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刘子钰在庙里住下来的第三天,黄小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人,话太少了。
少到什么程度?
黄毛早上来送饭:“子钰哥,吃饭了。”
刘子钰:“嗯。”
黄毛中午来换药:“子钰哥,该换药了。”
刘子钰:“嗯。”
黄毛晚上来铺草:“子钰哥,今晚冷,我多铺了点草。”
刘子钰:“嗯。”
黄毛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子钰哥,你会说别的字吗?”
刘子钰看了他一眼。
“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黄毛:……
黄小然在神像里笑得直抽抽。
她见过社恐,没见过这么恐的。
但她也注意到了,这人虽然话少,但眼睛一直在看。
看庙里的每一个角落,看供桌上的每一件东西,看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像是在收集信息,又像是在确认安全。
黄小然想起自己刚入行做销售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最难搞的客户,不是话多的,是话少的。话多的你还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聊,话少的你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刘子钰,就是典型的话少客户。
但她不怕。
她当年搞定过多少话少客户?
有个老板,见面就一个字:“坐。”然后盯着她看十分钟,不说话。
她就在那儿坐着,让他看,看得比他还淡定。
最后那老板先绷不住了:“你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然后单子就签了。
现在这个刘子钰,不就是另一个“坐”吗?
行,你冷,我比你更冷——不对,你冷,我热。
用热情融化冰山,是她最拿手的。
第四天,黄小然开始行动了。
第一步:关心生活。
“黄毛,问他冷不冷。”
黄毛转述:“然姐问你冷不冷?”
刘子钰:“不冷。”
“晚上需不需要多盖点东西?”
“不用。”
“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
黄小然:……
这人,是铜墙铁壁吗?
第二步:投其所好。
“黄毛,问他喜欢吃什么。”
黄毛:“然姐问你喜欢吃什么?”
刘子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毛挠头:“然姐,他不说。”
黄小然磨牙:“问问他以前是什么的。”
黄毛:“然姐问你是什么的?”
刘子钰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不是。”
黄小然:……
这人,是来修闭口禅的吗?
第三步:曲线救国。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子钰虽然话少,但对李小河,好像没那么冷。
具体表现是:李小河蹲在角落里削木棍,他会看一眼。李小河从外面进来,他会看一眼。李小河吃饭的时候,他也会看一眼。
就一眼,不多看,但确实是看了。
黄小然琢磨了一下。
李小河是什么人?十四岁,爹娘死在妖兽嘴里,一个人躲在村尾等死,眼神像狼崽子一样狠。
刘子钰是什么人?浑身是伤,来历不明,眼神也像狼崽子一样狠。
这俩人,是同类啊。
【黄毛,让李小河多跟他说说话。】
黄毛懵了:“啊?小河?他比我还不会说话!”
【试试。】
于是第二天,李小河被派去给刘子钰送饭。
他端着碗,走到刘子钰面前,放下。
两个人对视。
李小河:……
刘子钰:……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李小河转身就走。
黄小然:……
她错了。
这哪是同类?这是同类相斥!
第五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刘子钰在做梦。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自从青云宗被灭门之后,他每次睡着,都是直接昏迷过去,醒来就是新的一天。
但今晚,他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前。
那是青云宗的山门。
断壁残垣,焦黑的木头,满地的尸体。
他爹躺在他脚边,眼睛睁着,看着天。
他娘趴在他爹身上,手还保持着护着他的姿势。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动,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像一座石像。
然后,画面变了。
不是废墟了,是一座庙。
破庙。
很破,很小,很旧。
神像前,供桌上放着几个野菜团子,一把草,一只缺了口的碗。
一个声音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
“喂,做梦呢?”
刘子钰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短发,奇怪的衣服,嘴角带着痞里痞气的笑。
正看着他。
刘子钰瞳孔一缩。
“你——”
“我什么我?”那女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梦到不好的东西了?”
刘子钰没说话。
那女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我当年也老做噩梦。梦见自己还在工位上,客户在对面拍桌子,领导在后面催命,房贷短信一条接一条。”
刘子钰听不懂“工位”“客户”“房贷”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噩梦”。
“你也有噩梦?”他开口,声音沙哑。
“废话,谁没有?”那女人看了他一眼,“区别是,有的人被噩梦吓住,有的人醒过来骂两句,继续活。”
刘子钰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那个神?”
