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赤鳞蛇君退走的第三天,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准确地说,是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
那天早上,张二狗去山坳换班,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吃屎。
“谁他妈乱扔东——哎哟我滴娘!”
他跳起来往后蹿了三步,撞在树上,捂着眼睛不敢看。
地上躺着个人。
不对,是趴着。
不对,是趴着,但背上有血,衣服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口,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
张二狗隔着指缝看了两眼,腿就开始抖。
死了?
还是快死了?
要不要过去看看?
万一死了会不会沾上晦气?
万一没死会不会突然跳起来咬人?
他正纠结着,地上那个人动了动。
张二狗又往后跳了两步。
那个人慢慢翻过身,露出一张脸。
脏,血,泥,糊得看不清五官。
但眼睛是睁着的。
睁开的那一瞬间,张二狗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像被一头受伤的狼盯着。
明明那个人躺着,他站着。
明明那个人浑身是血,他完好无损。
但他就是不敢动。
那人看了他两秒,闭上眼睛,又不动了。
张二狗愣在原地,心跳得咚咚响。
然后他转身就跑。
“黄毛!!!黄毛!!!出大事了!!!”
破庙里,黄小然正在“清点”香火。
这三天她可没闲着。
赤鳞蛇君虽然跑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再来?万一那长虫想通了,带着更多小弟回来呢?
所以她得抓紧时间攒香火。
办法也很简单——让黄毛他们到处宣传“破庙打跑大妖怪”的事迹。
这年头,老百姓最信什么?最信亲眼看到的。
黑风老妖那天在村口被炸得满脸是血,狼狈逃窜,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了。
赤鳞蛇君被金光吓退,也有人远远瞧见了。
虽然黄小然自己知道,那只是虚张声势——金光就亮了几秒,阵法也只够再撑一个时辰,真要打起来,她就是个泥塑的废物。
但老百姓不知道啊。
他们只知道:破庙的显灵了,打跑了一个大妖怪,吓跑了一个更大的妖怪。
于是这三天,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
有本村的,有隔壁村的,甚至有从更远地方逃难过来的。
黄小然的香火蹭蹭往上涨。
【当前香火:347点】
加上功德,她又有四百多点的家底了。
正美滋滋地数着呢,张二狗的喊声就从村口一路传到庙里。
“黄毛!!!黄毛!!!出大事了!!!”
黄小然心里一紧。
妖兽又来了?
不对,阵法没报警。
那是什么事?
她集中注意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张二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指着村口方向:“那……那那那……”
“那什么?”黄毛从庙里探出头。
“那有个人!全是血!躺在地上!还睁眼瞪我!”
黄毛愣了愣,回头看向神像。
黄小然沉默了一秒。
【黄毛,去看看。】
黄毛点点头,跟着张二狗往村口跑。
村口老槐树下,那个人还躺着。
黄毛站在三米外,小心翼翼地打量。
男的。
看着二十出头,或者二十五六?脸上糊着血和泥,看不清具体年纪。
身上的衣服料子不像是普通人家穿的,但已经烂成布条了。
伤口很多,但最严重的是背上那一道,从肩膀斜劈到腰,皮肉翻着,还在渗血。
“还活着吗?”黄毛问。
张二狗缩在他身后:“刚才还睁眼了!”
黄毛又往前走了两步。
那人眼睛又睁开了。
黄毛停住脚步。
那个眼神。
他也被盯住了。
像被一头濒死的野兽盯着。
不是凶狠,是警惕。是不信任。是“你敢靠近我就咬死你”的那种戒备。
黄毛咽了口口水。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那人没说话。
就看着他。
黄毛硬着头皮:“你受伤很重,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那人还是不说话。
黄毛没办法,回头看向破庙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然姐?”
下一秒,他脑海里响起黄小然的声音。
【把他抬到庙里来。】
黄毛一愣:“啊?抬庙里?”
【对。这人身上的伤不像是妖兽咬的,倒像是刀剑砍的。来历不简单,先救下来再说。】
黄毛挠挠头,转向张二狗:“来,搭把手。”
张二狗瞪大眼睛:“啥?!你要把他抬回去?!他万一是坏人呢?!”
“然姐让抬的。”
“哦,那抬吧。”
两个人凑上去,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脚,小心翼翼地把人搬起来。
那人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他们,看着越来越近的破庙,看着庙里的那尊神像。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头一歪,彻底昏过去了。
破庙里。
黄毛和张二狗把人放在草堆上——那是他们平时打盹用的。
王铁牛、李小河也闻讯赶来了。
四个人围成一圈,看着地上这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
“怎么办?”张二狗问。
黄毛看向神像。
沉默了两秒。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无奈。
【黄毛,把他衣服解开,看看伤口。】
黄毛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撕开那人烂成布条的衣服。
几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他身上全是伤。
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最严重的是背上的那道,从肩膀到腰,深可见骨。
“这是……刀砍的吧?”王铁牛闷声说。
黄毛点点头。
妖兽咬的伤他见过,不是这样的。
这是人砍的。
什么人会把人砍成这样?
