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药房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息。
周济民站在药柜前,手里还握着一把刚抓出来的黄芪。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黄芪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洒了一地。
可他顾不上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门口那个年轻的女子吸引了过去。
那张脸,那双眼睛——
像。
太像了。
像极了十六年前死在他手里的那个女人。
“周医正?”谢清晏又唤了一声,声音依旧平静,“怎么,不认识我?”
周济民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把手里剩下的黄芪放回药柜,转过身来,脸上堆起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这位夫人是……”他的声音有些涩,“老夫眼拙,不知夫人是哪家的……”
“谢家。”谢清晏走进药房,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谢家二房嫡女,谢清晏。”
周济民的手猛地一抖。
谢清晏看着他的反应,唇角微微弯了弯。
“看来周医正记得谢家。”她说,“那一定也记得,十六年前,谢家二房的夫人,沈晚棠。”
周济民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清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也坐。
周济民机械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微微发抖。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很。
“周医正,”她开口,“我今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周济民的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夫、夫人请问……”
“十六年前,你是不是经常出入谢家,给谢家老太太看病?”
周济民点了点头:“是……是……”
“你和谢家老太太,是什么关系?”
周济民的身子猛地一抖。
他看着谢清晏,眼中满是惊恐。
“夫、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清晏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封信,泛黄的信笺,上面是老太太的笔迹。
周济民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猛然收缩。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济民吾爱:见字如面。那件事已经办妥,沈氏再也不会碍我们的眼了。待风头过去,我便想办法接你进府,共度余生。珍重。”
周济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这……”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幽深:
“周医正,这封信,是我从老太太的遗物里找到的。你说,这信里的‘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周济民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把那封信收回来,折好,放回袖中。
“周医正,”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周济民抬起头,看着她。
谢清晏一字一字道:“那件事,就是害死我娘。”
周济民的身子猛地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谢清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是你配的药,”她说,“是你让老太太下的手。你和我娘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
周济民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终于开口:
“是……是老太太让我做的……”
“她让你做你就做?”谢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一个太医院的医正,不知道那是人?”
周济民的泪水流了下来。
“我……我……”他的声音沙哑,“我爱慕老太太多年,她说什么我都听……她说沈晚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必须死……我就……我就……”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一沉。
爱慕。
为了一个爱慕的人,就能害死另一个无辜的人?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周医正,”她说,“你知道我娘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周济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谢清晏继续道:“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她才二十五岁。”
周济民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谢清晏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周医正,你晚上睡得着吗?”
周济民终于崩溃了,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谢清晏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动容。
她等了一会儿,等他哭声渐歇,才又开口:
“周医正,你害死了我娘,该当何罪?”
周济民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她。
“夫人……夫人饶命……老夫知错了……老夫真的知错了……”
谢清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周医正,你自己去衙门自首吧。”
周济民愣住了。
谢清晏继续道:“害人性命者,偿命。这是规矩。可我不你。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说完,她大步离去。
——
从太医院出来,谢清晏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阖上眼。
春杏小心翼翼地问:“夫人,那位周医正会去自首吗?”
谢清晏没有睁眼,声音淡淡的:
“会。”
春杏一愣:“夫人怎么知道?”
谢清晏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因为,他若不去,我就把那些信,送到他家里去。”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那位周医正,是有家室的人。那些信如果送到他夫人手里,他的下场,会比死更惨。
——
三后,周济民去衙门自首了。
他交代了十六年前如何受谢家老太太指使,配制毒药,害死沈晚棠的全部经过。
消息传开,满京哗然。
谢家老太太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可周济民的供词,和从谢家搜出的那些信件,足以坐实这桩十六年前的旧案。
谢家彻底臭了。
谢家大老爷闭门不出,谢家二老爷出家为僧,谢家三房的几个子弟,本来在朝中为官的,纷纷被弹劾,丢了官职。
谢家,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书香门第,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而谢清晏,这个曾经被谢家抛弃的女儿,却成了人们口中“为母申冤的孝女”。
——
谢清晏对这些传言充耳不闻。
她坐在栖云院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手里摩挲着那对完整的玉佩。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她娘临终前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她只记得娘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一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
她想说什么,可她已经说不出来了。
谢清晏的眼眶微微发红。
“娘,”她轻声说,“你的仇,我替你报了。”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
入夜。
萧烬来了。
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目光幽深。
“周济民判了,”他说,“秋后问斩。”
谢清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谢清晏,”他说,“你哭了?”
谢清晏抬起头,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没有。”
萧烬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没有戳穿,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谢清晏接过来,却没有用,只是攥在手里。
“侯爷,”她忽然问,“你说,我娘在天之灵,会高兴吗?”
萧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不知道。”
谢清晏看着他。
萧烬继续道:“本侯没见过你娘,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但本侯知道,你做了该做的事,你问心无愧。”
谢清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她说,“我问心无愧。”
——
翌清晨。
谢清晏刚用完早膳,春杏就进来禀报:“夫人,谢清霖来了。”
谢清晏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自从回京之后,她就把谢清霖安排在城里的一个宅子里住着,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这些子,她忙着周济民的案子,一直没有去看他。
“让他进来。”
片刻后,谢清霖走了进来。
他比刚来京城时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沉稳。
他走到谢清晏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姐姐。”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平静:
“这些子,过得如何?”