“对啊,黄小然,破庙野神,目前信徒个位数,香火刚过三百,穷得叮当响。”那女人伸出手,“初次见面——不对,梦里见面,请多关照。”
刘子钰看着那只手,没动。
黄小然也不尴尬,收回手,继续坐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废墟——那是他的梦,所以废墟还在。
过了很久,刘子钰忽然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梦里的啊。”黄小然理所当然地说,“我想进你的梦看看,就进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话太少了。”黄小然看着他,“我这人吧,最怕闷。你不说话,我只能自己来找你聊了。”
刘子钰:……
这是什么理由?
黄小然站起来,拍拍身上——虽然她身上本没灰。
“行了,不打扰你做噩梦了。”她说,“下次梦到好东西,记得叫我。”
她顿了顿,回头看他。
“还有,你爹娘的事,我帮不了你。那是你自己的事。”
“但我可以跟你说一句话——”
“他们拿命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天天做噩梦的。”
说完,她消失了。
刘子钰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庙顶的窟窿。
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拿命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天天做噩梦的。”
他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才睡着。
第六天早上,黄毛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刘子钰的话,变多了。
不是很多,是“从一天三句变成一天五句”那种多。
比如——
黄毛送饭来,他会说“放着吧”,而不是“嗯”。
黄毛换药,他会说“轻点”,而不是“嗯”。
黄毛铺草,他会说“够了”,而不是“嗯”。
黄毛激动得快哭了。
“然姐!然姐你看见没!他说话了!他说了好多话!”
黄小然:……
这叫好多?
但她心里也松了口气。
看来昨晚的梦,有点效果。
她“看”向刘子钰。
那人正靠墙坐着,眼睛看着庙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在他脸上。
虽然还是那张冷脸,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系统,这人到底什么来历?你查出来了吗?】
【系统检测中……】
【消耗香火100点,查询完成。】
【姓名:刘子钰】
【年龄:24岁】
【身份:原青云宗少主】
【宗门:青云宗,苍玄界七十二小宗门之一,三年前被万妖盟灭门】
【现状:宗门被灭后独自逃亡,被追至此】
【修为:筑基巅峰(受伤后跌落至筑基初期)】
【性格:外冷内热,有严重幸存者愧疚,对神极度不信任】
【备注:他父母为护他而死,他亲眼看着父母倒在面前】
黄小然沉默了。
青云宗。
灭门。
父母死在面前。
幸存者愧疚。
难怪他眼神像狼。
难怪他不信神。
难怪他话那么少。
一个亲眼看着父母死在自己面前的人,能正常说话才怪。
她想起昨晚梦里那片废墟,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那个趴着的女人。
那是他父母。
那是他永远忘不掉的画面。
黄小然忽然有点后悔。
昨晚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算了,说了就说了。”
她看着那个靠在墙边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奇怪的念头。
这人,要是能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第七天,村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是人,是妖。
一只蛤蟆。
但又不是普通的蛤蟆。
这只蛤蟆,有脸盆那么大,蹲在破庙门口,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庙里。
第一个发现它的是张二狗。
他早上来换班,走到庙门口,低头一看,差点原地升天。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把全村人都惊醒了。
黄毛拎着锄头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张二狗指着地上,脸色煞白:“蛤……蛤蛤蛤……”
黄毛低头一看,也愣住了。
一只大蛤蟆,蹲在庙门口,正直直地看着他们。
黄毛握紧锄头,慢慢往后退。
“二狗,去叫铁牛。”
“好……”张二狗腿软得走不动。
这时候,那只蛤蟆动了。
它往前跳了一下。
黄毛往后退了一步。
它又往前跳了一下。
黄毛又往后退了一步。
它再往前跳了一下——
“噗通”一声,黄毛一屁股坐在地上。
蛤蟆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然后,它张开嘴——
“……让我来的……”
黄毛愣住了。
张二狗愣住了。
刚从庙里探出头的刘子钰也愣住了。
蛤蟆说话了?!
蛤蟆继续说,声音又细又抖,像是被吓坏了:“我……我在这庙里住了好多年……来了以后……我……我就躲起来了……今天说……说我不用躲了……让我……让我出来帮忙……”
黄毛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庙里。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它确实在这儿住了好多年。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一直躲在神像后面,吓得不敢动。】
【这几天看你们忙不过来,让它出来帮帮忙。】
黄毛:……
张二狗:……
刘子钰:……
三人一蛤蟆,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刘子钰先开口。
“它……能什么?”
蛤蟆抢答:“我……我会抓蚊子!这个庙里一只蚊子都没有,都是我抓的!”