“然姐,”黄毛小声问,“这人……是什么来路?”
黄小然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观察。
这人虽然浑身是伤,但骨架匀称,手掌有茧,不是农活的那种茧,是握兵器的那种。
身上的衣服虽然烂了,但料子是绸缎的,领口袖口还有暗纹,像是某个家族的徽记。
来历不简单。
而且,刚才他被抬进来的时候,眼睛虽然睁不开,但嘴唇动了动。
她“看”得很清楚,他说的是两个字——
“神……像……”
这人,是冲着庙来的?还是冲着神来的?
【黄毛,把疗伤药拿来。】
上次剩的那瓶疗伤药,还在供桌下面收着。
黄毛拿过来,倒出一点粉末,撒在那人背上的伤口上。
那人眉头动了动,但没醒。
【用布包一下。让他躺着。先看看情况。】
黄毛点点头,撕了几条净的布,把伤口包扎起来。
四个人忙活完,又围成一圈,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不会死吧?”张二狗问。
“不知道。”黄毛说。
“他要死了咋办?咱们算不算害了一条人命?”
“咱们是救他,又不是他!”
“可他要是死了,那不就跟咱们救他有关吗?不救他他可能还活着,一救反而死了……”
“你什么逻辑!”
李小河没说话,一直盯着那人的脸。
看了半天,他忽然开口:“这个人,过人。”
几个人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李小河指着那人的手:“他手上的茧,只有常年握刀才会有。而且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像握着什么东西。这是过人的手。”
几个人沉默了。
张二狗往后缩了缩。
黄毛看向神像。
黄小然也在看着这个人。
过人?
她倒是不意外。
这个世道,能活下来的人,有几个没过?妖兽,人,该的不该的,都是活命的手段。
她更在意的是——
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浑身是伤?
为什么昏迷前要喊“神像”?
【黄毛,看着他。醒了立刻告诉我。】
“好。”
那人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破旧的庙顶,和庙顶上那几个还没来得及堵的窟窿。
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草堆上,背上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伤口被处理过了。
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破庙。
很小,很旧,很破。
正前方是一尊神像,泥塑的,面目模糊,灰扑扑的,上面还有蜘蛛网。
神像前的供桌上,放着几个野菜团子,一把草,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碗。
他盯着那尊神像,眼神复杂。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醒了?”
他转头,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年蹲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正警惕地看着他。
他没说话。
那少年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
“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家村。”少年说,“你是谁?”
“我……”
那人顿住了。
他是谁?
他是刘子钰。
是青云宗的少主。
是全宗上下几百条人命里唯一逃出来的那个。
是被人追了三天三夜、逃到这里昏过去的那个。
但这些话,能对眼前这个握着匕首的瘦弱少年说吗?
他沉默着,没回答。
少年也没追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少年忽然开口:“说,让你好好养伤。”
刘子钰眉头一动。
“?”
少年指了指神像。
刘子钰看向那尊灰扑扑的泥塑,眼神更加复杂。
他想起自己昏迷前,隐约看到的那道金光,和金光里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当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出现了幻觉。
但现在……
“你的,”他问,“会说话?”
少年点点头:“会。但只跟黄毛说。黄毛不在,她就让我看着你,说你有问题就问,能答的就答。”
刘子钰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这个,是什么时候来的?”
少年想了想:“黄毛说是两个月前。以前这庙里没神,后来突然就有了。”
“显过灵吗?”
