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辰时，落霞宗药堂外的青石阶被晨露洗得发亮。
沈砚站在阶下，怀里抱着一个空食盒，神情端正，像是来认错的。
事实也差不多。
他昨晚一夜没睡。
前半夜在研究天道公关簿。
后半夜在研究人生。
研究结果很悲观。
天道公关簿不受他控制，也不讲人情。它像个手握宗门公告栏的老会计，别人一旦把沈砚传得离谱，它就会拿起笔，认真严谨地替谣言补票。
补完还要收费。
收费方式叫因果欠条。
沈砚不怕欠钱。
反正他没有。
但因果欠条这东西听着就不像能分期。
尤其那句“逾期后果由天道自由发挥”，越看越像某种甲方需求。自由发挥四个字，放在哪个世界都很恐怖。
所以他决定来药堂找许清霜。
一来履行昨晚那句“包的”。
二来打听后山妖窟。
三来看看药堂有没有饭。
前两件是生存问题，第三件是尊严问题。
药堂门口，两个值守弟子正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杂役院出了个深藏不露的师弟。”
“半碗粥破紫魇蛛毒那个？”
“对，就是他。据说他当时只说了一句‘我只是路过’，林照师兄的毒就自己退了。”
“这么玄？”
“更玄的还在后面。许师姐问他何时学的解毒术，他说刚刚。你品，你细品。”
“刚刚？难道是看一眼毒脉，当场悟法？”
“不然呢？你以为杂役院的粥真能解毒？周大富熬了三年粥，最多把人熬得想家。”
沈砚站在三步外，听得面无表情。
谣言传播速度，比他上辈子公司里“年终奖可能延期”还快。
更可怕的是，谣言已经开始版本升级。
昨晚还是手滑泼粥。
今天已经变成一句话令毒自行退避。
再过两天，是不是就该说他出生时天降米香，三岁观锅悟道，五岁一勺镇妖？
沈砚轻咳一声。
两名值守弟子回头，看见他的一瞬间，脸色齐齐一变。
“沈师弟！”
“你来了！”
沈砚点点头：“许师姐让我辰时来。”
左边弟子立刻挺直腰背：“许师姐已吩咐过，沈师弟来了无需通报，直接进去。”
右边弟子则盯着他怀里的食盒，眼中闪过敬佩：“沈师弟又带了粥？”
沈砚：“空的。”
那弟子一怔，旋即恍然：“空盒藏意，虚怀纳道。懂了。”
你懂什么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少说话。
他说得越多，别人懂得越离谱。
药堂里弥漫着淡淡草木香。
一排排药柜靠墙而立，药童们低头分拣灵草，铜炉里白烟袅袅，窗外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案上，像一层细碎金粉。
许清霜坐在内堂，正在看一卷病册。
她今换了一件素色短袍，袖口束紧，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利落。
林照也在。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能坐起，肩头伤口已重新包扎。看见沈砚，他立刻起身。
“沈师弟。”
沈砚赶紧按住他：“别，林师兄你坐。你现在起来，我怕你伤口崩了，大家又说我隔空试探你的经脉。”
林照一愣，随即苦笑：“沈师弟说笑了。”
许清霜抬眼：“他不是说笑。”
沈砚心中一暖。
果然，许师姐是懂他的。
许清霜接着道：“他是在提醒你，伤后气血不稳，贸然起身会牵动毒。能在玩笑中藏医理，沈砚，你比我想得更谨慎。”
沈砚心中的暖意当场凉了。
还是别懂了。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认真道：“许师姐，林师兄，我今来，是想把昨晚的事说清楚。”
许清霜放下病册：“你说。”
沈砚组织了一下语言。
“第一，我没有提前看出林师兄中毒。”
许清霜点头：“所以你靠的是直觉。”
“第二，那碗粥真是手滑泼出去的。”
林照点头：“所以你的出手已经不拘泥于形式。”
“第三，我不会什么高深解毒术。”
许清霜看着他：“所以你只承认低阶解毒术，不愿暴露真正传承。”
沈砚闭嘴了。
解释这件事，像往火里倒油。
越倒越旺。