谢清霖点了点头:“先生说我读书很用功,说我明年可以下场试试。”
谢清晏微微弯了弯唇角:“那就好。”
谢清霖犹豫了一下,忽然问:“姐姐,我娘她……”
谢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清霖低下头去,声音低低的:“我知道她做了错事,她该死。可……可她毕竟是我娘……”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柳氏判了,秋后问斩。”
谢清霖的身子微微抖了抖,却没有哭。他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谢清晏:
“姐姐,我能……能去送送她吗?”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你想去?”
谢清霖点了点头。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谢清霖的眼中涌出泪来,却忍着没有流下。他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谢清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谢清霖。”
谢清霖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清晏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你娘做的事,是她的事。你是你。只要你好好做人,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堂堂正正地活着,就不枉我叫你这声弟弟。”
谢清霖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
秋后。
柳氏和周济民同问斩。
谢清晏没有去看。她只是坐在栖云院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看着树叶一片一片地黄了,落了。
谢清霖去送了柳氏最后一程。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三天后出来,他找到谢清晏,说:
“姐姐,我想回青州。”
谢清晏看着他:“为什么?”
谢清霖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想去看看我娘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想……我想替她赎罪。”
谢清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去吧。”
谢清霖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
“姐姐,谢谢你。”
谢清晏微微弯了弯唇角:
“好好活着,就是谢我。”
——
谢清霖走后,栖云院又恢复了往的平静。
谢清晏依旧每早起,处理府中事务,偶尔去老夫人那里坐坐,偶尔和萧烬说几句话。
子似乎就这么平静地过着。
可谢清晏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因为,还有一个人,她没有找到。
沈晚荣。
那个自称是她姨母的人,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又在她事了之后消失的人。
她说她一直躲在暗处,盯着谢明远,盯着所有害死她娘的人。
可周济民落网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清晏让人去查,却什么都查不到。
沈晚荣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她到底是谁?
她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
真的是她的姨母吗?
——
入夜。
谢清晏正在灯下翻看那些旧信笺,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看向窗外。
片刻后,一个人影翻窗而入,落在她面前。
是沈晚荣。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谢清晏认得。
“姨母?”她站起身。
沈晚荣拉下面巾,看着她,目光复杂。
“清晏,”她开口,“我要走了。”
谢清晏的眉头微微蹙起:“去哪儿?”
沈晚荣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谢清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你到底是谁?”
沈晚荣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谢清晏,良久,终于开口: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娘的仇,报了。”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晚荣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清晏,”她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一闪。
沈晚荣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
“你娘,其实还有一个孩子。”
谢清晏的瞳孔猛然收缩。
沈晚荣继续道:“在你之前,她生过一个儿子。那个孩子,生下来就被人抱走了。你娘这辈子,一直在找他,却一直没有找到。”
谢清晏的脑中一片空白。
一个儿子。
她还有一个哥哥?
“是谁抱走的?”她问,声音沙哑。
沈晚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孩子,比你大两岁。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十八了。”
谢清晏的手指慢慢攥紧。
“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晚荣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
“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怕告诉你,会让你多一份牵挂,多一份痛苦。”
谢清晏沉默了。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沈晚荣: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晚荣的眼中涌出泪来:
“因为我要走了。我怕,如果我不说,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告诉你。”
谢清晏看着她,忽然问:
“你真的是我姨母吗?”
沈晚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不是。”她说。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一沉。
沈晚荣继续道:“我不是你娘的妹妹。我是你娘的丫鬟。”
谢清晏愣住了。
沈晚荣——不,那个自称沈晚荣的女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泪水:
“我从小跟着你娘长大,她待我如亲妹妹。她死的时候,我发誓要替她报仇,要替她找到那个被抱走的孩子。”
“这些年,我一直用她妹妹身身份活着,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接近那些害死她的人。”
她握住谢清晏的手,紧紧的:
“清晏,我不是有意骗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谢清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反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我知道。”
那女人愣住了。
谢清晏看着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那女人的眼中满是惊愕。
“你……你怎么知道?”
谢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笺,递给她。
那是她娘临终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一直藏在方婆子给她的那些旧信笺里。
信上写着:
“我有一事,藏于心中多年,始终不敢对人言。我有一子,生于清晏之前,被人抱走,至今下落不明。若有人持此信来认,望清晏善待之。另,晚荣早已不在人世,若有人自称晚荣,必是假冒,切莫轻信。”
那女人的手颤抖着,泪水夺眶而出。
“夫人……”她喃喃道,“夫人……”
谢清晏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是我娘的丫鬟,从小跟着她长大。我娘死后,你一直用她妹妹的身份活着,替她报仇,替她找我那个不知下落的哥哥。”
她顿了顿,看着那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这些年,辛苦你了。”
那女人终于忍不住,扑上来抱住谢清晏,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