“显过。”少年的语气认真起来,“给黄毛娘治过病,给村里人送过粮,前两天还打跑了一个大妖怪。”
刘子钰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从小在青云宗长大,见过真正的——那些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存在。
他们不会给凡人治病,不会给凡人送粮,更不会帮凡人打妖怪。
在那些眼里,凡人就是蝼蚁。
可这个神……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少年看着他,没回答。
刘子钰也没追问。
他重新躺下来,看着庙顶的窟窿。
月光漏下来,洒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带他去庙里上香,指着神像说:“子钰啊,是护佑好人的。你做个好人,就会你。”
后来,青云宗被灭门那天,他跪在宗门的大殿里,求那些。
没有回应。
一个都没有。
他活下来,靠的不是,是爹娘用命换来的那一点时间。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神了。
可今天……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个少年的声音:“让我问你,饿不饿?供桌上有野菜团子,可以吃。”
刘子钰没睁眼:“不用。”
少年沉默了一下,又说:“还说,让你别这么倔,饿了就吃,不丢人。”
刘子钰睁开眼睛,看向那尊神像。
月光下,那尊泥塑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面目模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忽然觉得,那神像好像在笑。
“你们这个,”他说,“话挺多。”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嗯,是挺多的。”
庙外,黄小然“看”着这一幕,嘴角疯狂上扬。
这人有点意思。
浑身的伤,一身的秘密,眼神像狼一样,但说话还挺有礼貌。
而且——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刚才少年说到“打跑大妖怪”的时候,这人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不信,是……
怎么说呢?像是被触动了什么。
她想起系统之前给过她的一条信息。
【这个世界,曾经有真正的。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躲起来了。】
这人,该不会是见过真正的吧?
【系统,能不能查一下这个人的底细?】
【系统温馨提示:可消耗香火查询。当前目标信息完整度未知,预计消耗50-200点。】
黄小然看了看自己的香火余额。
347点。
够。
但万一查出来是个普通人,不就亏了?
她想了想,决定先观察观察。
反正这人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养伤至少得十天半个月。
慢慢来。
庙里,刘子钰又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着。
他在听。
听庙外的风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妖兽嚎叫,听那个少年在角落里轻微的呼吸声。
这个村子,很安静。
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而是……安宁。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那种被圈养的血食城里特有的麻木和死气。
他想起自己一路逃来,经过的那些地方。
有的被妖兽屠了,剩下残垣断壁和满地的白骨。
有的还在苟延残喘,但人活得不像人,眼睛都是空的。
只有这里,不一样。
是因为那个神吗?
他又睁开眼睛,看着那尊神像。
月光下,神像的轮廓有些模糊,但他总觉得,它在看着自己。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轻声问。
没人回答。
角落里的少年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刘子钰慢慢坐起来。
他的伤还很重,动一下就扯得生疼,但他还是强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神像前。
他看着那尊泥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神像说。
“我不信神。”
“我求过神,没回应。”
“我爹娘死的时候,也没神来救。”
“但你……”
他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谢谢她让人救了自己?
还是警告她别打自己的主意?
还是……
神像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金光,是一层很淡很淡的光晕,像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
刘子钰愣住了。
一个声音响在他脑海里。
女人的声音,年轻,清脆,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
“不信就不信呗,又没人你信。”
“不过,既然躺了我的庙,用了我的药,吃了我的野菜团子——”
“记得还。”
刘子钰:“……”
光晕消失了,神像又变回那副灰扑扑的样子。
但刘子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是那种“见鬼了”的表情。
他转身,慢慢走回草堆,躺下来。
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话。
“怎么还?”
没人回答。
但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像是错觉。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等你伤好了再说。”
“现在——睡觉。”
刘子钰睁开眼睛,看着庙顶的窟窿。
月光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觉得,这个破庙,好像也没那么破。
第二天一早,黄毛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刘子钰已经醒了,靠墙坐着,看着庙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醒了?伤怎么样?”
刘子钰没说话。
黄毛也不在意,自顾自走进来,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供桌上——几个野菜团子,一碗稀粥,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肉。
“村里的早饭,将就吃点。”他说,“然姐说你有伤,得多补补,这块肉是铁牛昨天在林子里套的野兔,专门给你留的。”
刘子钰看着那块肉,眼神复杂。
“然姐?”
“啊?”黄毛一僵,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那个……!对,!让我拿来的!”
刘子钰看着他。
黄毛被看得心虚,低头摆弄供桌上的东西。
刘子钰忽然问:“她叫什么?”
黄毛抬头:“谁?”
“那个神。”
黄毛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神像。
沉默了两秒。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告诉他,我叫黄小然。】
黄毛眨眨眼,转述道:“然姐说,她叫黄小然。”
刘子钰点点头。
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神像前。
他看着那尊泥塑,看着那张模糊的脸,看着那灰扑扑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刘子钰。”
“欠你的,会还。”
说完,他转身,慢慢走回草堆,坐下来,拿起一个野菜团子,咬了一口。
黄毛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听到脑海里传来一声轻笑。
【这小子,还挺有意思。】
黄毛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看到那个叫刘子钰的人,咬了一口野菜团子之后,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然后又咬了一口。
一个野菜团子,很快就吃完了。
他端起那碗稀粥,慢慢喝着。
黄毛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这人,嘴上冷,身体倒是挺诚实。
庙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
【第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庙里多了个冷面伤员,黄小然的“销售攻略”正式启动!看王牌销售如何拿下最难搞的“客户”!