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马车辚辚,夜兼程。
从青州到京城,原本五的路程,谢清晏硬是让人缩成了三。一路上除了必要的歇息,几乎不停。
谢清霖坐在另一辆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前方那辆疾驰的马车,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以为她会恨他,会骂他,会把他和他娘一起处置了。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可以选择。
他选择了。
选择告诉她真相,选择跟她回京,选择——不做他娘那样的人。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路,要自己走了。
——
第三傍晚,马车终于驶进了京城。
谢清晏没有回侯府,而是直接去了谢家。
马车在谢府侧门停下,她下了车,径直往里走。门口的婆子见了她,脸色都变了,想要拦,却被她身后的护卫一把推开。
“二姑娘!”那婆子尖叫道,“您不能进去!大老爷吩咐了——”
谢清晏没有理会,脚步不停,直奔后院。
那里,是谢府老管事住的地方。
——
谢府的后院有一排低矮的房屋,是给府里老仆人住的。最东边的那间,门口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把破旧的藤椅。
此刻,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他的眼睛半阖着,似乎在打盹,可当谢清晏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谢清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苍老的面容,和他放在膝上的右手。
虎口处,一道长长的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老管事,”谢清晏开口,声音平静得很,“好久不见。”
老人的眼皮终于睁开了。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谢清晏,看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二姑娘回来了?”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谢清晏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他,开门见山:
“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道疤啊,”他说,声音悠远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是十六年前,给人送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划破的。”
“送什么东西?”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姑娘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上的疤,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想知道什么,就问吧。老奴这条命,活了六十多年,也活够了。”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闪了闪。
“当年,”她问,“是谁让你给我娘送药的?”
老人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是老太太。”
谢清晏的眉头微微蹙起。
果然是她。
可——
“老太太让你送的药,是什么药?”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老太太说是补药,说夫人身子不好,需要进补。老奴当时也不知道,后来……后来才知道,那是……那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问:“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为什么会在虎口留下这道疤?”
老人的身子微微一僵。
谢清晏继续道:“那道疤,是你自己划的吧?你发现了那是什么药,心里害怕,想阻止,却又不敢。你只能偷偷留下一点,想后有机会,告诉别人。”
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清晏,眼中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姑娘……姑娘怎么知道……”
谢清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在我娘的遗物里找到的,”她说,“药渣。和我娘当年吃的药,是一样的。”
老人的手颤抖着,拿起那个瓷瓶,看了又看,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是老奴……是老奴没用……”他的声音哽咽,“老奴当时发现了不对,想告诉夫人,可老太太派人盯着,老奴本见不到夫人……后来夫人死了,老奴想着,这辈子都说不清楚了……”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你知道是谁指使老太太的吗?”她问。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看着谢清晏,眼中满是惊惧。
“姑、姑娘……”
“你知道。”谢清晏打断他,“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是……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子一歪,从藤椅上滑了下去。
谢清晏猛地站起身,冲到他面前,扶住他。
老人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他的手死死抓着谢清晏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喉咙,眼中满是惊恐。
中毒。
又是中毒。
谢清晏的瞳孔猛然收缩。她迅速从袖中取出银针,刺入老人的几处大,想要封住毒性的蔓延。
可那毒太烈了。
老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瞳孔开始涣散。他的手依旧抓着谢清晏的袖子,抓得死紧,嘴唇还在动着,拼命想说什么。
谢清晏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老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大……大……大夫……”
大夫?
什么大夫?
老人说完这两个字,手一松,头垂了下去。
死了。
谢清晏跪在老人身边,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沉默了很久。
又是这样。
每一次,她快要触及真相的时候,那个人就死了。
方婆子是这样,老管事也是这样。
那个幕后的人,就在暗处盯着她,看着她一步步接近,然后在最后一刻,把人灭口。
谢清晏慢慢站起身,看向四周。
夜色沉沉,谢府的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那个人,在哪儿?
他是不是就在附近,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来人。”她开口。
护卫立刻上前。
“把这里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谢清晏的声音冷得像冰,“去请仵作,验一验老管事是怎么中毒的。”
护卫应了一声,迅速散开。
谢清晏站在枣树下,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手指慢慢攥紧。
大夫。
老管事临死前说的,是“大夫”。
当年给老太太送药的,是他。可真正指使老太太的,是某个“大夫”。
那个大夫是谁?
他为什么要害死她娘?
他和谢家,和她爹,和她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清晏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老管事的死,惊动了整个谢府。
谢家大老爷匆匆赶来,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都变了。他看向谢清晏,声音发抖:
“清晏,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很:“大伯,老管事死了。被人毒死的。”
谢家大老爷的脸更白了。
“谁……谁的?”
谢清晏没有回答,只是问:“大伯,这些年,给谢家看诊的大夫,是谁?”
谢家大老爷一愣,想了想,道:“有好几个……常来的是城东的刘大夫,还有……”
“最常来的是谁?”
谢家大老爷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想了想,道:“最常来的……是刘大夫。他给老太太看了十几年的病,府里上下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都是找他。”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一闪。
刘大夫。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谢家大老爷摇了摇头:“这……这我哪知道……”
谢清晏没有再问,转身就走。
谢家大老爷愣住了:“清晏,你去哪儿?”
