵令认主纹。”
顾明廷趴在地上，脸色灰败。
沈砚低头看着木牌，已经没力气解释。
解释没有用。
反正解释到最后，只会变成“高人不愿暴露身份”。
他只问了一句很现实的话。
“许师姐，回去以后，药堂还管晚饭吗？”
许清霜看着他，认真道：“管。”
沈砚点点头。
“那就好。”
雾谷深处，井水渐渐平静。
被食盒惊醒的药粥阵慢慢沉回井底，白光一丝丝敛去。
沈砚走到井边，低头看去。
他的食盒浮在水面上，完好无损。
盒中不知何时多了半碗白粥。
粥面温热，米香清润。
像有人在百年前就熬好了这一碗，隔着漫长时光，等一个倒霉的路过者来取。
沈砚沉默许久，伸手把食盒捞了上来。
他没有喝。
只是盖好盖子，抱在怀里。
山风穿过雾谷，吹散一点毒雾。
远处阳光落下来，照见井边青苔，也照见沈砚脚边那条被拖出的狼狈痕迹。
许清霜押着顾明廷往外走。
两个外门弟子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沈砚走在最后。
脑海里，天道公关簿慢悠悠翻页。
【欠条一已结清。】
【新增欠条二：百年前药堂旧愿。】
【内容：待解锁。】
【备注：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沈砚低头看着怀里的食盒，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这世上的饭，从来不是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