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灵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谢家大老爷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最后定在一片死灰般的惨白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清晏站在灵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定定地看着他。
“大伯,”她的声音依旧轻柔,“那封信,您不想看看吗?”
谢家大老爷终于找回了声音,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胡说什么?那封信早就……”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谢清晏微微挑眉:“早就什么?早就毁了?还是——早就被人拿走了?”
谢家大老爷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谢清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笺,展开来,轻声念道:
“大伯亲启。近身子不适,常觉有人窥伺,夜不能寐。府中诸事繁杂,人心叵测,恐有不测。望大伯速归,有要事相商。侄媳沈氏晚棠拜上。”
她念完,抬起头,看向谢家大老爷:“大伯,这字迹,您认得吗?”
谢家大老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他当然认得。那是沈晚棠的字迹,他见过无数次。
“这……这……”他的声音发抖,“这信是从哪儿来的?”
谢清晏没有回答,只是把信折好,收入袖中,看着他,目光幽深:
“大伯先告诉我,当年您收到这封信了吗?”
谢家大老爷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收……收到了……”
灵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一沉:“收到了,却没有回来?”
谢家大老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清晏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大伯可知道,我娘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被人下了毒?”
谢家大老爷的身子猛地一抖。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谢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她写信给您,是想求您救她,是想求您在她死后,照看她的女儿。”
她顿了顿,看着谢家大老爷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可您收到了信,却没有回来。我娘死了。她的女儿,在谢家活了十六年,活得像个影子。”
谢家大老爷的腿一软,踉跄了一步,险些跌倒。
“清晏……”他的声音沙哑,“大伯不是……大伯当时……”
“当时怎么了?”谢清晏看着他,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谢家大老爷咬着牙,终于说了出来:“当时……当时有人拦住了我……”
谢清晏的眸光一闪:“谁?”
谢家大老爷的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良久,终于开口:
“你娘的……亲妹妹。沈晚荣。”
——
灵堂里静得可怕。
谢清晏的手指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晚荣?”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怎么拦住您的?”
谢家大老爷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才继续道:“那年我接到信,正要启程回京,半路上被人拦住了。拦住我的,就是你娘的妹妹。她说……她说你娘没事,只是有些小毛病,让我不必着急。她还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还说,你娘和她之间有些私事要处理,让我晚些子再回去,免得……免得尴尬。”
谢清晏的眉头微微蹙起:“您信了?”
谢家大老爷苦笑了一声:“她是亲妹妹,我怎么能不信?而且那时候,她和晚棠的关系一直很好,姐妹情深,谁能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悔恨。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她后来人呢?”
谢家大老爷的神色更复杂了:“死了。就在你娘死后没几天,她也在外地死了。听说是急病,连尸首都没运回来。”
“您亲眼看见她的尸首了吗?”
谢家大老爷一愣,摇了摇头:“没有。那时候我正忙着办你娘的丧事,分身乏术。等我想起来派人去问,那边的人说,已经埋了。”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闪了闪。
死了。又是死了。
和她娘前后脚死,死在外地,没有尸首,匆匆下葬。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大伯,”她忽然开口,“您见过沈晚荣的尸首吗?亲眼见过吗?”
谢家大老爷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
他没有见过。
他只听人说她死了,就信了。
谢清晏看着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收回视线,看向老太太的灵位。
“大伯,”她说,声音淡淡的,“我娘的仇,我会查清楚的。至于您——”
她顿了顿,微微弯了弯唇角:“您欠我娘的,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大伯。那封信,我留着。您什么时候想看了,随时来侯府找我。”
——
从谢府出来,谢清晏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阖上眼。
沈晚荣。
这个名字,越来越清晰了。
十六年前,她来京城见过她娘。然后她娘死了,她也死了——或者说,假装死了。
如果她没有死呢?
如果她还活着呢?
如果当年害死她娘的,就是这位亲妹妹呢?
谢清晏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春杏。”她开口。
“奴婢在。”
“回府之后,让人去一趟江州,查一查沈家的事。尤其是沈晚荣——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葬在哪里,越详细越好。”
春杏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怀疑那位沈二姑娘还活着?”
谢清晏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
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
回到侯府,已是傍晚。
谢清晏刚进栖云院,就看见萧烬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见她回来,把信递给她。
“江州来的。”
谢清晏接过来,拆开一看,是她在江州的人查到的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晚荣,江州沈氏次女,生于建元十二年三月初八。建元二十八年春,离京返乡途中病故,年十六。葬于江州城外沈家祖坟。其墓近年无人祭扫,荒草丛生。”
谢清晏看着这几行字,眉头微微蹙起。
建元二十八年春。
那正是她娘死的那年。
年十六。
十六岁的姑娘,正是最好的年纪,突然就病死了?
她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看向萧烬。
“侯爷怎么看?”
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你怎么看?”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侯爷有没有办法,让人去挖开沈晚荣的墓?”
萧烬的眉梢微微挑了挑,似乎并不意外。
“你怀疑她没死?”
谢清晏点了点头:“太巧了。她来京城见过我娘,我娘死了,她也死了。死在外地,匆匆下葬,连尸首都没人亲眼见过。”
萧烬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谢清晏,”他说,“你这胆子,倒是不小。挖人祖坟的事,也敢想?”
谢清晏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为了查相,挖个坟算什么?”
萧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好,”他说,“本侯帮你。”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一闪:“侯爷愿意帮忙?”
萧烬点了点头:“本侯在江州有几个人,让他们去办。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谢清晏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如果墓里真的有尸首呢?如果沈晚荣真的死了呢?”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就再查。”
萧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谢清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侯爷。”
萧烬的脚步顿了顿。
谢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缕烟:
“多谢。”
萧烬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
三后,江州传来消息。
沈晚荣的墓,被挖开了。
墓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具空棺。
谢清晏拿着那封信,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空棺。
沈晚荣果然没死。
那她在哪儿?
