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色沉沉,压着京城的檐角,像一匹再也挣不开的旧布。
谢清晏坐在妆奁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过分的脸。
“姑娘,该梳头了。”
身后的嬷嬷声音冷淡,连装出来的热络都懒得给。梳子齿粗,扯得头皮生疼,谢清晏却只是垂着眼,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原主这身子,当真是弱得可以,连铜镜里的影子都透着一股子随时要断气的寡淡。
“侯府那边催得紧,”嬷嬷手里的梳子又用力了几分,“姑娘好歹忍忍,嫁过去就……”
就什么?就等着咽气?
谢清晏没接话。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妆台上那只半旧的凤钗,凤嘴衔着的珠子黯淡无光,像是从哪家当铺里赎回来的贱物。
“这钗……”她开口,声音也弱,带着几分病后的喑哑。
嬷嬷撇了嘴:“姑娘别挑了。原该是大姑娘嫁过去的,如今换了姑娘,能有个凤钗戴戴已是体面,难不成还指望着八抬大轿、凤冠霞帔?”
话音未落,门帘一挑,进来个穿红着绿的妇人,正是谢家大夫人身边的陪房周娘子。她人未到声先至,笑声尖锐得像掐着鸡脖子:“哎哟,咱们二姑娘这是舍不得娘家呢?快别照了,再照也照不出大姑娘的模样来,侯府的花轿可不等人。”
谢清晏终于抬起眼,看向铜镜里多出的那道身影。
周娘子对上那双眼,不知怎的,心里竟咯噔了一下。
镜中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病恹恹的,白得跟纸似的,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竟让她觉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凉飕飕的。
“周娘子的意思是,”谢清晏的声音依旧虚弱,慢慢吞吞的,“我比不得大姐姐?”
周娘子一愣,旋即笑得更欢了:“姑娘这话说的,谁不知道咱们谢府的大姑娘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城里多少贵人求娶都求不来。若不是那靖安侯府实在……”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实在是不吉利了些,老太太也舍不得让大姑娘去遭这个罪。姑娘替大姑娘走这一遭,也是为谢家尽孝,将来侯府那位真有什么好歹,姑娘的子难过,谢家也不会忘了姑娘的好处不是?”
不会忘了好处。
谢清晏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掂了掂。
所以,就因为原主的母亲死得早,父亲不疼,祖母不爱,就得替她那金尊玉贵的大姐姐去嫁给一个据说克死了三任正妻的暴戾侯爷?
冲喜。
整个京城都知道,靖安侯萧烬中了奇毒,太医院的人摇头说熬不过今冬。谢家收了侯府多少好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原主是在听到这桩婚事的当天夜里,一口气没上来,生生把自己吓死了。
然后,她来了。
周娘子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怕了,凑过来压低声道:“姑娘也别太担心,老太太说了,那侯爷若是熬不过去,姑娘守了寡,谢家自会接姑娘回来;若是侯爷熬过去了,姑娘好歹也是侯府正妻,往后……”
“替我梳头吧。”
谢清晏收回视线,声音淡淡地截断了周娘子的话。
周娘子一噎,脸上堆着的笑僵了僵。她看着镜中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毛——这二姑娘平里唯唯诺诺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姑娘……”
“我说,”谢清晏抬起眼,那双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却让人不敢再开口,“替我梳头。”
周娘子的嘴张了又合,竟真的没敢再说下去。
嬷嬷愣在一旁,手里的梳子不知何时停了。谢清晏看向她,微微一笑,笑容也淡得跟水似的:“怎么?嬷嬷不会梳头?”
那嬷嬷浑身一凛,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手里的动作竟比方才轻了几分。
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
吉时已到。
谢清晏披着盖头,被人搀扶着往外走。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青砖,和时不时晃过的裙摆。
“姑娘走稳些,”耳边是陌生婆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可别摔了,不吉利。”
不吉利。
谢清晏唇角微微勾起。
一个将死之人嫁去一个将死之府,还有什么不吉利的?
穿过垂花门,穿过穿堂,耳边渐渐热闹起来。有笑声,有窃窃私语,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这就是谢家那个二姑娘?听说是个病秧子,一年有大半年下不了床。”
“可不就是病秧子么。也难怪,谢家那大姑娘可是要留着高嫁的,这冲喜的差事,可不就得找个不值钱的顶上?”
“侯府那边也是没法子了,那位爷眼看着……”
“嘘!你不要命了?那位的闲话也敢说?”
声音渐渐远去,谢清晏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
终于,到了正堂。
隔着盖头,她看见一双脚停在面前。那是一双男人的脚,穿着玄色的靴子,靴面上沾着一点泥,似乎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二妹妹。”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关切,是谢家长子谢清昀,她那位嫡出的大哥。
“为兄送你上轿。此去侯府,二妹妹要谨记谢家女儿的规矩,莫要丢了谢家的脸面。”
谢清晏没有说话。
谢清昀等了一息,没等到回音,眉头微微皱了皱,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送二姑娘上轿。”
轿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天光。
谢清晏靠在轿壁上,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她闭上眼,在心里细细梳理着这具身体留给她的记忆——谢家二房嫡女,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做官,把她扔在嫡母膝下自生自灭。十六年来,活得像个影子,吃得比下人好不了多少,穿得比丫鬟强不了几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影子,却被推出来替她那金尊玉贵的大姐姐去死。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外面有人问。
“前头有队人马,像是……像是侯府的亲兵!”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轿子猛地一震,竟被人生生按住了。
“轿中可是谢家二姑娘?”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
陪嫁的婆子赶忙上前:“正是正是,这位军爷……”
“侯爷有令,”那男人打断了婆子的话,“请二姑娘过府之前,先往军营一行。”
什么?