他忽然有点理解上辈子那些越澄清越上热搜的人了。人们并不是想要真相，人们想要一个能让自己兴奋的版本。
沈砚抬手揉了揉眉心：“许师姐，我问个实在的，后山妖窟是什么地方？”
许清霜神色微凝：“你果然已经察觉到了。”
沈砚：“……”
我只是收到账单了。
许清霜取出一张青州北境的简图，铺在桌上。
“落霞宗建在赤梧山脉南麓，后山往北十七里，有一处旧妖窟。百年前，那里曾是蛛妖一脉巢。后来宗门清剿，妖王伏诛，洞窟被阵法封住，只剩少量低阶妖物在外围游荡。”
她指尖点在图上一处黑色标记。
“近半年来，封阵松动，紫魇蛛毒重新出现。昨林照带队巡查，误入雾谷，遭人引诱，被紫魇蛛伤了肩。”
沈砚皱眉：“遭人引诱？”
林照脸色难看：“有人用我的传讯符发了假消息，说一名杂役弟子误入后山。我赶过去时，才发现是陷阱。”
沈砚心里一沉。
杂役弟子。
这四个字，在落霞宗里太轻了。
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
可也正因为轻，才适合当诱饵。
一个外门师兄为了救杂役弟子赶去后山，这样的理由不显眼，也不丢人。设局的人很清楚林照的性格。
许清霜道：“林照平照顾杂役院，所以对方用这个理由引他出去。”
沈砚想了想：“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紫魇蛛毒，而是宗门里有人和妖窟有勾连？”
许清霜看他的眼神变了。
林照也怔住。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又说对了？
许清霜缓缓道：“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沈砚，你仅凭几句话，就能推到这一步？”
沈砚很想说，这不是很明显吗？
可他忍住了。
他说：“我瞎猜的。”
林照肃然起敬：“瞎猜都能中，说明这已经不是推理，而是近乎道感。”
沈砚：“……”
你们落霞宗有没有正常人？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传来熟悉的翻页声。
【检测到误解：沈砚具备洞察幕后黑手之能。】
【误解热度：低。】
【合理性：中。】
【暂不补全。】
【提醒：相关因果与欠条一存在交叠。】
沈砚眼角一跳。
交叠。
也就是说，半碗粥的因果，很可能和后山妖窟背后的黑手有关。
许清霜沉默片刻，道：“今午后，我要再去后山雾谷。”
林照急道：“许师姐，不可！昨那陷阱明显是冲着巡查弟子来的，你若再去，对方一定会有所准备。”
许清霜淡淡道：“所以我不带巡查弟子。”
她看向沈砚。
沈砚也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一息。
沈砚慢慢把食盒抱回怀里。
“许师姐，我忽然想起杂役院还有柴没劈。”
许清霜道：“你昨说过，包的。”
沈砚认真道：“我说的是辰时来药堂，已经完成了。”
许清霜微微颔首：“你很严谨。”
沈砚刚要松气。
她继续道：“但古契重意不重辞。你既以‘包的’回应我，便是应下此事。”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嘴。
嘴啊嘴。
你上辈子帮老板解释需求，这辈子帮天道签合同。
你真是职业规划清晰。
他正准备再挣扎一下，药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锦袍的青年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外门弟子。
青年眉眼锋利，腰间玉佩晃动，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我不好惹。
林照皱眉：“顾明廷，你来做什么？”
锦袍青年看都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许清霜身上。
“听说许师妹要查后山妖窟，我来帮忙。”
许清霜道：“不必。”
顾明廷笑了笑：“许师妹何必拒人千里？后山妖窟牵涉宗门安危，顾家在外门也有几分人手，总比带一个杂役去强。”
