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清晨,沈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敲得很有礼貌。
不像杂役院平时叫人起床,那都是直接一嗓子从院头吼到院尾,内容简洁,态度恶劣。
沈砚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食盒。
食盒还在。
阵眼令也在。
执法堂听证牌挂在床头。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让这间破旧小屋忽然显得很有问题。
一个杂役弟子,床头挂执法堂牌,怀里藏旧阵令,桌上放百年前药粥旧愿。
沈砚自己看了都觉得可疑。
敲门声又响。
“沈师弟,醒了吗?”
是林照。
沈砚起身开门。
林照站在门外,肩头药布换过,脸色比昨好了许多。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
“许师姐让我来接你去药堂。”
沈砚看向油纸包。
林照笑道:“早饭。”
沈砚立刻让开门:“林师兄请。”
林照进屋,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灵麦饼,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沈砚坐下,郑重道:“许师姐真是个好人。”
林照点头:“许师姐外冷内热,一向照顾同门。”
沈砚咬了一口饼,热气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林照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砚问:“林师兄有话说?”
林照沉默片刻,道:“沈师弟,昨公审之后,外门都在传你。”
沈砚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传什么?”
林照表情复杂:“版本很多。”
沈砚心里一沉:“挑个轻的说。”
林照想了想:“有人说你本是陆问粥长老隔代传人,入杂役院三年,是为等旧妖井重启。”
沈砚闭了闭眼:“重的呢?”
林照犹豫道:“有人说你其实是百年前陆长老转世,见落霞宗人心不古,特来清理门户。”
沈砚手里的饼差点掉了。
他现在明白了。
谣言这种东西,一旦长出腿,就会自己学会轻功。
林照又补充:“不过你放心,许师姐已经让药堂弟子澄清了。”
沈砚松了口气:“怎么澄清的?”
林照道:“许师姐说,你不是陆长老转世。”
沈砚点头:“很好。”
林照接着道:“只是与陆长老旧愿有缘。”
沈砚沉默。
这澄清像给火浇了一勺热油。
脑海里,天道公关簿懒洋洋翻页。
【检测到误解:沈砚为陆问粥旧愿承继者。】
【误解热度:中。】
【合理性:较高。】
【因欠条二存在,暂缓补全。】
【备注:债务尚未清晰,请勿催更。】
沈砚深吸一口气。
这簿子真的越来越不正经。
吃完早饭,两人往药堂走。
杂役院弟子看沈砚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昨之前,他还是那个喝稀粥都要感慨两句的沈砚。
今之后,他像是一个被临时摆进杂役院的传说。
周大富站在灶房门口,神情沉痛。
“沈砚。”
沈砚停步:“周师兄?”
周大富看着他:“你是不是嫌我的粥没有旧妖井的好?”
沈砚认真道:“不是。”
周大富眼睛亮了亮。
沈砚道:“这不用比。”
周大富捂住口。
林照没忍住,转头笑了一声。
周大富很受伤:“我昨晚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
沈砚警惕:“想明白什么?”
周大富严肃道:“我熬粥这么多年没出效果,不是因为我粥不行,是因为我缺少道韵。”
沈砚:“……”
周师兄,找原因可以,但不用这么精准地避开真相。
周大富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袋,塞给沈砚。
“这是我攒的半袋灵米。你若真要继承药粥阵,拿去试试。别嫌少。”
沈砚愣住。
布袋很轻。
可他知道,对周大富这种杂役弟子来说,半袋灵米并不轻。
周大富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我总说闻吧,其实不是不想给,是灶房真的不够。你若以后真能让大家多吃口热的,也算替我争口气。”
沈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直觉得周大富的粥离谱。
可离谱背后,也许只是一个穷人管着一口更穷的锅。
沈砚接过布袋:“谢了。”
周大富摆手:“别谢。你要真悟出什么粥道,记得教我两手。”
沈砚道:“目前只悟出一个道理。”
“什么?”
“米多一点,粥会比较像粥。”
周大富:“……”
林照终于笑出声。
药堂里,许清霜已经等着。
她身旁还站着一名中年女子。
女子穿着深青药袍,发间只一木簪,眉眼温和,但眼神很亮,像能一眼看出药草须里藏了几分生气。
许清霜介绍道:“这是我师父,药堂长老,温知夏。”
沈砚行礼:“见过温长老。”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怀里的食盒。
“就是它?”