众人沉默了。
仔细一想,还真是。
这个破庙,虽然破,但确实没蚊子。
原来功劳在这儿呢。
黄小然的声音又响起来。
【以后它也算咱们庙里的了。你们叫它——嗯,叫它蛤蟆就行。】
蛤蟆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如果蛤蟆有眼泪的话):“谢……谢谢!我一定好好!”
张二狗愣愣地看着它,忽然问:“那你现在能什么?”
蛤蟆想了想,看向庙外。
“我……我去看看有没有妖兽靠近?”
说完,它一跳一跳地消失在草丛里。
众人目送它远去,久久无言。
最后还是黄毛憋出一句:“所以……咱们庙里,以后有只蛤蟆当护卫?”
黄小然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得意。
【怎么?瞧不起蛤蟆?人家可是元老,比你们都早。】
黄毛挠挠头,忽然笑了。
“行吧,元老就元老。”
他看向庙里那尊神像,眼神亮晶晶的。
“反正有然姐在,什么事都有可能。”
这天晚上,刘子钰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废墟,还是那些尸体。
但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叫黄小然的,穿着奇怪衣服的女人,又坐在他旁边。
“又来了?”她问。
刘子钰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废墟。
沉默了很久。
刘子钰忽然开口:“我爹死的时候,让我跑。我娘也让我跑。我就跑了。”
黄小然没说话。
“我一直想,要是我不跑,和他们一起死,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黄小然还是没说话。
刘子钰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看不太清,但嘴角还是带着那种痞里痞气的笑。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等你说完。”黄小然说,“说完了吗?”
刘子钰点点头。
“那我说两句。”黄小然站起来,拍拍身上,“第一,你爹娘让你跑,不是让你以后陪他们死,是让你活。你活得好好的,他们才没白死。”
刘子钰怔住。
“第二,你难受,是因为你还没活够。真正想死的人,不会难受,只会解脱。你还难受,说明你还想活。”
“第三——”
她低头看他,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你要是真觉得过不去,就在这儿待着。我的庙虽然破,但收留个人还是可以的。”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走。”
“想不通,就一直待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刘子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光里。
刘子钰站在废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废墟变了。
那些焦黑的木头,那些满地的尸体,那些断壁残垣——
慢慢模糊,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庙。
很破,很小,很旧。
但月光照下来的时候,那些破洞,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梦醒了。
刘子钰睁开眼睛,看着庙顶的窟窿。
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不是不难受,是没那么难受。
他转头看向神像。
月光下,那尊灰扑扑的泥塑,还是那副面目模糊的样子。
但他忽然觉得,它在看他。
他对着神像,轻声说了一句话。
“谢了。”
沉默了两秒。
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
“不客气。”
“记得还。”
刘子钰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是那种“真是服了”的表情。
但他躺下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失。
第八天早上,黄毛来送饭的时候,发现刘子钰站在庙门口。
不是在靠墙坐着,是站着。
看着远处的山。
黄毛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子钰哥,你……站起来了?”
刘子钰点点头。
“伤好了?”
“没好全。”刘子钰说,“但能动。”
黄毛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旁边陪着。
过了一会儿,刘子钰忽然问:“你们这个村,平时怎么防妖兽?”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挠头:“就……就躲着呗。以前是躲,后来然姐来了,教我们种地,还弄了个阵法,前两天还打跑了一个大妖怪……”
“什么阵法?”
“就是……就是那种看不见的,罩着整个村的。然姐说能挡三阶以下的妖兽。”
刘子钰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小在青云宗长大,见过不少阵法。
能挡三阶妖兽的阵法,放在以前,也是中品以上了。
一个刚觉醒两个月的野神,哪来的这种阵法?
“你们这个神……”他斟酌着开口,“经常给你们东西?”
黄毛想了想:“也不算经常。就是我们需要什么,她会给。比如没粮了,她给种子。有人病了,她给药。上次打妖怪,她给了符。”
刘子钰眉头微皱。
给种子,给药,给符。
这不是神。
这是……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和他见过的所有神都不一样。
“子钰哥,”黄毛忽然问,“你以前……见过别的神吗?”
刘子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见过。”
“那……那些神是什么样的?”
刘子钰看着远处的山,眼神有些远。
“高高在上,”他说,“不问世事。”
“那他们……管老百姓死活吗?”
“不管。”
黄毛愣住了。
他看看远处的山,又回头看看庙里的神像。
然后他笑了。
“那还是我们然姐好。”
刘子钰没说话。
但他心里,忽然冒出同一个念头。
——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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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蛤蟆的蚊子大军初显神威!黑风老妖的报复来了,但这次,村里有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