十六年来,她藏在哪儿?在做什么?
方婆子是不是知道她还活着,所以才被?
谢清晏把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过身,看向春杏:
“让人去查,建元二十八年春,江州沈家二姑娘病故前后,都有哪些人见过她的‘尸首’。尤其是——负责入殓的人,现在在哪里。”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谢清晏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沈晚荣。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做什么?
——
入夜。
谢清晏正在灯下翻看这些子收集来的消息,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春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谢家大老爷来了,说有急事要见夫人!”
谢清晏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她站起身,披上外衣,往外走。
院门口,谢家大老爷站在那里,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恐。
一见谢清晏,他就扑了上来,抓住她的袖子,声音发抖:
“清晏!有人……有人要我!”
谢清晏的眸光一凛。
谢家大老爷继续道:“今夜我从衙门回来,半路上有人刺我!若不是护卫拼死护着,我早就……早就……”
他说着,浑身都在发抖。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很:
“大伯知道是谁要您吗?”
谢家大老爷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恐惧:“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大伯,您当年收到我娘的信之后,除了沈晚荣,还有没有人拦过您?”
谢家大老爷一愣,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只有她……”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闪了闪。
只有她?
那今夜刺谢家大老爷的,又是谁?
她看着谢家大老爷那张惊恐的脸,忽然开口:
“大伯,您先进来坐。今夜就在侯府歇下,明再回去。”
谢家大老爷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
把谢家大老爷安顿好之后,谢清晏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眉头紧锁。
沈晚荣。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就是当年害死她娘的凶手,那她为什么要谢家大老爷?
谢家大老爷知道什么?
她忽然想起谢家大老爷方才说的话——“只有她”。
只有沈晚荣拦过他。
也就是说,当年除了沈晚荣,没有别人知道那封信的事。
那沈晚荣为什么要他?
除非——
除非谢家大老爷知道一些沈晚荣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谢清晏站起身,披上外衣,往谢家大老爷住的客房走去。
——
客房里,谢家大老爷正坐在床边发呆,脸色依旧苍白。
见谢清晏进来,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惧:“清晏?怎么了?是不是刺客又来了?”
谢清晏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开门见山:
“大伯,我问您一件事。”
谢家大老爷一愣:“什么事?”
“当年,您和我娘……有没有什么过节?”
谢家大老爷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清晏的目光看得心虚,低下头去。
谢清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继续道:
“大伯,有人要您。如果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您,我就没法保护您。”
谢家大老爷的嘴唇哆嗦着,半晌,终于开口:
“有……有过……”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一沉:“什么过节?”
谢家大老爷深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出来:
“当年……当年你娘嫁入谢家之前,我……我其实……喜欢过她……”
谢清晏的眉头微微蹙起。
谢家大老爷继续道:“可她是二房的人,我只是大伯哥,这种事……这种事不能说。后来她嫁给了你父亲,我也就死心了。可……可她死后,我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总觉得……总觉得如果当年我……”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痛苦。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件事,除了您,还有谁知道?”
谢家大老爷想了想:“应该……应该没有别人。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闪了闪。
如果没有人知道,那沈晚荣为什么要他?
除非——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除非,沈晚荣他,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别的。
比如——嫁祸。
她猛地站起身,往外走。
谢家大老爷愣住了:“清晏?你去哪儿?”
谢清晏头也不回:“回栖云院。大伯今夜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屋里待着。有人敲门,也别开。”
——
回到栖云院,谢清晏刚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屋里有人。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得很: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轻柔得很,却让人脊背发凉。
“好敏锐的丫头。”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清晏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沈晚荣。”
那人影顿了顿,然后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烛光下。
那是一张和谢清晏的娘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比记忆中的画像瘦一些,眼神也凶一些。
沈晚荣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和她娘一模一样,可眼底的冷意,却让人心里发寒。
“好眼力。”她说,“我的好外甥女。”
谢清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
“十六年了,你一直藏在哪儿?”
沈晚荣轻轻笑了一声,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盏茶,慢慢喝着。
“藏在哪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藏在你们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谢清晏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我娘?”
沈晚荣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你以为是我的?”她问。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晚荣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几分嘲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傻丫头,”她说,“我她做什么?她是我亲姐姐。”
谢清晏的眉头微微蹙起。
沈晚荣放下茶盏,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当年想她的,不是我。是——”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谢清晏,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是你爹。”
谢清晏的瞳孔猛然收缩。
谢清晏盯着眼前这张和她娘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爹?”她问,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为什么要我娘?”
沈晚荣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你娘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她说,“关于你爹,关于他的前程,关于——”
她的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谢清晏的反应极快,猛地扑倒在地,同时伸手一拉,把沈晚荣也拽了下来!
“嗖嗖嗖——”
三支利箭穿透窗纸,钉在了她们方才坐的地方,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沈晚荣看着那些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来得倒快。”
谢清晏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中,有黑影在院墙上闪动。
她收回视线,看向沈晚荣:
“你今夜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沈晚荣看着她,忽然伸手,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那是一块玉佩,半块,断口很新。
“你娘的遗物,”她说,“另外半块,在你爹手里。”
说完,她站起身,往窗边走去。
谢清晏叫住她:
“你去哪儿?”
沈晚荣回过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去引开那些人。我活着,你才能活着。”
说完,她推开窗,跃入夜色中。
谢清晏追到窗边,只看见她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便消失在黑暗中。
紧接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相交的脆响。
谢清晏攥紧手里的半块玉佩,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