陪嫁婆子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军营?这新娘子还没拜堂,先往军营去?这是什么规矩?
“这位军爷,这……这于礼不合啊……”
“于礼不合?”那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却是冷得渗人,“侯爷的命就是礼。怎么?谢家这是要抗命?”
婆子吓得脸都白了,哪里还敢再开口。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光线刺进来,谢清晏微微眯了眯眼。
来人是个黑塔般的壮汉,穿着玄色甲胄,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他上下打量了谢清晏一眼,见是个病恹恹的小姑娘,眼底闪过几分失望,语气也敷衍起来:“二姑娘,请吧。侯爷在军营等着呢。”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轻声问道:“侯爷今可曾用药?”
壮汉一愣:“什么?”
“侯爷的毒,”谢清晏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今可曾用药压制?”
壮汉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姑娘,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姑娘怎么知道侯爷中了毒?”
谢清晏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从轿中走出。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嫁衣猎猎作响。她站在风口里,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带路吧。”她说。
壮汉怔了一瞬,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眸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姑娘,好像和传闻中那个病秧子不太一样。
——
军营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
谢清晏被人带进大帐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帐中点着灯烛,照出一室通明,也照出正中央那张铺着虎皮的座椅。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常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脖颈和隐约可见的锁骨。他的脸隐在灯烛照不到的暗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蛰伏的野兽,正盯着送到嘴边的猎物。
“谢家二姑娘。”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却偏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来。”
谢清晏站在原地,没有动。
帐中的气氛骤然一紧。
站在一旁的壮汉——方才去接人的那个——脸色都变了。他见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但凡有人敢违逆侯爷的意思,下一瞬,就会血溅当场。
可那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暗影里的人,忽然开口问道:“侯爷今,可曾咳血?”
暗影里的人眸光一闪。
谢清晏继续道:“午时前后,侯爷应当咳过一次,血色发黑,量不多。戌时初,侯爷又咳过一次,血色转红,量是午时的三倍。”
帐中静得落针可闻。
壮汉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姑娘——侯爷今的情形,她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你是谁?”暗影里的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谢清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起脚,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烛光渐渐照亮她的脸——苍白,清瘦,眉眼寡淡得像一幅没着色的画。可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却亮得惊人,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眸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的天气:
“侯爷中的是‘三断肠’,此毒无解,中毒者活不过三。侯爷能撑到今,是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用鹤顶红压制断肠散的毒性。”
“可鹤顶红也是剧毒,两毒相冲,虽能保命,却会让侯爷每子时承受噬心之痛。若我猜得不错,此刻——”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额角隐约渗出的冷汗上。
“侯爷的毒,已经在发作了。”
话音刚落,暗影里的人骤然起身,下一瞬,谢清晏的脖颈已被一只大手扣住。
那手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到底是谁?”萧烬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沙哑得像濒死的困兽,“谢家那个病秧子,不可能知道这些。”
谢清晏被他掐着脖子,脸已经涨得通红,可她的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我能解你的毒。”
萧烬的手一僵。
“三断肠,鹤顶红,还有你体内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十七种余毒,”谢清晏的声音因为窒息而变得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我都能解。”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萧烬的手缓缓松开。
谢清晏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脖颈上有一圈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可她却只是抬手揉了揉,然后抬起头,看向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男人。
“条件呢?”萧烬问。
谢清晏弯了弯唇角,笑得淡得像一缕烟:
“第一,今夜不入洞房。”
萧烬的眉头挑了挑。
“第二,”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嫁衣上的灰,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从今往后,侯府之中,我说了算。”
萧烬盯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谢家……”他喃喃道,“谢家倒是送了个有意思的人过来。”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侧脸:
“好。本侯答应你。”
“可你若治不好本侯——”
他的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可话里的寒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本侯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谢清晏偏过头,与他对视。
咫尺之间,两双眼睛,同样深不见底。
“成交。”
帐外,夜风忽起,卷起一地尘沙。
——
当夜,谢清晏留在了军营。
消息传回侯府,满府哗然。有人说新夫人还没拜堂就被侯爷厌弃了,有人说新夫人不知廉耻竟追去军营,说什么的都有。
谢清晏却充耳不闻。
她坐在萧烬给她安排的营帐里,借着烛光,翻开一本泛黄的医书。
书页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笔迹各不相同,有她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其中有一行字,墨迹尤新,是她昨夜刚写下的——
“靖安侯萧烬,毒入骨髓,命不久矣。然其人身负龙气,或可一用。”
她提起笔,在这行字后面,又添了一笔:
“其人桀骜,需以命相搏,方可收服。”
写完,她搁下笔,抬眼望向帐外。
夜色沉沉,远处的主帐里,灯火通明。
她知道,今夜子时,那个人会再次承受噬心之痛。
她也知道,等那阵痛过去,他会来找她。
到时候——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勾起。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直冲谢清晏的营帐——
“砰”的一声,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谢清晏抬起头,看见的却不是萧烬那张冷厉的脸。
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穿着亲兵的服饰,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谢姑娘,侯爷请您过去——用您的命,换他的命。”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谢清晏的瞳孔猛然收缩——那亲兵手中的匕首,已经刺到了她的喉咙前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