沈砚把食盒放在桌上。
食盒打开。
那半碗白粥仍在。
过了一夜,粥竟没有冷,也没有少,粥面平静,米香温润。
温知夏神色微变。
她伸出手指,在食盒边缘轻轻一点。
一圈淡白波纹散开。
药堂内所有草药都轻轻摇晃起来。
像春风过庭。
温知夏低声道:“真是陆师伯的旧愿粥。”
许清霜问:“师父,陆师伯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温知夏沉默片刻,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页残纸。
残纸边缘焦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
温知夏将残纸铺在桌上。
沈砚低头看去。
上面只有几行字。
“若后来人见此粥,莫问传承,先问饥寒。”
“落霞宗可少一位天骄,不可少一碗热粥。”
“旧妖井下,尚有未归之童。”
最后一句字迹极重。
墨痕几乎穿透纸背。
沈砚看着“未归之童”四个字,心头莫名一紧。
温知夏道:“百年前妖乱,陆师伯曾救过一批孩子。有凡人,也有幼妖。后来宗门清剿旧妖窟,记录里说那些孩子都被送下山安置。”
许清霜问:“记录有假?”
温知夏轻声道:“陆师伯死前留下这页纸,说明至少有孩子没能回来。”
药堂内安静下来。
沈砚看向食盒里的粥。
粥面微微荡开。
隐约间,竟浮出一个模糊画面。
黑暗井底。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抓着石缝。
远处有人在哭。
还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反复问:
“今天有粥吗?”
沈砚呼吸一滞。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细针,扎进耳朵深处。
脑海里,天道公关簿翻页。
【欠条二:百年前药堂旧愿,解锁百分之三十。】
【旧愿指向:旧妖井下,未归之童。】
【建议:带米。】
沈砚看着最后两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温知夏问:“你看见了什么?”
沈砚抬头,声音有些低。
“有人在井底问,今天有没有粥。”
温知夏闭了闭眼。
许清霜握紧剑柄。
周围药童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沈砚低头看着周大富给他的那半袋灵米。
他忽然觉得,这袋米可能不是拿来试粥道的。
它像是某种很轻很轻的答案。
轻到只有半袋。
又重到隔了百年,还有人在等。
沈砚叹了口气。
“温长老。”
“嗯?”
“药堂有锅吗?”
温知夏看着他。
许清霜也看着他。
沈砚认真道:“如果要下井,总不能空手去。”
药堂内安静片刻。
随后,一个正在分拣灵草的小药童小声问:“沈师兄,你是要熬粥下井吗?”
沈砚点头:“不然呢?人家问有没有粥,我总不能下去回答没有。”
小药童怔住。
温知夏眼神微动。
许清霜低头看着那半袋灵米,轻声道:“井下若真有未归之童,百年不散,执念必深。带粥下去,或许比带剑更有用。”
沈砚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剑。
“剑也带着。”
许清霜看向他。
沈砚诚恳道:“粥负责讲道理,剑负责对方不讲道理。”
药堂里几个药童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温知夏也笑了。
她转身吩咐:“取青铜小炉,温火砂锅,再取三钱安神草、一钱清心叶。旧愿粥不是丹药,不必重药性,重的是米香和人气。”
药童们立刻忙碌起来。
一个小药童抱着砂锅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砚。
“沈师兄,你要亲自熬吗?”
沈砚接过砂锅,表情很严肃。
“我可以试试,但先说好,我的厨艺不一定比周大富强。”
林照站在门边,闻言道:“周师兄刚刚跟来了。”
沈砚一回头。
周大富果然站在药堂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大勺,神情庄严得像来参加什么祖师开坛。
“沈砚,不,沈师弟。”周大富深吸一口气,“我想旁听。”
沈砚头疼:“旁听什么?”
“粥道。”
沈砚:“……”
他看着周大富怀里的大勺,又看着满药堂药童期待的眼神,忽然很想把锅还回去。
可食盒里的半碗白粥轻轻荡了一下。
米香漫开。
那道细小的声音又像从很远的井底传来。
“今天有粥吗?”
沈砚慢慢握紧砂锅的把手。
“有。”
这一次,他说得很轻。
但药堂里的草木都静了下来。
脑海中,天道公关簿翻页。
【检测到回应:有。】
【旧愿粥熬制条件开启。】
【所需:米,水,火,一个愿意回答的人。】
【备注:这次不赊账。】
沈砚看着最后一句,终于松了口气。
不赊账。
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听过最像好消息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