谢清晏头也不回:“城东,刘家。”
——
城东刘家,是一处不大的宅院,门口挂着一块“刘氏医馆”的匾额。
谢清晏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大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
护卫上前敲门,敲了许久,没人应。
谢清晏皱了皱眉,抬了抬下巴。
护卫会意,用力撞开门,冲了进去。
片刻后,一个护卫跑出来,脸色难看:“夫人,里面……里面没人。”
谢清晏的心一沉。
她快步走进医馆,四处查看。
医馆里的东西都在,药柜里的药材也满满当当,显然不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可人,不见了。
她走到后院,推开一间屋子的门。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她伸手摸了摸茶盏。
凉的,但还有一丝余温。
人刚走不久。
谢清晏转过身,看向那些护卫:“追。分头追。他跑不远。”
护卫们应声而出。
谢清晏站在那间屋子里,目光在四周慢慢扫过。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墙角的一个小柜子上。
柜子没锁,她走过去,打开来看。
里面放着几本泛黄的医书,和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拿出来,展开来看。
是一张药方。
和她娘那封信里夹着的药方,一模一样。
谢清晏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张药方,就是当年害死她娘的毒药的方子。
刘大夫。
真的是他。
可他为什么要害她娘?
他是受谁的指使?
谢清晏把药方收入袖中,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忽然有一个人影从暗处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那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披头散发,满脸泪痕。
“夫人!求夫人救救我家老爷!”她哭喊道。
谢清晏低头看着她:“你是……”
“民妇是刘大夫的内人!”那女人磕头如捣蒜,“我家老爷没有害人!他是被人的!求夫人明察!”
谢清晏的眸光一凛。
“被谁的?”
那女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是……是谢家的二老爷!谢明远!”
谢清晏的瞳孔猛然收缩。
——
刘大夫的夫人说,十六年前,谢明远来找过刘大夫,让他配一种药。
那药表面上看起来是补药,可里面加了两味特殊的药材,长期服用,会让人渐虚弱,最后油尽灯枯。
刘大夫不想配,可谢明远拿他全家的性命威胁。他没办法,只能照做。
后来,那药被送到了谢家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又让人送给了沈晚棠。
沈晚棠死了。
刘大夫这些年一直活在恐惧里,生怕有一天事情败露。今夜有人给他送信,说事情发了,让他赶紧跑。他吓得连夜收拾东西,从后门溜了。
“他往哪儿跑了?”谢清晏问。
刘夫人哭着摇头:“民妇不知道……他让民妇先躲起来,他自己……他自己往城外跑了……”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把她扶了起来。
“你放心,”她说,“我会找到他。如果他真的是被的,我不会为难他。”
刘夫人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她。
谢清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
城外。
谢清晏带着人追了一夜,终于在黎明时分,追上了刘大夫。
他躲在一处破庙里,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看见谢清晏,他的脸彻底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是谢明远我做的!是他!是他!”
谢清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刘大夫颤抖着,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和沈晚荣说的一样,和刘夫人说的一样。
谢明远。
是她爹。
是她那个十六年没见的爹,亲手把她娘的命,送上了绝路。
谢清晏听完,沉默了很久。
破庙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破败的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爹……为什么要我娘?”
刘大夫摇了摇头:“小人不知……小人只知配药,从不敢问为什么……”
谢清晏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把他带回去。好好看着。”
——
回京城的路上,谢清晏坐在马车里,一直没有说话。
春杏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谢清晏靠在车壁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她没睡着。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想着刘大夫说的那些话。
谢明远。
是她爹。
她亲爹。
十六年前,他让人配了毒药,送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又让人送给她娘。
她娘喝了那药,一天天虚弱下去,最后死在床上。
死的时候,她才二十五岁。
死的时候,她的女儿才三岁。
谢清晏睁开眼,看向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
京城快到了。
她爹,也在青州。
她要回去吗?
要回去,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她娘?
还是——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还是,直接让他,血债血偿。
——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
谢清晏刚下车,就看见萧烬站在门口,显然是在等她。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
“查清楚了?”
谢清晏点了点头。
萧烬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清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去青州,我爹。”
萧烬的眸光微微一闪,却没有说话。
谢清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陪你去。”
谢清晏的脚步顿了顿。
她回过头,看向他。
萧烬站在光里,一身玄衣,眉眼冷峻,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谢清晏,”他说,“你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淡得很,却让萧烬心里莫名一动。
“好。”她说。
——
三后,谢清晏和萧烬启程前往青州。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
驶向她的父亲。
驶向那个害死她娘的凶手。
驶向——她该亲手了结的,十六年的恩怨。
青州府衙。
谢明远正在后衙用午膳,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亲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不好了!靖安侯和侯夫人来了!”
谢明远的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靖安侯。
侯夫人。
他的女儿。
他们来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这些子发生的事——柳氏被抓,刘大夫失踪,老管事死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谢明远抬起头,就看见谢清晏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身后,萧烬的身影如山一般,遮住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