他说到“杂役”二字时，视线落在沈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沈砚心态很稳。
毕竟他现在确实是杂役。
人家只是陈述事实，没有骂他穷，已经很克制了。
许清霜却皱眉：“沈砚昨救了林照。”
顾明廷嗤笑一声：“我听说了。半碗粥破毒？许师妹，这种话骗骗杂役院也就罢了，药堂何时也信这些怪谈？”
沈砚心中一喜。
来了。
正常人来了。
顾明廷，你虽然一看就是要被打脸的反派，但此刻你的理性光辉照亮了我。
请继续。
顾明廷转向沈砚：“你若真有本事，不如当着我的面再用一次那所谓清浊手？”
沈砚立刻道：“我没本事。”
顾明廷冷笑：“倒是识趣。”
沈砚连连点头：“对对对，我特别识趣。”
许清霜：“……”
林照：“……”
顾明廷原本准备好的讥讽忽然卡住。
他想过沈砚会强撑，会辩解，会搬出许清霜和林照当靠山。
唯独没想到这人承认得这么丝滑。
这一下，反倒显得他咄咄人。
沈砚甚至还补了一句：“顾师兄一看就很强，后山妖窟这种大事，当然应该由你这样的人去。我一个杂役弟子，去了也是拖后腿。”
这句话非常真诚。
沈砚发自内心希望顾明廷接下这个活。
谁料顾明廷听完，脸色反而沉了下来。
因为沈砚说得太真诚了。
真诚得不像认怂，倒像一种平静的无视。
尤其“你这样的人”四个字，落在顾明廷耳中，意味复杂得能写三页阅读理解。
他身后一个弟子小声道：“顾师兄，他是不是在说你只适合处理这种小事？”
另一个弟子更小声：“我怎么觉得他是在激你？”
顾明廷眼神冷了。
沈砚耳朵很好，听见了。
他很想转身给那两个弟子一人发一份入职培训：职场上不要替领导脑补，容易害死无辜同事。
许清霜淡淡开口：“顾明廷，你若真想帮忙，午后便一同去雾谷。”
顾明廷看着沈砚：“他也去？”
沈砚马上道：“我不去。”
顾明廷冷笑：“他当然得去。我倒要看看，一个杂役弟子，究竟凭什么让许师妹另眼相看。”
沈砚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越想不去，越会被安排去。
人生像一只破桶，你越用力堵，漏得越有节奏。
许清霜道：“午后未时，山门。”
顾明廷转身离去。
林照担忧道：“沈师弟，顾明廷此人心狭窄，今你落了他的面子，他恐怕会在后山为难你。”
沈砚茫然：“我落他面子了吗？”
林照认真道：“你一直退让，却退得滴水不漏。他看似占尽上风，实则每一句都像打在空处。沈师弟，这样的心性，难怪你能在杂役院蛰伏。”
沈砚抱紧食盒。
我那是蛰伏吗？
我那是怂。
怂得很清澈。
许清霜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何一直抱着这个食盒？”
沈砚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他轻轻放下食盒，打开盖子，语气诚恳。
“许师姐，其实我来药堂，还有一件小事。”
“说。”
“药堂管饭吗？”
内堂安静了。
林照看着沈砚，像第一次认识他。
许清霜也沉默片刻。
沈砚补充道：“不白吃。我可以洗药罐，刷丹炉，整理草药。主要是杂役院那边的粥，你们也听说了，适合闻，不适合饱。”
许清霜低头看着空食盒。
半晌，她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药堂不管外人饭。”
沈砚失望地点头：“明白。”
许清霜接着道：“但今你随我去后山，算药堂临时帮手。午饭可以领一份。”
沈砚眼睛亮了。
那一刻，他看许清霜的目光，真诚得像在看一个普度众生的菩萨。
“许师姐，此事包的。”
话音落下，沈砚立刻后悔。
可已经晚了。
脑海里，天道公关簿翻页声清脆响起。
【检测到关键词：包的。】
【语境：以饭为约，以身入局。】
【误解可能性提升。】
【古契短咒词条已激活。】
【当前效果：微弱守约。】
沈砚看着眼前淡金文字，整个人麻了。
一顿饭。
他又签了。
许清霜看着他，神色平静：“既然包了，便别迟到。”
沈砚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